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Mari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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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烈，白花花的光砸在台阶上。
刘育春和赵雨兰沿着人行道一直往东走，步子不快。
行道树的影子细窄窄几条，什么都挡不住。刘育春拎了下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背心，塌着肩，塑料拖鞋踢踏着发烫的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心灼。赵雨兰跟在他半步之后，低着脸。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两条往同一个方向流的水，始终没汇到一起。
庄宏押着夏允奇和晏启换了便装，从市局侧门绕了出来，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缀在后面。
“怎么样，还好吗？”
庄宏抬手抚上右耳上的耳机，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才回道：“我们还好。倒是刘育春和赵雨兰，他们可真能走啊。”
他拧好瓶盖，悄悄回头瞟了眼身后，压了下鸭舌帽的帽檐，抬脚跟着两人进入了大人流之中。
林搠的车停在斜对面一条巷口。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甚至跑到后勤找人借了辆车。他调了下座位，隔着挡风玻璃盯着那几道身影，直到他们被人群和树影一点点吞没，才松了手刹。
“别跟丢。”
高辰安坐在副驾驶位上，皱着眉调了调耳机。闻声他也抬起头，顺着林搠盯着的方向看去。
近十二点的天很热，但愿意在路上曝晒的行人是一点不少。即使这里不是火潮火热的市中心，却依旧可能一不小心就跟丢人。
车贴着路边慢慢滑，保持着能看见目标的距离。
刘育春和赵雨兰始终没有交谈。路过街边小卖部时，刘育春停下来买了瓶水，他灌了两口后递给了赵雨兰。赵雨兰接了，却没喝，冰凉的瓶身被她握在手里，凝成的水珠顺着指间的纹路滑落。
到十字路口时，刘育春在公交站牌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了眼被晒得滚热的铁皮站牌，驻足站立了很久，然后低头跟赵雨兰说了几句话，抬手指了个方向。赵雨兰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跟着点了几下。
公交车来了。刘育春在赵雨兰上车前搂了她一下。
庄宏隔着些距离看着赵雨兰上了车，低声说了句：“不妙。”
“夏允奇，你在哪里？”他按着耳机，加快脚步往公交站台冲，“还有晏启，你们快点，赵雨兰上公交车了。”
“我已经在站台附近了！晏哥和我都在。”
林搠微微眯眼，抬手按了下耳机：“你们先上车，庄宏你赶一下，最好也能上车。”
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带着电流的微噪。
挡风玻璃框出来的画面里，能看到几道人影在人流里快速穿移，在公交车后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挤了上去。也不知道是谁差点被门夹到，防晒服的袖子挂了一下才扯出来。
刘育春站在站台，对着前车门的位置，也没多注意后门的事。公交车拐过街角，他目送着车走远，在站台上又站了十几秒，才慢吞吞转身去拦出租车。
林搠看着那辆出租车亮起转向灯并入主路，把方向盘往左带了一把，隔着三辆车跟了上去。
“他们三个都上车了。”高辰安说，视线落在前方车流里那辆出租车的车顶灯上。
“嗯。”林搠应了一声。
刘育春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四分之一的后脑勺。他头靠着车窗，闭着眼，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像一袋被搬空了东西的旧衣服。
出租车拐拐绕绕好长时间，最终拐进了南茂小区。
林搠把车靠在小区马路对面，正好能看见小区大门和刘育春家在的单元楼。
等出租车停稳，刘育春从后排钻出来。他弯腰凑到驾驶座窗口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往小区里走，推开了单元门。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着，留了条缝。
林搠把车熄火，留着出风口还在吹着空调。冷气打在脸上，但热气还是透过玻璃渗了进来，一股股的热意从头顶往下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搠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钉在那扇半掩的铁门上。高辰安把手机锁屏扣在腿上，视线落在前方同一个方向。
知了鸣叫声盖过了车水马龙的喧嚣。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人的耳机里突然蹦出来夏允奇急躁躁的声响：
“队长，赵雨兰进了一家心理诊所！”
“心理诊所？”
“对，刚刚庄宏确认了一下，就是金姐今早说的那个心理诊所！”
林搠一愣，侧头看向高辰安。对方没什么表现，抬眼和他对视上。
林搠低声道：“你们现在外面盯好……记着进出的人，先别进去。”
“好。”
声音刚断，高辰安突然伸手碰了一下林搠的胳膊，示意他往小区里看。
林搠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齐耳短发，穿着碎花短袖衫，隔着老远也能看到她白得失色的脸。她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前两声没喊出来，只有嘶哑的气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像被踩住的破风箱。
她瞪圆了眼，眼球凸出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
然后她喊出来了——
“死人了——”
“死人了！！！刘大哥家死人了——！！！！”
声音划破了午间的闷热，尖锐，干涩，带着一种完全失控的颤抖，在整条老居民区街道上炸开。
林搠的手已经推开了车门。
“走。”
两个车门几乎同时开合。高辰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车门砰一声合拢的时候，林搠已经跑过了半条马路。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微微下陷，每一步都有一种黏滞的阻力。那女人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扶着铁门的门框，另一只手指着楼道里面，浑身都在发抖。她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刘大哥……刘大哥他……里面……”说到后面已经组不成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破碎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往外掉。
林搠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抬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只是半秒的接触，帮她稳住重心，然后松开了。
他没停步，直接跨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即使是在白天。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很快灭了。林搠踏上楼梯，什么也没说，一路爬到了五楼。还没站稳，就看到刘育春家敞开的防盗门。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的时候，高辰安正好也追了上来。
室内的布置一点没变，和之前一样。客厅的窗帘依旧拉着，没有多余的光线能钻进来。空气里那层铁锈味越来越重，两人顺着气味走到了卧室门前，推开了那扇掩着的门。
刘育春就在里面。
他靠在床头，上半身斜倚着床头板，脑袋歪向右侧，一条腿垂在床沿外，两只手搭在小腹上。脖颈上那道从左侧下颌拉到喉结下方的口子，血迹已经干透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深褐。旁边枕头上躺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的血迹成了哑光的暗红。
看着样子，死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林搠在门口站立了几秒。高辰安皱着眉轻推了他几下：“进去，别堵在门口。”
他们走近，尽量避免碰到什么东西。等走近了，他们才能看见刘育春的脸——眼皮松垂着，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要死的痛苦，还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终于把某件东西卸下来了之后的松弛。
林搠在床边蹲下身，目光从刘育春的姿势移到脖颈上的伤口，又从那道口子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指甲缝干净，手背没擦伤，指节微微弯曲，不像挣扎过的样子。
林搠正准备站起来，身后的高辰安突然拍拍他的肩。
他指了下床上的被子。林搠站起身，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刚好能看到陷在被面里的手机。他凑近了半寸。手机屏幕亮着，正好停在一个白色的界面上，上面只有几排字，有中文也有英文——
第一行：Marichvia.Deben.Bottinga.00201708050258
第二行：我照着你的说法做了，我把李向东他们都杀了。
第三行：李向东，陈枚淑，还有那个碍事的张乐明。
第四行：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第五行：谢谢你。
林搠盯着屏幕，目光停在那串拼不出读不出的字母组合上。他无声地张了下嘴，试着拼了拼，舌尖打了个结。
"……什么东西？"
高辰安没接话。
林搠侧过头，发现高辰安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半步，背脊抵着门框，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珠却定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像被那几行字钉在了原地。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小臂上。光里浮着细尘，但他整个人是暗的。
"高辰安？"
高辰安这才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把什么咽下去了，然后他的目光从屏幕挪开，落在林搠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截，硬邦邦的：
"马德堡。"
"什么？"林搠皱了下眉，"什么马德堡？"
高辰安下巴往手机的方向一抬，动作很轻，但还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抗拒："一个暗网。国内一般叫它马德堡，原名翻译过来是马里奇维亚、德本、堡汀加。"
他说完这串，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再往下接。
"你认得？"
高辰安偏了下头，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停了两三秒，才开口："……今年年初在云阜有个案子，跟这个有关系。"
林搠看见他交叠的手臂收紧了，指节抵在肘弯里，泛白。
"什么案子？"
高辰安没回答。他只是抬眼看着林搠，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他。然后他转过身，往客厅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偏过头来：
"你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叫一下你们法医？"
林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高辰安背对着他，站在卧室门口，日光灯从客厅照过来，在他肩上裁出一道硬朗的轮廓线。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林搠动，才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但那种冷还在：
"现场先别动。手机、刀、尸体，都别碰。"
林搠回过神，摸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话筒里响起拨号音的时候，他听见高辰安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往下坠，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