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吹梦》东耳三九

22、第 22 章 清

　　清晨，山城的迷雾还没来得及逃走，懒洋洋地趴在江水上时。锅里的葱姜蒜已经在菜籽油里拼命挣扎，却无力回天，最终呜呼出一口喷香的气味。

　　外婆游刃有余地将红油炼制出来，像一位深居实验室研究人员在制作一碗，让人光是闻到味道就匍匐在她围裙下的秘药。

　　虾兵点将地将调料加入事先熬制好的骨头汤中，再加入一勺猪油和两勺红油，一碗能够让人流连忘返的汤底出世。再将犹如舞蹈者一般的碱水面加入沸腾的锅中，中途点水，面条在锅中花枝乱颤。不下一分钟，面条被捞出，豪迈地在碗里躺下。外婆将切好的莴笋尖码在面条上，最后在撒上葱花。一碗地道的小面就此诞生。

　　“呀，知意起嫩早。正好噻，快来恰饭。”刚将小面端上桌，许知意恰好从房间里走出来。

　　小面冒着热气，驱散掉屋里的寒气，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的香气。

　　“好香啊，外婆。”许知意拉开桌子坐下，外婆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哎哟了两声。另一只手给他递了一双筷子。外婆没有和许知意一块吃，而是缓缓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外婆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虚汗，捂住肚子，沉沉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卸下某种重担。许知意察觉到外婆的神情，问道：“怎么了外婆？”

　　“没得事没得事，”外婆立即露出一脸笑容，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了起来，“你今天也帮彩虹看店咩？”

　　许知意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面条，说道：“嗯，我去看店。”

　　听到答案，外婆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停在嘴边。犹豫须臾，最终还是从嘴边溜出来。说道：“你其实不用想着去赚钱，没钱了就跟我说噻。我看像你一样年纪的玩娃儿周末都出去耍得，你也去嘛。去找嘞个，小孟出去耍咧。”

　　许知意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好玩的。我帮彩虹姐看看店也挺好的。”他的物欲不高，欧彩虹每个月能给他开到八百块钱，赚到的钱都存了起来。外婆却以为他是没钱花，时不时地给他塞钱。

　　饭后，许知意主动收拾碗筷。刚从厨房走出来，外婆就把他堵住，手里捏着钱。说道：“这些钱你拿去买点撒子好吃滴好玩滴嘛，收到哈！”说完，就把这些钱塞进许知意的毛衫口袋里。

　　许知意避之不及，想把钱还回去，外婆迅速地迈开步子离开厨房，提上垃圾出门。

　　塞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却堆叠非常整齐的现金，许知意能想象得到外婆用布满皱纹的双手将现金一张一张地叠好数好。

　　外公每天在祖孙二人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出门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也就两千多的工钱。外婆经营着一家非常老旧的电影院，不知道如何上映热门电影，因此平时没什么人会去，一个月下来不倒贴钱都算好的了。可外婆依旧固执地每日照常开张那家老式电影院。

　　从前，二老的钱支撑生活是足够的，去年暑假许知意的到来，让这个名为生活的天平发生倾斜。但外公外婆却没露出丝毫生活拮据的表现，反倒是许知意为二老的未来担心。

　　老人家应该有点存款，不然以后自己生病了都无法保障。许知意是这么想的，他也去过外婆开的那家电影院。仿佛回到七八十年代的时候，不过确实是在那个年代存在的影院。他问过外婆，为什么不赚钱还开着。

　　外婆说，这家影院是许知意爸妈相遇的地方。

　　一个没什么依据的答案。许知意自然也没多问下去，以为是老人想要一个精神支撑。

　　去店里的路上，许知意收到孟西洲发来的消息：许知意你起床了吗？

　　孟西洲：太阳晒屁股了哦。

　　孟西洲：起床了吗？

　　许知意：今天没有太阳。

　　孟西洲：我去，起那么早。

　　许知意：什么事？

　　孟西洲：和我去找雷神呗。

　　许知意并没有听说过雷神的事迹，心中疑惑，以为孟西洲要带自己去看电影，刚在打字拒绝，手机却卡顿起来。许知意烦躁地拍了两下手机，见过了许久手机还是没反应过来，刚抬起手做出摔手机的假动作。脑袋前方传来一声呼喊：

　　“许知意！不要——”

　　这一声在安静的居民楼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劝某位痴情人士不要跳楼一样。许知意疑惑地抬起头，用半根神经元就猜出是哪个弱智喊出的。

　　店门口，孟西洲正骑在他的二轮法拉利上，双腿撑着地面，上半身前倾，伸出长长的胳膊，做出挽留的动作。再配上他惨绝人寰的表情，不知道以为谁死在他面前了。

　　许知意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孟西洲冲他微微的摇头，视线下移，聚焦在他手上那部满目疮痍的手机上。伸出手捏住手机的一角，说道：“不要这么对他。”

　　“你有病啊。”许知意骂完他后，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镜框，他觉得这是一个能让孟西洲回归正常模式的一个开关。

　　刚想转身想掏出钥匙开门，手中的手机一个不注意被孟西洲抢去。

　　“给我看看。”孟西洲抢过手机，还没在手上拿稳，他一个后仰，手机从他手上向后方飞去。

　　不巧的是，他身后不远处便是长长的阶梯。

　　如果是正常的没拿住，手机应该只会落在脚下的位置。而手机却从孟西洲手中飞到了台阶上。

　　许知意眼球都要瞪出来，慌忙快步上前。手机几个翻滚，不偏不倚地从长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掉。

　　在自行车上的孟西洲先是张望两秒，看见许知意也往台阶下走，这才跨下车和许知意一同走下阶梯。

　　可惜手机经过十几个阶梯的洗礼，屏幕犹如盛开的烟花般破碎。许知意拿起手机时，手机后盖都脱离屏幕，他抱着侥幸的心里试图开机。早就在磕碰中命丧黄泉的手机怎么可能复活。

　　许知意连续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他恶狠狠地盯着孟西洲，骂道：“你有病是不是！”

　　孟西洲双手合十，说道：“哎呀对不起嘛，刚才手里有汗没拿稳。”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说完，许知意拿上手机走上台阶。

　　孟西洲紧跟其后解释道：“我是…诶不对，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部新手机好不好。”

　　两人重新走回店里，此时欧彩虹刚好开锁，看见许知意面色不佳，又看到身后的孟西洲。不用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欧彩虹让许知意进店，孟西洲点头叫了声好后也想跟进去，被欧彩虹一把抓住衣领，质问道：“你又惹我们家知意生气了？”

　　孟西洲无奈道：“哎哟，什么叫做‘又’呢。我刚才不小心把他手机摔了，我说我要赔他一部的，没有欺负呢姐。”

　　欧彩虹上下打量一眼孟西洲，说道：“你最好是。”随后松开他的衣领，让他进去。

　　一进去，孟西洲像一只被火烧了屁股的鸡一样，一直跟在许知意身后道歉，并承诺自己会赔一部新的手机给他。可许知意却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地整理东西。

　　坐在一旁的欧彩虹看不下去了，走到二人中间，孟西洲此时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欧彩虹直接一个手动闭麦，给他来了一个巴掌。说道：“够了，两个小屁孩吵来吵去的。知意你的手机确实该换了，就让这小子给你重新买一部吧。”说完，看向孟西洲，问他：“你零花钱够不，还是说要伸手找爸妈要？”

　　孟西洲立即说道：“够的够的。我用我自己的钱。”

　　“那就好。行了，你两个也不要在吵了。握握手，就还是好朋友。”欧彩虹看了两眼二人。

　　孟西洲瞬间两眼放光，说道：“嗯嗯，我们是好朋友。那…彩虹姐，今天能给许知意放个假吗，我带他去商场买个手机。今天还想带他去找一个之前的朋友。可以吗？”

　　这个语气像是一个小孩再问家长自己可不可以出去玩，欧彩虹当然应允，许知意也没什么可以推脱的，跟着孟西洲一起前往商场。

　　地铁上，许知意依旧没有和孟西洲说上一句话。孟西洲心里也不踏实，扯了扯许知意的袖子，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有那么多钱吗？”许知意气消了些，虽然手机实实在在的是孟西洲弄坏的，他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孟西洲的赔偿。但他知道大家都是学生，就算孟西洲身上都是牌子货，身上的钱也不能随随便便乱花。

　　孟西洲说道：“有啊，你放心吧。我用的是我爸的工资卡，他不会说什么的。”

　　“你用你爸的工资卡，那你爸用什么？”许知意问道。

　　“我没和你说过吧，”孟西洲解释道，“我爸在西北那边做国家一线研究，似乎是保密单位，所以这么多年了他具体做什么工作的我也不太懂。他在那边吃食堂住宿舍的，都是国家安排，花不了什么钱。而且我爸他自己应该也会有什么奖金之类的，不用担心这些。”

　　“保密单位？”许知意很少听到这一类话题，不禁问道。

　　“嗯哼，我只知道他不跟我说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小时候他也很少回家，我又什么都不懂。长大了之后我才了解到的确是有一些单位是不能够泄露信息。”孟西洲说道。

　　说到这，孟西洲似乎从来没有见许知意提起他的父母，问道：“你呢，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耳边的嘈杂声此起披伏，孟西洲耳边只听到许知意说了一句：“等会买个便宜一点的手机就好了。”

　　孟西洲的思绪瞬间被牵走，问道：“你打游戏吗，等会我给你选个性能好的。”

　　“随便，我不打游戏，能用就行。”许知意回答。他上了初中才有自己的手机，还是别人用剩下的才到自己手上。

　　并且那部手机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对于很多事情都极具耐心，唯独手机卡顿会让他特别暴躁。上面布满裂痕，但那些并不是自己人为制造的，再暴躁他都有一丝残存的理性。

　　来到商场，偌大的广场显得二人十分渺小。许知意不禁抬头望向天花板，上面坠下一副一副明星的广告。孟西洲看着他，问道：“看什么呢，走吧，等会买完了我们刚好可以在这里吃顿饭。”

　　除了刚来山城时外公外婆带着他去到了一个比这个小很多的商场去买衣服，许知意几乎没逛过商场。

　　他跟着孟西洲来到电子产品这一层，孟西洲想着许知意并不大游戏，那就不用考虑性能问题，直接给他安排最好的就行了，还挺省事的。

　　到专卖店里，他看着许知意痴呆的模样，认出他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对他说：“诶那边是不是还有手表啊。”说着便带着许知意去看手表，店员辛勤地给许知意介绍，还给他上手试戴。趁着这个空隙，孟西洲直接跑去把最新款的手机与配套的设备一起拿下。

　　当许知意找到孟西洲时，孟西洲已经买好单并把小票抽走。许知意问他：“你怎么转身就走了？”

　　孟西洲把袋子递到许知意怀里，笑着跟他说：“你不会不好意思拒绝人家店员吧。”其实孟西洲就是看到店员在给他讲解的时候，许知意那个看起来就不会拒绝的模样才放心丢下他的。

　　许知意接过袋子，往里面看了两眼，问道：“多少钱？”

　　孟西洲立即装起气泡音，油腻地摸自己的下巴，说道：“我给你的，你收着就好。做我的人，不用考虑价格。”

　　这次许知意并没有骂他，而是温声道：“谢谢你。”

　　“那等会那顿饭你请。”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