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20、第二十章 你们这才刮

　　临近傍晚。金晓端着泡好的泡面桶，闲来无事在走廊里溜达溜达。
　　法医办公室的灯还开着，和走廊相对较暗的环境截然不同。金晓嗦了一口泡面，用膝盖顶开办公室的门。

　　助理法医靠在椅子上苦恼地挠头，有把头挠秃的架势。金晓走近，贴心提醒一句：“别挠了，再挠你就要成为下一个周法医了。”
　　“真要是就好了。”
　　助理法医生无可恋地嚎了一嗓子，但还是老老实实放下手。
　　“你在干什么？”金晓瞥了眼他大腿上放着的一沓纸，“这些干什么用的？”
　　“对比资料。”
　　金晓没懂，又嗦了口面。助理法医看着冒着热气的泡面桶，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解释道：“老师他说送来的那面具太混了，要我对比着把面具的材质找出来。”

　　金晓默默“唔”了一声，下巴往桌上证物袋里那坨看不出原貌的东西一扬：“就它？”
　　“嗯。”
　　“看着挺不一样的，你有发现什么吗？”
　　助理法医叹了口气：“我看过了，这是一张仿真度极高、材质柔韧透气、纹理细腻的面具，和那些廉价的仿真面具完全不同，这种就属于高端定制的，市面上流通的平价货根本达不到这种工艺水准。”
　　他抬手点了点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检测数据，继续说道：“本来溯源就够头疼了，结果面具内侧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金晓最后嗦了一口，把泡面桶搁在桌上，随意道：“什么？”
　　助理法医神色一正：“微量人体细胞残留。”

　　“狗屁！就是留下的口水！”
　　老周法医猛地撞开办公室大门，甩了甩脑门上挂满的汗珠，气汹汹插嘴。
　　助理法医条件反射地从座椅上弹起来，连忙拿着抽纸包迎过去。老周法医把门合上，不客气地抽了一堆往脑门上一拍：“我搁那堆烂泥一样的面具里扒拉了多久，好不容易筛出来点血迹，一验，全他妈是李向东的！嘿！你说气不气人！气不气人！就剩那么一小点口水渍渍是有用的！”

　　金晓嫌弃地往里面退，尽可能避开飘逸过来的汗臭味。
　　“你这是去哪了？弄得一身汗臭味。”
　　“嘿！你不知道吗？”老周法医掀开几张纸露出一只小眼睛，看了她几眼：“……行吧你还真不知道。”
　　金晓：“？”
　　“哎呦，要我说啊，你们队长就是阎王转世吧。”
　　老周法医伸手扯过来一张椅子坐下，一脸沧桑：“到哪哪死人，跟谁谁就没，我这几天一直被他折腾着。这不，前面一堆证物还没验完，又给我送了一个人过来。”
　　金晓抱胸靠在桌子上，也不客气：“话题偏了啊，我只是问你去哪了。”
　　“我啊，我去南茂小区了。”
　　金晓挑眉，办公室的门又被撞开，是勘察组里的人。
　　“周法医，尸体已经搬到解剖室了。”
　　“诶，好，我等会就过去。”老周法医有气无力抬手回应。
　　那人听到回应关门就走，金晓的眉挑得更高了。老周法医转头悠悠开口：“算了，和你说吧。”
　　“你们队长追踪的那个刘育春啊，死了，就不久之前发现的，在自己家里刀往脖子上一抹，没了。”
　　金晓：“……”
　　她脸上带上了不可置信，老周法医伸出食指晃了晃，抢先开口：“别问，别问，我什么都没弄好呢，想知道啥自己等结果去。”
　　金晓：“……”

　　助理法医小声嘀咕：“这就是您说的不让我去的、比肩茱莉亚?华莱士密室谋杀案的血腥现场吗？我怎么听着那么悬呢。”
　　老周法医：“……”
　　老周法医：“兔崽子问题真多。不让你去是为你好，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点资料怎么不好啦。你看我，差点中暑身亡了你知道吗！”
　　助理法医悻悻然闭嘴。老周法医懒得再多掰扯，抬手扇扇风。
　　“一天天的，忒想往外跑。”
　　金晓听得好笑。老周法医在椅子上重新换了个坐姿，看向金晓：“你呢？你怎么没和你们队长跑出去跟人啊？”
　　“我可没跟他们一起去跟人。”金晓耸耸肩，“我去一个小区物业调了个监控，然后完事了。”
　　“这么算来，徐云华也快到放行的时间了。”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低声，“这么久了，队长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嘿，要是盯人的话，指定得彻夜不归吧。”
　　金晓面无表情。
　　老周法医咂舌，瞟了眼桌上摆着的空泡面桶：“哪来的泡面啊，还有不？正好也饿了，拿一桶来解解馋啊。”
　　金晓还给他一个白眼。
　　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金晓掏出来一看，是庄宏的来电。
　　金晓眨眨眼，点了接听。
　　“喂？”

　　“金姐！”
　　庄宏那头听起来很吵，乱成一团，风声、人声、车声，还混着点不知哪来的怪叫。
　　金晓听着摸不着头脑，通话正好开了免提，老周法医和助理都投来了目光。
　　“咋了宏宏，诶你是哭了吗？谁哭了？出什么事了？”
　　金晓捧着手机，嘴贴近话筒，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哎，不是，我没哭，不是，哎……”

　　几轮颠三倒四的话，听得办公室里三个人满脸问号。对面估计也说不下去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后，一道陌生的男声传了出来：“喂——”
　　金晓：“？你谁啊？”
　　“咳。”男声沉默酝酿了一下才开口道，“警官你好。我是市中心安心心理诊所的医生，梁柯。”
　　心理诊所的。金晓内心一动，微皱起眉：“嗯。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不是我要打的，是您的同事庄宏警官打的……是这样的，他现在情绪有点激动，不太方便说话，就把手机给我让我说了。”
　　“他想问你，如果一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辆价值百万的劳斯莱斯的车外表刮了条痕，按照当今法律，那个人要不要全款赔付……”
　　“……”
　　室内三人缓缓：“？”
　　什么东西？劳斯莱斯？

　　*

　　诊所门口，林烨附身摸了下车身上的刮痕，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这车八百年没人敢碰，连做车护理的碰都是小心翼翼的，今天还是头一回见能刮出来这么长一道痕的。”

　　梁柯把手机还给庄宏，看了眼车旁快褪色的林搠和夏允奇，惋惜般的叹了口气。
　　庄宏接过手机，同款褪色：“咋说的啊……”
　　“金警官说她也不清楚。”梁柯怜悯的摇摇头，“另外有一个姓周的法医还说，如果是你们刮的话，记得把责任划在自己身上，局里肯定赔不起全款。”
　　“当然呢，我可以先给你们打个包票。”梁柯浅浅一笑，温和说道，“刮出一条痕的话不会全款赔付的，顶多修复赔个一两万，车主损失费赔个个把万。”
　　庄宏眼含热泪问：“哇，你咋知道的？”
　　梁柯笑容不变：“啊，还能是什么，因为我也经历过啊。”
　　“……”

　　梁柯侧头看见庄宏目瞪口呆的样子，无所谓的一摊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干嘛这样看我啊，你们这还不算什么呢！”
　　庄宏失语，然后梁柯冷静的投下一枚炸弹。

　　“我好几年前失手撞了一辆豪跑，也是他林烨的，只不过那车比这个贵，好像是叫布加迪威龙吧，两千多万。我当时一个不注意没控好车，直接给他车头撞变形了。”
　　庄宏：“……”
　　“他也没让我赔钱，但从那以后就一直绑着我，咨询全是免费的。”
　　“所以，小兄弟，看开点。”梁柯笑着拍拍庄宏的肩，“你们这才刮个七位数的，我是撞的八位数，我也没慌啊不是吗？”
　　庄宏：“……”
　　看、看开点吗？

　　林烨直起身，似笑非笑扫了眼在场的几个人，语气漫不经心：“算了。”
　　“车而已，剐蹭碰撞再正常不过，我不在乎这点维修费。”
　　他的视线落在林搠身上，最后又转向高辰安，突然一勾唇：“钱不用你们出，不过——”
　　他说着指了下高辰安，笑意更深。
　　“人情得欠着哦。”

　　高辰安原本背对着所有人，偏头想着事，脸上依旧是那像谁欠了他几百万的冰冷表情。
　　听到林烨的话，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刚好就看到林烨指向自己的手。
　　高辰安面无表情：“指我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高辰安的脸上，目光像要从他脸上刮出点能赔百万豪车的金子来。
　　高辰安：“……”
　　他嘴唇无声蠕动了一下。

　　林烨哈哈一笑，往前走几步，一把把高辰安扯到林搠和夏允奇面前。
　　于是队员看着自己的新任上司，新任上司看着自己的新任上司，三人面面相觑，憋了半天啥话都憋不出来，相继沉默了。
　　空气诡异安静了足足三秒。晚风悠悠吹过，撩动几人的衣角，气氛凝滞得离谱。
　　林搠盯着高辰安，眼神清澈中又复杂到了极致。
　　而高辰安看向林烨。

　　林烨轻笑：“还走不走啊，不是说要我们去局里做个笔录吗？这天都快黑了，赶紧吧。”
　　林搠敛了神色，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那……走吧？”
　　梁柯看了眼林烨，应声道：“没问题。”
　　“庄宏你留守诊所，仔细排查建筑内部所有死角。”
　　庄宏一哆嗦：“收到。”

　　高辰安看着准备收队的林搠，在一旁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搠愣住，回头看着他：“什么？”
　　高辰安没说话，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了下耳上挂着的耳机。
　　林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