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5、第五章 不叫高警官

　　“能看出来什么吗？”
　　目送晏启窜出门跑向法医处后，林搠暗自送了口气，终于转头回应高辰安。
　　高辰安的目光从文件上慢慢挪开，视线越过纸业，冷冰冰的锁在林搠脸上：“你希望我看出来什么？”

　　“咳。”林搠抬手抵在唇边，假咳了一声。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全是讪讪的味道：“看不出来就对了……让你提前熟悉一下案件，等会陈枚淑的尸检报告出来再说。”
　　高辰安没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眸子盯着林搠，那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一台扫描仪一寸寸的审视着林搠，势必要要把他的心思剥开来。
　　林搠：“……”
　　高辰安：“……”

　　空气在这一刻诡异的凝固了。
　　林搠喉咙紧了紧，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刮的他脊背发麻。他视线先一步败阵下来，飘向了办公室雪白的天花板。

　　这该死的窒息感，简直比他当年打碎老姐的花盆、还试图嫁祸给猫时被当场抓获还要强烈——只不过当年是被老姐摁在地上摩擦，而现在他好歹还是坐着的。
　　就在林搠疯狂向天花板求救时，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砰”的撞开。

　　“林队！陈枚淑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还有李向东的我也拿来了。”
　　随着高亢的通报，孝敬完人的晏启如同归巢的鸟儿，飞扑进来时带着一股未消散的消毒水味。
　　他先是“啪”地把一份报告拍在林搠面前，随后又转身，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另一份递到高辰安面前，递出去前甚至还用衣角擦了擦报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辰安垂下眼帘，伸手接过，掀开扉页，“陈枚淑”三个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刚才我去法医处送茶，老周的助理法医扔给我的，让我带回来。”

　　一旁的金晓刚把占空间的废资料理出来，听见动静立刻转身丢下手里的工作，跟夏允奇一左一右挤到林搠身边。
　　林搠把近处的报告捞了过来，什么也没说，目光越过前面的废话，紧粘在加粗的分尸勘验结论上，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渐渐收敛，语气也沉了下来：
　　“李向东，法医把尸块拼凑完后，确定了死亡原因是急性重度失血过多，单刃锐器穿刺左胸第三肋间隙，直接刺破左心室，分尸为死后行为。”

　　“陈枚淑呢？”林搠偏头躲开夏允奇试图探过来的脑袋，将目光转向高辰安。
　　“基本一致。”高辰安修长的手指靠在创口特写照片上，头也不抬的回道，“陈枚淑遗体完整，致死伤和李向东重合。”
　　他顿了顿，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补充道：“同样是单刃锐器直刺心脏导致失血身亡，法医特意标记了，两者创口深度、刺入角度、刃宽数据极其相似。”

　　夏允奇半弯着腰，眉头拧成一团，无意识的挠了挠后颈：“手法这么像，是同一个凶手么？”
　　“可能是。”林搠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但不排除模仿作案。李向东比陈枚淑多了分尸这一步骤，要么是凶手有不得不把李向东分尸的理由，而陈枚淑不需要；要么就是模仿作案，但是第二个凶手却漏了分尸这一步骤。”

　　“两个死者，私生活暂且看不出交集。一个药剂厂工人，一个拍卖行员工，凶手为什么会盯上他们？”
　　林搠轻轻眨了下眼，转头看向夏允奇：“庄宏呢？还没回来？”
　　“没呢！”夏允奇赶紧回答，“他刚刚发消息给我，说还在调拍卖场和停车场的监控，陈枚淑的人际关系还没来得及问。”
　　“行，让他好好问，别漏了细节。”林搠一挥手，从办公椅里站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的套在身上理了理，“晏启和金晓，你们两个去帮庄宏。夏允奇，还有高警官和我走。”

　　晏启和金晓连忙应声，捞起手机刚准备准神往外跑，却被不轻不重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林队长还是别叫我高警官了。”
　　高辰安掀着眼皮，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疏离，“听着不舒服。”

　　正准备迈腿的晏启和金晓动作一僵，双双回头，满脸写着惊讶和疑惑。
　　林搠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高辰安那张冷冰冰的脸，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行行行，不叫高警官。”林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包容的意味，顺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扔进外套口袋，自然而然开口道：

　　“那叫高副队，行吧？”
　　他说的极其顺口，仿佛这几个字已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理所当然。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晏启还保持着往外跑的姿势，金晓手扶在他膀子上，夏允奇挠后颈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卡带。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夏允奇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声音都劈了叉：“副、副队？！”
　　晏启脚底一抖，差点带着金晓一起摔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搠，又看向高辰安，最后看向金晓，终于结结巴巴的问：“金姐、金姐……你掐我一下。高警官是咱们副队？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把手臂往金晓面前一摊，然后被后者懵懵懂懂又略带嫌弃的推开了。

　　高辰安没理会这群人的大惊小怪，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搠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异光。
　　林搠对上高辰安的视线，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的看向别处：“……刚才省厅调令上写的，我怕你们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就没说……”
　　“接受不了？”夏允奇手在半空中卡顿的舞了几下，好不容易从喉咙里卡出几个字，“你还真说对了。吓了我一跳。”
　　“行了，别愣着了。”林搠赶紧打断他的碎碎念，推着夏允奇的肩膀往门外走，语气里透着几分催促，“走了，去云山药剂厂。”

　　“不是队长，你这也太突然了……”夏允奇还在碎碎念，却被林搠一把推倒了门外。
　　晏启和金晓也回过神，赶紧跟上出门，还不忘回头冲着高辰安鞠一个九十度躬：“高副队好！”

　　高辰安：“……”
　　他看着那俩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拽着夏允奇、还不忘整理衣服来遮掩尴尬的林搠：“林队？”
　　“这个介绍仪式还挺特别的。”
　　林搠整理衣服的手一顿，转过头无奈的看着他：“……你就当这是，统筹安排吧。”
　　高辰安自动忽略夏允奇还荡漾在震惊状态里的脸，站起身拿起外套套上，低低的“嗯”了一声。

　　林搠没由来的松了口气，拉上夏允奇刚要往前走，就听身后突然又出声：“那林队长的统筹安排，下一步是去云山药剂厂？”
　　林搠：“……是。”
　　高辰安拿起两份尸检报告，对林搠摆了一下：“走吧。”

　　*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时，正是下午两点半。

　　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的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翻滚着闷热的热浪，连路边的行道树都蔫蔫的垂着叶子，一动不动。
　　林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滚烫的热风立刻顺着缝隙灌进车内，带着夏天特有的、被太阳暴晒过的尘土气息。
　　他皱了皱眉，把车窗重新关上，伸手按下了车载空调的制冷键，冷风呼出，这才勉强压住了车内的燥热。

　　夏允奇靠在后座，还没缓过劲来，拿着瓶冰镇矿泉水往脸上贴；而高辰安则坐在副驾驶，手里依旧捏着尸检报告。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他侧脸上，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许。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安静的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像，仿佛周遭的闷热与他好无关联。
　　林搠余光瞥见一眼，一顿，也没敢再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把空调的出风口往高辰安那里拨了拨。

　　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BJ40L稳稳停在了云山药剂厂的门口。
　　时间还早，厂区在阳光的调和下透着一种老旧工业特有的慵懒。刺眼的光直直打在A号工作区低矮的厂房顶上，铁皮屋顶被晒的泛着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高温蒸腾出来的铁锈味。
　　整个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只不知名的夏蝉在拼命聒噪，吵得人耳膜发胀。
　　警戒线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察正靠在墙根底下躲阴凉，看到林搠的车驶来，连忙站直了身，小跑着过来拉开厂区的铁门。

　　“林队，你们来了！”
　　“现场还在，没动过！”

　　林搠点点头，推门下车。下午的阳光晃的人睁不开眼，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车内两人：“走吧，A号工作区，大柜台。”
　　高辰安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身边的夏允奇被车外的热浪灼的“嗷”了一声，掏勘察箱的同时赶忙又拿了瓶水塞在口袋里。
　　高辰安抬头，目光扫过厂区里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废弃的小厂房。阳光虽然明亮，但厂区内部却因为背光而显得幽暗深邃，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三人穿过一片太阳晒得发烫的空地，来到了A号工作区。
　　厂房的大门敞开着，外面明亮的阳光和里面的昏暗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林搠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厂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