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脑犯罪》狄尤里

12、第十二章 它简直就像

　　“不该？”

　　这两个字像是一滴冷水砸进了热油锅，审讯室里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刑警双手重重压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死死钉在对面那人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威严：“什么叫不该？”

　　一墙之隔的监控室外，林搠隔着玻璃盯着审讯室内，右手捂着蓝牙耳机。
　　耳机里，刘育春那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正贴着林搠的耳膜一点点拉扯着神经。

　　“真不该啊……真不该……”
　　刘育春低着头，像个坏掉的木偶般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冰冷的审讯椅上。那副瘦骨嶙峋、瑟瑟发抖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可怜到了极点。
　　他好像连咳嗽的本能都忘了，就那么在刑警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底下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只念叨着那两句话。

　　刑警干了半辈子，什么穷凶极恶、装疯卖傻的阵仗没见过？面对眼前这团令人作呕的烂泥，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当即用指关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
　　“刘育春，抬头看着我。”
　　刘育春没抬头，脖子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刑警又敲了两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好，你不说也行。但你得明白，冷库里的那些箱子，一箱一箱都是铁证！我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涉嫌故意杀人，你要是配合，把话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
　　刘育春终于停了啃指甲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整个人突然变了。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属于正常人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个蜷在审讯椅上的人从没有存在过。
　　“我说不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嘶哑颤抖的声音忽然就稳了，稳得像是一潭死水，“你们要抓就抓，要判就判……我没什么好说的。”
　　“……”

　　刑警眉头紧锁，胸膛起伏了一下，刚想再施压，耳机里传来了林搠的声音：“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枚淑的人。”
　　刑警眼神微动，盯着刘育春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冷冷开口：“你认识陈枚淑吗？”
　　“……不认识。”
　　“真的吗？”
　　“是。”

　　林搠隔着玻璃挑了下眉，手按了下蓝牙耳机上的开关：“可以了，先别问了。”
　　刑警大叹一口气，靠向椅背，眼底满是无奈。

　　晏启从远处跑了过来，看着林搠拿下耳机，急急忙忙问道：“林队……现在真的不要审一下赵雨兰吗？”
　　“审什么。”林搠微微叹气，目光依旧落在审讯椅上那团缩成一团的阴影上，“你看刘育春这个样子，什么都问不了……一个劲的装傻，赵雨兰要是真的和杀人这事有牵扯，只会跟他一样。”
　　“那怎么办啊？”
　　“先把人扣着，等找到些确凿的证据再接着问。”

　　“高副队呢？”林搠松了下领口，看向晏启。
　　晏启顿了顿，接话道：“金姐她把菜市场里和附近的监控全调出来了，刚刚拷到办公室的电脑上，高队他一直在办公室里看。”

　　*

　　林搠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就看见了研究监控视频的高辰安和金晓。
　　高辰安正对着电脑屏幕，右手手指搭在鼠标上，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视频内容。金晓坐在高辰安旁边，同样也在看屏幕，大腿上搭着笔记本。她看到林搠他们走了过来，微微动了动头。
　　电脑屏幕上分成了四格，同时播放着不同的监控录像，画面一帧帧跳过，时间戳在右下角飞速滚动。

　　“怎么样？”林搠走到金晓身后，弯腰看向屏幕。
　　“不怎么样。”金晓闷闷出声，把手上的笔往笔记本上一扔，“这四格是我和高队选了半天，选出来的香山拍卖场和北水湾菜市场的监控录像。”
　　“这个是正对着刘育春的冷库的监控。”她伸手指了指左上角那个内容模糊不清的录像，“也是唯一一个能看见他们家冷库的监控，但是糊的要死，基本上是看不清的……左下角那个是菜市场小门的，菜市场进货都是从这走的，距离冷库有一段距离，完全拍不到，只能拍到进货的人。”
　　“你这本子都记着什么呢？”
　　“车牌号，时间。”金晓捋了下发丝，缓缓回道，“这监控录像只有三十天，但是还是能看出点规律。”

　　她把笔记本递给林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筛查了一下，整整三十天，刘育春家冷库的进货时间很固定，基本都是凌晨两三点，而且每次送货的都是同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小门门口的同一位置，然后刘育春就会开着三轮到货车边取货，有猪头也有冰冻箱子。”
　　林搠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个被圈起来的车牌号，眉头微皱。
　　“车牌查过了吗？”

　　“查了。”高辰安终于从屏幕上挪开眼睛，手指掩了下眼眶，“挂在一个食品公司下，注册地址在城西工业区。”
　　林搠把笔记本递还给金晓，偏头对他问道：“你呢？拍卖场的监控，看的怎么样了？”
　　“拍卖场的监控录像也不怎么清晰的，而且视角很大又有很多死角，很难拍清，但录像能保存至少六十天。”高辰安点开一段视频，“这是八月十四日的录像，记录的是停车场门口。”
　　“十四日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进入停车场，过了将近三个小时才从里面出来。”

　　林搠挤到高辰安身边，高辰安松开鼠标向后靠。
　　监控画面被放大，林搠按着鼠标键，眼睛靠向屏幕仔细看了一会：“……这是金杯海狮啊。”
　　高辰安挑眉：“什么?”
　　“什么什么……”林搠笑了一下，眯着眼睛几乎要贴到电脑上，“一种面包车牌子，你不知道吗？”

　　“……”
　　高辰安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在办公室里几道不可思议的视线下，表情淡淡装哑巴。
　　林搠笑了一下，指了指屏幕：“国产面包车，基本上用来拉菜送冻品。”

　　“你们不是记了车牌号吗？那个车在哪里呢？调出来我看看。”
　　高辰安接过鼠标，点击了旁边的视频调了下时间：“这个。”
　　林搠看着那个视频里模糊的白色方块车，嘴角动了动：“应该是同一辆车。”
　　“同一辆车。”金晓皱眉，“那基本能证明，陈枚淑和现在这个案子，是有直接联系的。”
　　“是。”林搠站直身，盯着模糊的车影，“查到车子的主人了吗？”

　　“查到了，刚找到车牌就查了。”金晓翻了翻笔记本，“这辆车是算在那个食品公司——德鲁食品公司下的，法人周大鹏，公司注册在城西工业区华兴路十七号，经营范围是冷冻食品批发零售、普通货物仓储。”
　　林搠叹了口气：“看来又要跑一趟了。”
　　他看了眼窗外亮的晃眼的天，再次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金晓看了眼高辰安，又看了眼林搠，摸摸举手：“林队，我和晏启去吧，你和高队今早已经出去跑了一趟了，还是我们两个去吧。”
　　林搠握着车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眼金晓，就见她已经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表情认真。
　　“你俩去？”林搠问。
　　他想了想，回道：“也好，你们俩去，有个照应。尽量少问别的，问下那辆车的信息就行。”

　　“好。”金晓微微点头，拉着晏启一前一后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刚拉开们，正巧撞上了想推门进来的助理法医：“……呃，你们好？林队在里面吧？”
　　两人掉头看向室内，林搠抬手道：“在，有什么事吗？”

　　金晓和晏启走远，助理法医连忙钻了进来，把手里的几张A4纸递给林搠：“周法医让我带给你的。”
　　林搠接过A4纸，助理法医忙不迭开口：“周法医说这是尸检初步报告，死者身份信息什么的还对不上，但冷库的温度使尸体变化停滞，结合死者胃里容物的排空程度，以及肝脏组织的生化指标综合推算，死亡时间可以精准到八月十四日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还有一点，周法医让我特意拎出来和你们说。”助理面色严肃，认真道，“有先见之明，我们这次特意提前做了血检，同样在这次的样本里找到了甲苯噻嗪。”
　　林搠手指一顿：“又是甲苯噻嗪？”

　　“不止，还有别的。”助理法医深吸一口气，说，“氯/胺/酮。”
　　此话一出，三人整整齐齐安静下来。
　　但凡在系统里干过几年的都知道，‘氯/胺/酮’这三个字在公安内部是个什么分量。它简直就像是缉毒口里永远还不完的房贷、法医解剖台上最难啃的骨头，堪称整个警界又爱又恨的‘顶级VIP’。每次只要这玩意儿一出现，就意味着案子不仅难查，还得随时做好跨部门联动的准备。

　　助理法医嘴角抽动一下，半晌后又莫名其妙“嗯”了一声。
　　“……”林搠重新看向报告，“氯/胺/酮致幻镇痛，甲苯噻嗪能让肌肉松弛——死者当时大概率已经一时分离、全身瘫软，没有再求生的可能。”
　　他把几张纸对折，放在近处的桌面上：“死者身份什么时候能核实？”
　　“有冷冻保存，应该能早点核实出来，DNA对比差不多明天能出结果。”

　　“好。”
　　林搠点点头，“替我谢谢周法医，让他尽量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