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19、第十九章 就是在这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日不见，如隔九秋。”

　　林烨的调子拖得绵长黏腻，尾音轻轻上扬，听着并不刺耳，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
　　咨询室的房门严丝合缝关上，林搠、庄宏、夏允奇三人被梁医生请进屋内。三个人机械地并排坐在一侧沙发上，浑身透着一股坐立难安的尴尬。
　　办公桌那边，林烨缠着高辰安说话，一整个胳膊从后面圈着他，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高辰安脸一瘫，推了几下没推开。

　　梁医生从柜子里取出三个印着缠枝莲纹的白瓷茶杯，一一搁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倒上了还热着的龙井。
　　“请用。”
　　他斟茶的动作从容舒缓。抬眼望向近旁的夏允奇，浅浅弯了弯唇角。眉眼生得极好，细腻柔和，仿佛游走在油画与工笔仕女图之间，看得人心头莫名一荡。
　　夏允奇：“！”
　　夏允奇脸一热，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捧起了白瓷杯，头一仰将茶一饮而尽，然后在庄宏惊异的目光里激昂地吐出两个字——
　　“好喝！！！”
　　庄宏和林搠：“……”
　　庄宏半张着嘴，刚想拿茶杯的手又缩了回来。

　　梁柯望着反应过激的夏允奇，饶有兴致地微微歪了歪头，那幅度看得夏允奇都跟着一阵发晕。
　　“……”
　　庄宏戳了戳林搠的胳膊，小心翼翼侧过头，声音都不敢高：“他怎么了？！！”
　　林搠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压得更低：“我怎么知道……”
　　“他怎么这样？！！”
　　“……”林搠没眼看，“这个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们不是天天什么亲夫不亲夫、定终身不定终身的……”
　　庄宏语噎，重新看向夏允奇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惊悚。

　　梁柯给夏允奇重新续好茶，把茶壶稳放在茶几上，转身向办公桌走去。
　　“伯母前天去珠宝会看上了一个手镯，就买回来打算给你戴，虽然我说你肯定戴不惯这种东西，但她还是买了，顺便找了个大师开了个光。等会我拿给你你就给我戴上，要摘也要等我明天回去后再摘，不然我没法交差。”
　　“明天？”高辰安蹙眉，伸手拍开林烨搭过来的手，没什么语调：“你明天走，那你今晚住哪里。”
　　“你家啊！”林烨眨巴眼睛，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荣获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怎么，不乐意啊？”
　　林烨咧嘴，凑近些许，手指刮刮高辰安的侧脸：“就你那刚安排下来的光不溜秋的小房子，什么都没有，我住一晚上还算给它贴金呢。”
　　高辰安面无表情的躲开他的触碰。

　　屋里没人说话，很安静。林烨盯着那张冰封雷打不动的脸，忽然凑得更近，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真不给住啊，这才几天不见，连哥哥都不亲了——”
　　“噗！”
　　夏允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高辰安额角青筋一跳：“……”
　　林烨连忙退开躲过他舞来的拳头，整个人往旁边一闪，笑得毫不遮掩，肩膀都在抖。
　　“好啦，你们别闹了。”
　　梁柯笑着走了过来，然后迎面撞上高辰安冰针似的目光。

　　梁柯：“……”
　　他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
　　“咳。”他摆摆手，讪讪道，“别看我。我真的不是因为这里开价更高才跑过来的，我很有分寸也不会狠心甩下像林先生这样的精英人士，只是上个月月底我爬山遇到一个算命的老先生说我面色蜡黄将有血光之灾必须在八月三号换个工作地以免出事，然后我就来了。”
　　“……”
　　大概半数人都被他的瞎说歹说震住了。庄宏重新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又一次语无伦次地看向林搠：“八月三号黄历不是忌搬迁吗？！！！”
　　林搠：“……”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庄宏无语凝噎，被梁医生笑着悄悄瞪了一眼。

　　高辰安抿了下唇，避开林烨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行了，说正事。”
　　林烨挑了下眉，扫过梁柯，最终目光落向沙发上的林搠。
　　“……”林搠沉默，吐气酝酿了一下，这才重新抬眼看向梁柯：“梁医生。”
　　“你知道赵雨兰吗？”
　　“知道啊。”
　　“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着赵雨兰，她中午十二点坐车到你们心理诊所，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我们并没有看到她从诊所里出去，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或者说，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吗？”
　　梁柯闻言面露疑惑：“她没出诊所吗？”
　　林搠愣了一下：“没有，不管是正门还是后门，都没看到她出去的身影。”
　　“那这就怪了。她是我今天第四轮咨询者，先前有点忙她可能在大厅里等了一段时间，但她的咨询在四点左右就做完了。”
　　这下轮到所有人沉默了。

　　林搠眉头微蹙，手肘撑着下巴，视线顺着室内向上游走，最后定格在天花板那枚泛着暗光的黑色监控探头。
　　“诊所的监控在哪里调取？”
　　梁柯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了望天花板上的探头，轻轻叹了口气。
　　“监控的主机放在楼下前台，调阅历史录像得找前台工作人员操作。”
　　梁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朝楼梯口的方向一引。

　　*

　　“赵雨兰之后的下一个咨询者就是他。”梁柯头也不回，往还赖在咨询室没出来的林烨方向一指，领着一排人往楼下走，“我不送人，所有的咨询者基本上都是问完就走。所以赵雨兰之后的所有行踪动作我都不知晓，我只是看着她从我的咨询室出去。”
　　一楼大厅里还有等待咨询的人。他们看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从二楼下来，不免有什么猜测，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在空间里漫开。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杂志，有人侧过身假装看手机，但眼角的余光全往这边瞟。

　　前台的小姑娘一抬眼就对上整整五个男人的视线：“……”
　　梁柯看着小姑娘又惊讶又警惕的僵住，叹声安抚道：“小张，这几位警官想调一下我办公室里和走廊上的监控，你给弄一下吧。”
　　“啊？”小张姑娘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哦！好、好。”
　　她连忙坐直身，慌乱地抓住鼠标调着监控程序。鼠标在垫子上滑来滑去，光标在屏幕上抖了几下才稳住。

　　周围有人凑过来，伸着脖子想看看这里的情况，撞上夏允奇投来的询问的眼神，一惊又退了回去。
　　“……”夏允奇凑到林搠身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队长，我们真的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调监控吗？”
　　林搠无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夏允奇立刻闭了嘴。
　　庄宏耸耸肩，显然很无奈，往旁边挪了半步，替他们挡了挡视线。
　　小张悄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又满是好奇地瞟了他们几眼：“那个，警察同志，监控都在这儿了。”
　　林搠往前站出一步，身体微压，目光落在屏幕上：“调一下今天的录像，时间段三点五十至四点半，先调取二楼走廊和梁医生咨询室里的。”

　　小张捏着鼠标拖动底部的时间进度条。滑块滑动，录像飞速快进，画面里不断闪过往来就诊的访客。
　　进度条一路跳到四点零三分。
　　画面清晰定格，是梁柯咨询室里的监控录像，从右侧斜拍下来，基本上能看清所有动作。

　　录像里赵雨兰和跟踪时记录的装扮一样。她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向梁柯微微鞠躬，梁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站起身也颔首回应。
　　监控是无声的，但从赵雨兰的口型大概能猜出说的是什么。
　　“谢谢。”

　　录像里，梁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监控拍不到他的正脸，但能看出他应该是笑着的。
　　然后应该是门被敲响了，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就见门开了一条缝，林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他应该是问了下咨询的进度，就见梁柯点了下头，赵雨兰连忙从椅子边移开，向门口走去。
　　林烨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歪着头看了眼赵雨兰，盯着她一路走到门口，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赵雨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柯突然又叫住了她，等说完话后，赵雨兰又颤颤巍巍点了下头，然后停也不停跨出门。
　　画面切到二楼走廊的监控。

　　这边探头只有一个，拍摄视角正对着咨询室的门。从这个录像里，能看到林烨从楼梯的方向走了过来，推开门后确认了一下，就把整个门推开了。
　　赵雨兰从门里走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准备带上门。她抬手去拉门把手。
　　然后画面卡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没有雪花，没有花屏，右下角的系统时间码一秒一秒平稳跳动，没显示有任何异常。
　　但就是在这没有任何异常的画面里，赵雨兰消失了。
　　上一帧，她还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是那个神态畏怯的中年女人。
　　下一帧，走廊空空荡荡。
　　那扇本该由她带上的门，在没有任何人接触的情况下，缓缓地、稳稳地合拢了，像是她从未存在过。

　　小张在录像刚被调出来的一刻已经退开很远，两只手捂在眼前，又偷偷留出一条缝观察。看见赵雨兰突然消失，她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
　　好一阵寂静。
　　林搠的眼神复杂地盯着录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庄宏也凑近过来，错愕道：“什么意思？！人明明刚才还在这里，怎么突然没了？！”
　　小张手心已经冒出一层薄汗，她又慌忙挪过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再调一下别的监控吧——”
　　“不用了。”
　　“不是监控本身的问题。”
　　林搠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录像文件被替换了，对应时段被换成提前准备好的空镜。”

　　夏允奇看看录像，又看看林搠，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办：“这……”
　　“队长你也先别生气……”他看着林搠脸上少见的暗沉，琢磨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说不定只是系统故障呢？会不会是硬盘读取出错才跳成空画面的？”
　　高辰安站在显示器侧边，目光牢牢钉死屏幕右下角不停跳动的时间戳，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硬件读取故障。”他指尖向屏幕上那扇房门，“门的开合状态和前后画面是对上的。但这不是渲染出来的全新视频，是直接截取诊所过往存下来的旧监控片段，粗暴拼接覆盖上来。”
　　“调换监控的人根本不想骗我们多久。”高辰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台当场回放看不出人影就够，拼接痕迹只要勘验就能揪出来，对方毫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可能是主动暴露出来这一点，就像是……”

　　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