《渡靡》狄尤里

7、第七章 走吧，我送

　　“哎！老张！醒醒！出来搬货了！”
　　“这鬼天气……雨衣都挡不住雨！”

　　视频里，一个穿黑雨衣的人顶着雨小雨跑进厂区。镜头黑了几秒，再亮起来时，那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动作不利索的人，正手忙脚乱的套着雨衣，手上还拖着一辆小卸货推车。车轮碾过积水，在淅沥的雨声里咯吱咯吱响。
　　林搠把手机放低了些，好让身边两个人都能看见。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暂停键上方，目光随着画面里那些模糊的轮廓缓缓移动。

　　砰——

　　像是重物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混着水花四溅的动静。
　　“哎呦我滴个老天爷呀！你能小心点吧！下雨天诶，又不是平时，你想扔扔呗！”
　　“咋办呢——地上滑的要死，你还让我们几个老头子来搬！不能叫点年轻的啊，啊？那几个搬货的小年轻呢？”

　　骂声和叫嚷声交叠在一起，监控角度只能拍到几截雨衣的下摆，在画面边缘来回晃动，分不清谁是谁。看动作，应该是在把装着石灰石的袋子往推车上堆。
　　林搠他们盯着那几个衣角看了很久，久到耳边的雨水几乎把人淹没，视频里的人才骂骂咧咧的推着车往厂里跑。雨水砸在塑料编织袋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然后，林搠按下了暂停键。
　　“这能看出来什么？”
　　夏允奇凑近手机，疑惑的皱眉，“要不等会儿我去问问，那天搬货的都有谁吧？”
　　林搠微微蹙眉，把手机还给他，偏头看向厂外。阳光正铺在铁大门上，镀了一层刺目的白。
　　他大步往外走。在暗处待久了，一走出来，眼睛不免被晃的眯了一下。

　　“厂里的员工呢？”
　　夏允奇急忙收了手机跟上去，刚一步跨出去，却发现旁边的人没有一点要动的趋势：“高副队？你不一起走么？”
　　高辰安低头。依旧保持着刚才看录像的动作。

　　他本来看着就高而清瘦，肩线平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其余在深暗的环境下就显得白的扎眼。
　　夏允奇顿了一秒，就见他稍稍动了动头，沉声回道：“你们先走，我会跟上来的。”
　　夏允奇一哽，半知半解的点了点头，连忙向外走去。

　　林搠环视一圈，终于看到了转移阵地躲在树荫下的几个警员，抬手招呼了一声，其中一个警员看到他的动作，连忙起身跑了过来：
　　“林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林搠看向他问道:“这里的员工呢？出了个案子之后全体放假了？”
　　“哦，他们啊，他们大概都还没来呢！”警员抬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毕恭毕敬道，“现在才三点多，药剂厂的普通员工基本上都是上的晚班，五点才会来。还有一些就是常住厂里的，但一般都不会到A区这边溜达。”

　　警员领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指了指A号工作区的后面：“喏，都在那里，这个点估计都在休息呢。”
　　林搠点了点头：“好，谢谢。”
　　夏允奇跟过来正好听全了他们的对话，往前挪了几步，眺望了一下工作区后的那几处破旧矮小的厂房，回头问道：“林队？要过去问问吗？”
　　“要啊。”林搠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去吧。”

　　他转头，正看见高辰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来了？”林搠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走吧，去那里问问。”

　　那几间小型厂房比远看要旧的多，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窗户嵌着毛玻璃，透不出里面的情况。
　　厂房门是推来的，开了极小的一条缝。门口蹲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根铁丝在地上划拉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喂！干什么来的？”
　　男人粗着嗓子，听着很凶。林搠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证件亮了一下：“你好，我们想找你们这的人问几句话。”
　　男人眼珠子狐疑的转了一圈，把铁丝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聊什么？还聊？你们不是已经问过了么？”
　　“就是再了解一下情况。”林搠语气平淡，“你八月八号的时候在厂里吗？”

　　男人：“在啊！”
　　“那你知道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都有哪些人去门口搬货了？”
　　男人瘪了下嘴，目光往厂房门斜了斜：“知道啊！就我、老张、老刘，还有两个不太熟的。”
　　林搠眯了下眼：“他们现在都在这吗？”
　　男人不耐烦的摆了下手：“没有没有，就我一个在！他们又不是住在厂里的，就我一个在！”
　　夏允奇在后面探出头，问道：“林队，我们要在这等他们来么？”

　　林搠沉默一瞬，看了眼默不出声的高辰安。
　　夏允奇等了几秒，见林搠不回话，还以为他没听见，特意提高了点声音：“林队？要等吗？”
　　谁料林搠还没开口，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却先一步插了嘴：“哎呦，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等了，今天等不来他们的！”
　　林搠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抹了下鼻子：“唉，说来也赶巧的——昨天我们厂长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把我不熟的那俩个给开了。老张要回去看他儿子，老刘生病在家。”
　　男人说完这话，两手一摊，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林搠没接话，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往厂房门缝扫了一眼。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几排货架和一些堆在地上的编制物，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你有老张和老刘的联系方式吗？”林搠收回视线，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
　　“有啊，你们等下哈。”男人转身往厂房里走，粗糙的指头插进门缝一把推开，一股混杂的潮湿铁锈味涌了出来。他走到靠门的一张旧桌子前，弯腰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回来递给林搠，“这上面有他们的电话……就是这个。”
　　男人指了指纸正面的一条电话，纸上粘着些灰白的粉尘，字迹被水渍晕开了一部分，但号码还能看清。他又把纸在林搠手上翻过面，指了指另一条电话号码。

　　林搠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纸拍照。夏允奇瞅了一眼厂里，闷声道：“大叔，你说你住在厂里，不会就是住在这里吧。”
　　男人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我才不要住这么烂的地方呢。我们这种住厂的都是住在那边的宿舍。”
　　“那边，在整个厂区的最东边。”他抬起手往左边一指，夏允奇还想够着身子看一眼，结果却被林搠按住了。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又把纸递回给男人：“谢了。”
　　男人摆摆手，林搠转身拉了夏允奇一把：“走了，回去吧。”

　　“对了。”说着他又回过头，对男人问，“你叫什么？”
　　“我？”男人指了指自己，接着耸耸肩，“我叫王成。”

　　“队长，咱们就这么走了？他说的那几个人，两个正好被开了，一个回去看儿子，一个生病——这也太巧了吧？”
　　夏允奇跟着林搠走回了车子边，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巧不巧，查了才知道。”林搠拉开车门，看了眼身后一直没出声的高辰安。后者正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抬头，什么也没说绕到了对面，拉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
　　林搠抿了下唇，钻进了驾驶位。
　　他靠在椅背上，在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刚拍的照片，把手机递给副驾上的高辰安：“看看。”

　　“……”
　　高辰安接过手机，点了下头。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翻到另外一张看了看，找到了男人说的那两条电话。
　　高辰安微微眯眼，盯着那两个电话前被水渍模糊的名字。
　　张乐明，刘育春。

　　*

　　“张乐明，刘育春。”
　　“一个四十六岁，入职两年三个月，另一个四十八岁，入职三年半。”

　　市局办公室里，金晓整个人半死不活的趴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发烫的电话。之前扎起来的头发险些又要散开来，几缕散在脸侧，活活一被电话打蔫了的样子。
　　在林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抬起手晃了晃，示意人过来。
　　“我刚刚打了个电话给张乐明，他的确是在他儿子那，还让他儿子跟我说了几声。”

　　“刘育春呢？”

　　金晓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说：“不知道，不是我问的，小晏问的，人刚刚去茶水室了。”
　　林搠叹了口气，揉了揉后颈道：“行，你先休息一下吧。”
　　林搠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晏启揉着嗓子走了进来，回到工位喝了口水。

　　“刘育春那边我问了。”他嘟嘟嘟灌了好几口水，“电话打通了，他老婆接的，说刘育春确实生病了，一时半会好不了，吃了药睡着了，不方便接电话。”
　　“有地址吗？”林搠问。
　　“记了，城西边的老小区。”
　　“好，明天上门问问。”

　　林搠闭眼缓了几秒，再睁开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四十七。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想。
　　下午三点左走他们到的云山药剂厂，过了一个多小时回来了，那是也就近五点。金晓几人比他们晚回来一个小时，汇报完信息再联系人，转眼间就到了晚上九点了。

　　林搠又看了眼办公室里累的要死的几个人，长叹一口气，含糊说道：“……算了。”
　　“今天就先到这吧。”

　　坐在墙边上的夏允奇愣了一下：“啊？现在就完事吗？这才几点啊？”
　　“快十点了。”林搠又捞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该问的都问过了，问不出来的再熬也没用，况且你们都累成这样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休息。”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看了看还在工位上没怎么动的几个人：“都回去休息，明天八点准时到。”
　　几个人相继应声，慢慢吞吞的整理东西准备回家，林搠无奈的笑了一下，先一步跨出办公室，往后勤处走去。

　　走廊的灯亮着几盏，尽头的后勤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近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

　　“行，你拿好了，别忘了哈。”
　　“嗯。”
　　“只是局里暂时租的，钥匙丢了的话你还得自己重配还给房东。”
　　“知道了。”
　　“真的，注意点嗷，别忘了……”

　　林搠站在走廊里，抬手叩了叩门，办公室里不多的人都抬起头向他投来目光。
　　林搠干咳了一下，手抵在嘴前打断办公室里滔滔不绝的嘱咐声：“好了吗？”
　　高辰安回头抬眸，对上林搠的眼睛。
　　后勤的小哥看到林搠来了，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把钥匙递给了高辰安。

　　“安排好了？在哪里，我送你。”
　　两人顺着走廊一直走到了门口，林搠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其实高辰安比他矮不了多少，但肩膀窄一些，整个人裹在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看着清瘦而利落。
　　他轻轻拨弄了一下钥匙，回应道：“东湖小区，十栋三单元。”
　　林搠挑眉，过了一会释然般的一笑。

　　“那还真巧，我也住在东湖。”
　　高辰安沉默的对上林搠笑着的眼睛，后者捋了一下额前碎乱的发丝，朝门前停着的车偏了下头：“走吧，我送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