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18、第十八章 梁柯医生

　　也不知道是哪位热心市民报了警，等林搠打完电话，辖区民警已经前来封锁楼道了。
　　楼下女人哭诉的声音隔着墙壁断断续续渗进屋内，像一层薄薄的、怎么也刮不干净的膜。林搠看了眼还靠在门框上的高辰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屋里没有通风也没开空调，血腥味伴着闷热一下下敲击着神经，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咽一口生锈的水。林搠走出卧室，站在客厅距离门口两米的地方，耳机搁在耳边，时不时接收到庄宏传来的消息。
　　楼下围观人群嗡嗡的议论声隔着楼板隐隐浮上来，像一锅烧温的水，焖着，冒不出泡。林搠抿了下唇，转头看向高辰安。
　　高辰安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和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低头垂眸，脊背微微弓着，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指尖虚虚垂着，没有用力，像是只是需要一个支点。

　　“你还好吗？“
　　林搠走近，微微低头，声音压着。
　　过了好一会儿，高辰安才抬眸看向他。深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像一口落了很多灰的井，底下的水在很深处才微微动了一下。
　　“没事。“他松开门框，突然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没什么感情地扫了一圈屋里，“想到点东西。“
　　林搠挑眉，高辰安也没多理会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刘育春自己在手机上说杀了人，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那几排字的格式也不像是自行输入，而是更像邮件吧。“

　　林搠不动声色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语气甚至堪称温和：“你说你在云阜接触过这个暗网，那你对它的了解肯定不只你和我说了的那么一点吧。“
　　“现在刘育春死了，他的手机上就留了这种类似于认罪的信息。他如果只是想认个罪，为什么还要在暗网上留这么一段话？“
　　高辰安眼神平平，向前跨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如直接把手机拿给你们的技术组，让他们破解后再告诉你。“
　　他说，然后顿了一下，接着道，“或者再打个申请给云阜，毕竟当时为了这个暗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挖得很深，你们估计做不到。“
　　“……”

　　空气卡在两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高辰安刻意拉开距离后，便侧过身，目光落向客厅那片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像是要把那些压不住的东西全部敛在沉默底下。
　　林搠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耳机外壳。
　　“调云阜的档案不是立刻就能拿到。“他说，“毕竟我们已经尝试过一次了，哪怕调的不是档案。“
　　高辰安没回头，也没打算接话。
　　林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民警在入户门口简单地做现场隔离，拉起了警戒带，低声沟通着什么。卧室就在几步之外，所有疑点全部悬在半空，没有答案。
　　五十多分钟过去了，楼下终于又传来了动静，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上。
　　等勘查组大包小包出现在五楼楼道口时，时间正好划过下午四点。
　　“什么情况？“老周法医扫过客厅里两个人，也不管他们之间再多怪异的气氛，一把把林搠薅了过来。
　　“刘育春在卧室里。“林搠说，“你到时候把床上的那部手机交给技术部门，让他们抓紧解析。“
　　老周听着满脸褶皱，点头又摇头。
　　“行了，你来了那我就走了。“林搠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还得盯着另一个呢。“
　　老周法医一撇嘴，没什么好气地摆摆手：“走走走！走了好，天天不是这出事就是那出事，你们倒是认真点啊！“

　　林搠哭笑不得，回头叫了下高辰安：“走，这里交给法医就行。我们去庄宏他们说的那个心理诊所。“
　　高辰安闻声从窗帘边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半掩的卧室房门。屋内勘查灯已经亮起，冷白的光线从门缝漏出来，隐约能看见勘查人员晃动的身影。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步，率先朝着单元门口走去。
　　楼道里充斥着警戒带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来往民警擦肩而过，纷纷朝二人投来一瞥。闷热的空气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黏在衣袖上，一路往下走，气味才一点点变淡。
　　踏出单元楼的瞬间，午后四点的热浪扑面而来，晒得人皮肤发烫。警戒线外围聚着一圈看热闹的居民，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投向这栋单元楼。

　　林搠快步跟上高辰安的脚步，抬手按了按耳侧的耳机。
　　“庄宏，那边情况怎么样？”
　　耳机里电流滋滋响了两声，传来庄宏压得很低的声音。
　　“一切照旧，赵雨兰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进出的访客看着都很普通，暂时没有异常举动。我们几个人分散在周边，没有暴露。“
　　“知道，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到，继续盯守。“林搠说完松开耳机。
　　“怎么突然过来了？刘育春不盯了？“
　　“刘育春死了。“
　　“啊？“
　　声音突然切断，伴随着细碎的电流声，对面显然很震惊于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啊？刘育春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啊？“

　　林搠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声音沉了一下：“这个等会儿再说，你们盯紧那个诊所，记好进出的人，有什么情况立即联系，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车子拐上了大路。
　　高辰安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着眼。林搠偏头看了他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侧面看过去，高辰安的鼻梁到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突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拉直的弹簧，明明没有动，但随时可能在某个点崩断。
　　下午的路比想象中堵。前面的车流慢吞吞地挪着，刹车灯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又灭掉。

　　林搠放慢了车速，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轿车的后保险杠上，跟着它一点一点往前蹭。
　　刚好路过一个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停在路边等乘客上下，车身侧面贴着一张明黄色的广告车贴，在一片灰白黑的车流里猛地跳出来，扎眼得很。林搠的目光被那抹黄色勾了一下，下意识扫过去——
　　车贴上是某家本地口腔医院的广告，咧嘴笑的卡通牙齿，旁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公交车关上门，重新汇入车流，那抹黄色混进前面的车阵里，像一块糖掉进了一堆石子中间。

　　林搠收回视线。
　　然后他皱了下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公交站台已经落在后面几十米远了，站台上等车的人影缩成模糊的小点。
　　四点多，庄宏他们盯赵雨兰盯了多久了？这么一算，从她进诊所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吧。
　　林搠按了下耳机。

　　“庄宏。“
　　“在，怎么了队长？“
　　“赵雨兰出来过没有。“
　　“没有啊。“庄宏顿了一下，“我和夏允奇一直在正门守着呢，没见她出来过。后门有晏哥盯着，也没动静。“
　　“你们盯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没有吧……“

　　庄宏偏头，扫了眼心理诊所门口：“应该没有吧……这家诊所来的人还真挺多的，现在门口还停着一辆……那是啥，劳斯莱斯吗？？？”
　　林搠：“……”
　　“别看了，你和夏允奇赶紧进去确认一下，看看赵雨兰还在不在里面，以防万一就让晏启就在后门堵着。“
　　“收到。“
　　林搠盯着前面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高辰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没说话。
　　前面的车动了，林搠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前挪。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
　　“队长，我和夏允奇进来了。“
　　“怎么样？“
　　“前台说赵雨兰在二楼咨询，不方便打扰。“庄宏压低了声音，“我问了咨询师是谁，前台说是梁医生。“
　　林搠余光看见高辰安身形一僵，眉头动了一下。
　　“梁医生全名？“
　　“梁柯。“
　　车里安静了两秒。高辰安忽然坐直了。
　　林搠偏头疑惑地看过去，庄宏还在继续说：
　　“梁医生的诊室在二楼尽头，我让夏允奇上楼去看看了。“
　　“等一下。让夏允奇先别上去。“
　　林搠看着高辰安突然变得有点古怪的表情，说：“我们马上就到，等到了一起上去。“

　　林搠把车拐上辅路，看向副驾：“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医生吗？“
　　高辰安没立刻回话。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一点上，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比路更远的东西。
　　林搠沉默着挪开视线，吐出一口气。
　　“还有七分钟就到了。“他说着，语气也放得很平。
　　安静一瞬，林搠侧头能看见高辰安抿着的唇。唇色偏淡，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像是把所有可能滑出来的话都封在了里面。

　　*

　　七分钟之后，车子拐上了诊所所在的街道。
　　林搠远远就看见庄宏说的那辆劳斯莱斯。
　　深黑色，大大咧咧停在诊所正门口，车身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车头那枚银色的飞天女神标在光线里闪了一下，细而亮，像一只眯起的眼睛。林搠眯了下眼，把车停在它后面两个车位的位置。
　　“到了。“
　　高辰安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停了两秒。
　　林搠盯着他的表情，居然读出了一种带着诧异的无语，不禁愣住，总感觉自己想错了。

　　“走吧。“他说。
　　两人下了车，走进诊所。
　　玻璃门推开，冷气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们，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还没学会收着的好奇。
　　“您好，请问——“
　　“警察。“林搠亮了证件。
　　“哦！“前台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指了指对面的楼梯，“您有两个同事在二楼等着呢！要我带您……你们去吗？“
　　“不用了。“林搠笑着点了下头，抬步往楼梯走去。高辰安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鞋底踩在灰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楼梯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二楼走廊很安静，走廊尽头，庄宏和夏允奇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看见他们上来立刻迎了过来。
　　“队长。“庄宏压低声音，下巴朝那扇门点了点，“夏允奇刚刚听到里面有动静，应该是在做咨询呢。“
　　“有几个人？“
　　“听不清，应该是两个。“
　　林搠看向高辰安。
　　高辰安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色的，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被很多只手握过。他盯着那个门把手看了两秒，然后撞上林搠的目光，忽然开口道：“我来吧？”
　　林搠挑眉：“你——“
　　高辰安也没等他说完，上前直接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夏允奇看着他这么利索的动作，眼睛都瞪圆了，伸手下意识想拦没拦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诶？？？！！！！“

　　门被一把推开，砰的一声撞到了内墙上。
　　从他们的角度看，房间并不大。朝南的窗户拉着百叶帘，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靠墙摆着一张浅灰色的沙发，对面是一把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圆形的玻璃茶几。再往里是办公桌，深棕色，桌面上摊着几页纸，一支笔斜搁在笔记本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皮肤白净。看到高辰安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挑起一抹笑，什么也没说，打趣地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而高辰安的目光越过他，同样落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灰色休闲西装，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端着杯茶，杯沿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听到动静，他偏过头来，视线和高辰安对上。
　　看着不大的年纪，眉眼很舒展，眉骨偏高，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哪怕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从容。此刻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
　　“你怎么在这？“
　　高辰安松开门把手。

　　椅子上那人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哼笑了一声。他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
　　他比高辰安高小半个头，肩膀也更宽一些，站定了之后微微偏了下头，把高辰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接着抬眼又打量了一下门外站着的几人。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高辰安微微皱眉，最后嘴里两个字落出来，不算重，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清清楚楚：

　　“林、烨。“

作者有话说

是的。诊所门口的那辆劳斯莱斯就是林烨的哈 ^v^ 是劳斯莱斯古思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