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靡》狄尤里

16、第十六章 死者叫张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窗外那层灰蓝色的光只够描出窗台的轮廓，整个市局安静得像凌晨五点半的教学楼——有人在，但鬼气森森。支队办公室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说睡着了吧，偶尔有人迷迷糊糊抬一下头，眼神空洞得能吓死路过的人；说没睡着吧，呼噜声又此起彼伏，就差开一场地下音乐会。
　　林搠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还没完全松开的眉心。他呼吸很轻，是真的睡过去了。旁边夏允奇和晏启两个人一个仰在椅子上张着嘴，一个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口水快漫过袖口了；庄宏稍微体面一点，但脑袋也歪在一边，颈椎看着就疼；至于金晓，只要知道她还在办公室里没去茶水室就行。

　　整间办公室里醒着的只有高辰安一个人。
　　他没开灯，坐在工位上，手机搁在桌面，屏幕暗着。他看着满屋子“安息“的同僚们，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阖了眼。可是他很清醒，清醒到窗外第一声鸟鸣钻进耳朵，清醒到第一线日光穿透眼皮告诉他天已经亮了。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
　　“嗡——嗡——“
　　声音不大，但持之以恒地响了好几轮，愣是没吵醒一个人。对面的人显然换了个目标，拨了另一个号码——下一秒，一道高亢的旋律毫无征兆地在寂静里炸开：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高亢的歌喉直接把所有人干醒了，实现了从困倦到清醒的瞬间过程。
　　“操！！！谁他妈大清早听凤凰传奇！！！“
　　夏允奇从椅子上弹起来，嗓子劈了半截。其他人被这一嗓子同时劈醒，手忙脚乱地从桌面上抬起头，一个个捂着要裂开的太阳穴。
　　“老晏……是你电话……“
　　晏启懵着脸从脸上扒拉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都没戳中接听键，副歌还在不要命地往外蹦：“一座山翻过一条河，走过千山万水永不寂寞——“
　　“晏哥……你下回换个铃声吧……“

　　晏启终于划开了接听键。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咆哮，从听筒里直冲出来，带着老周法医标志性的肝火：“打靶仔！！！“
　　所有人在那一嗓子底下同时一激灵。
　　“几点了？啊？几点了！！！“老周法医的声音像一把砂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磨，带着那种全环绕音效的质感，“我打了几个电话给你们？五个！五个！你们几个耳朵聋了？！本来给你们等结果就烦，还不接电话在这里睡觉？！“
　　助理法医在旁边声音模模糊糊地劝：“你别吼这么大声对身体不好——“
　　“林搠呢？！“老周法医根本不理，气势不减一直输出，“我他妈前面给他打了四个！他不接？！他不是说他睡眠浅吗？！“

　　林搠把搭在眼睛上的胳膊慢慢放下来，睁开眼眼角还带着红血丝，目光从涣散到聚焦花了一两秒。他偏头看了眼周围，从位置上起身，走到晏启身边拍拍他的肩，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质感：“给我吧。“
　　晏启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递了过去。
　　“老周，是我。“
　　老周法医恶狠狠地“嘁“了一声：“你还知道接电话啊，知道我给你打了几个吗？“
　　林搠沉声酝酿了一下，像是在昏昏欲睡的大脑里组织着话语，最后什么也没想出来：“不知道。“
　　老周法医：“……“

　　反正后来他们又被老周法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把所有人彻底骂清醒了。助理法医在电话那头使出了浑身解数，包括但不局限于用冰水贴住周法医的额头物理降温，终于把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爷子哄好了——虽然只有他一人这么觉得。
　　“昨晚熬太晚了。“林搠干干的闷咳一声，目光不自觉往窗户瞟，“过了三点才眯一会儿……你也辛苦了，结果出来了是吗？“
　　老周法医没好气地哼了声：“是，出来了啊。“
　　办公室里的嘈杂慢慢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林搠举着手机站在那里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轮廓。
　　“死者叫张乐明。“
　　“……“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连空调滴水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金晓在不远处刚爬起来就听到这句话，嘴张得能塞鸡蛋，她甚至忘了呼吸。
　　林搠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一紧，声音放得很轻：“真的吗？“
　　“废话！我还能骗你不成？“
　　林搠皱紧眉没接话，偏头问：“死亡时间？“
　　“八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到两点。“
　　高辰安抬起眼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微哑，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稳。
　　林搠点了下头，转头看向金晓：“金晓，你第一次联系张乐明是什么时候？“
　　金晓张着嘴，脑子转了一秒才接上：“十四日傍晚……大概六点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晏启的眼睛倏地瞪圆，视线在金晓和那部手机之间来回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窗外那层灰蓝已经彻底褪了，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一条一条横在地上，明暗相间，像牢房的栅栏。林搠站了很久，大概十几秒，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段时间被拉得很长。老周法医在不知不觉中掐断了电话，林搠把手机递还给晏启。
　　“好了。“他暗暗叹了口气，“都去厕所洗把脸吧，清醒清醒，开始接着工作吧。“

　　*

　　十点半，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带上。
　　窗帘没拉，上午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开，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长条桌面切成一格一格的明与暗。
　　“这些是张乐明的通话记录。“
　　金晓把投影连上，屏幕上亮出一份表格，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号码。
　　“八月十号到十三号这段时间内，他一共接到过五个电话。三个来自同一个号码，标注儿子，是正常联络。八月十三日早晨他打电话给云山药剂厂的厂长请假，这个我们刚才核实过了。剩下一个——“
　　她按下方向键，表格往下翻了两行，一个红色的框跳了出来，框住了一串号码和一串时间。
　　“这个号码，八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十六分打来的，没有备注名也没存通讯录。“
　　林搠坐在长桌的一边，垂着眼思索着。

　　“查过这个号码了吗？“
　　金晓点了下头：“查过了，一个座机号，号码登记在一家心理诊所名下，就在市中心。“
　　“座机？“晏启皱了下眉，“心理诊所给张乐明打电话干嘛？他在那边看过诊？“
　　“诊所那边确认过了，张乐明没有就诊记录，而且这个号码是他们绑定的主号之一，分机拨出去的，绑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空办公室里，之前都没人用。“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几秒。门突然被推开，庄宏走进来，抬头看向林搠。
　　“林队，刘育春那边的倒计时快到了。“
　　林搠坐直身拿起长桌上的手机，看了手机屏幕——十点五十八分，距离刘育春放行的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现在怎么办？“
　　“现在要看的，就是十三日从下午开始到十四日凌晨三点这段时间里，刘育春在哪里。“林搠沉声，盯着手机屏幕没抬眼，“他是和张乐明在同一天向厂里请假的，不用上班的话他的活动就可以方便许多。“
　　庄宏刚找了张空椅子要坐下，听他这么一说又拍拍裤子站起身：“还有三十几分钟，要我去审吗？“
　　“来不及了。“林搠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桌面上，“只有三十几分钟，你手里没有能钉死他的证据，他又不肯配合，再审也没用。“
　　庄宏深吸一口气，吐出后泄气地坐回了椅子里。

　　“现在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定刘育春的罪上，我们只把表面上的部分信息连了上来，还有很多细节是没连上的。“
　　林搠眯了眯眼，目光一扫而过，落座在最远的高辰安身上。高辰安的位置背对窗户，光线从他身后灌进来，整个人逆着光。
　　日光漫过他的肩线，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亮边，却把他的五官埋进了阴影里。那张脸轮廓干净，线条收得紧，鼻梁高挺，眼窝在逆光下陷得更深，整张脸冷得像白瓷上落了一层霜。

　　林搠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记得庄宏你和夏允奇不是带回来一个桶，老周法医那里还没有动静吗？“
　　庄宏愣了一下，说：“没。昨天我去问过老周，他说那里面混的有点杂，得过段时间才能出来。“
　　“刘育春今天放出去之后，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现在的嫌疑还没洗清，只是我们手里的东西还不够继续扣人。“
　　林搠目光一寸寸挪过所有人的脸：“等他出去之后肯定是要跟他的行踪的，还有赵雨兰也一样，看他们放行后会去干什么，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金晓，你去徐云华的小区物业。“他又看向金晓，“调一下他单元门口和过道的监控，把所有还记录着的监控全拷回来。“
　　金晓应了一声。
　　林搠闷闷“唔“了一声，转头看向高辰安：“高队？“
　　“……“

　　高辰安抬眼，不再看手机屏幕。
　　林搠看着他冷冰冰的表情，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云阜那边，关于徐云华的监控和记录，你有帮忙催一下吗？“
　　“催了，还没答复。“
　　“咳。“林搠挡了下唇，说，“行。麻烦了。“
　　“不麻烦。“高辰安说，目光重新挪回手机上，“有回信了会转给你的。“
　　林搠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一直没插上话的夏允奇挤到林搠身边，缓缓道：“队长，那等会我们谁去跟啊？“
　　林搠偏头想了想：“最好是刘育春不认识的……我和高队之前上门过，只能你们几个跟着了。“
　　“好。“
　　“跟紧些，但不能让他们起疑心。“林搠目光下垂落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缓了一两秒才道，“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愿不会成真吧。“
　　夏允奇摸不着头脑地“啊“了一声。林搠摆摆手，笑了一下：“没事。你们准备准备吧，快到时间了。“
　　众人应声散开，夏允奇还在想那“不好的预感“是什么意思，被庄宏跨了张椅子直接拽走了。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林搠和高辰安两个人。
　　百叶窗透进来些许光亮，先前有人挡着，现在只有林搠一个人正面对着那阳光。暖金色照在他的五官上，将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度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其实他的眉眼生得重，眉峰锐、眼尾挑、下颌有角，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确实容易让人觉得“这人不好讲话“。可那只是一层皮相，此刻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棱角要用力维持，人就是松的。

　　高辰安收起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林搠身边时被他叫住。
　　“怎么了？“
　　高辰安低头问道，居高临下看着林搠。林搠也仰着脸看着他，逆光里只看见那双冷而透的眼睛。
　　林搠挪开目光，撑着椅子扶手也站起身：“你没怎么睡，再去睡一会吧。“
　　高辰安挑眉。
　　“我知道的，你比我们谁睡得都晚。“林搠垂着眼，声音低了些，“趁着现在还有时间，赶紧去补补觉吧。“
　　高辰安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林搠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会议室的门，叹了口气。他整了整长桌上一堆散开的纸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动身走到门前，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
　　林搠看着高辰安搭在门把上的手，问道：“你不睡啊？“
　　高辰安抿了下唇，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时间到了，“他说，“刘育春要放行了，不睡了。“

　　十一点半，刘育春放行，带着赵雨兰，两人一起走出了市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