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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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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当天,孟西洲昨夜放纵产畅玩一夜,今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上车,他将自己花费几百购入的潮牌冷帽盖住眼睛和耳朵,露出几撮冒出尖尖的卷曲发梢,点了个到便倒头大睡。养老院一般远离市中心,路上时不时的刹车伴着公交车上特有的汽车味,孟西洲一路上睡得并不安稳。
颠簸带来的不适伴着极度的困意,孟西洲非常烦躁。脑袋与后枕摩擦,冷帽被蹭得露出一双眼睛,他半眯半睁地打量周围。
车里开暖气,窗户上凝聚一层雾气,看不见窗外的风景。车内并没有开灯,青白色的氛围里耳边钻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女生在窃窃私语,后排的男生已经畅游在游戏的世界里。
朦胧间,他看到自己前方一颗熟悉的脑袋跟随车辆的摆动而摇晃。孟西洲不禁注视了一会,许知意手里拿着一本知识点的小册子。不过看他脑袋如此摇晃,跟钓鱼没什么两样,孟西洲觉得他大概也是睡着了。
突然,公交车一个急刹车,车上的同学都因惯性身子往前靠。许知意脑袋直接撞上前方的靠背,靠背并不是软的,撞得他还是有些发痛。他揉揉自己的额头,发觉手中的小册子已经不知道甩去什么地方。
许知意揉揉眼睛,想要去找小册子甩过去什么地方。脑袋朝过道来回张望,那小册子不知被甩去哪个角落,他无奈地拍了一下额头,转回脑袋,想着索性不管它了。
刚转过脑袋,便和自己斜后方的孟西洲对视上。仅此一秒,甚至不足一秒,好似两人之间相触的静电般转瞬即逝。静电带来的感觉却是能够感知得到的,可回味的。
孟西洲脑子一团乱麻,被一下电醒,嘴角挽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将冷帽继续扣回眼睛上睡觉。
车子是到目的地后,孟西洲还在睡觉,林铖钫下车时拍拍他叫他起床,孟西洲嚷嚷道说他最后再下车。老潘和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对接,因为是一整个年级的同学和老师都需要确认任务,大家在外等候的时间很长。
下车后,瑟瑟寒风钻进衣袖,孟西洲脖子和手缩回校服里,耸着肩膀在原地蹦跶希望能够让自己发热。寒冷战胜困意,孟西洲一边蹦跶一边骚扰正在打游戏的林铖钫。袖子在他身上的校服上来回摩擦,哆嗦道:“好冷好冷!”
林铖钫专心致志地打游戏,无暇顾及孟西洲对自己进行皮外干扰。而你越不搭理孟西洲,孟西洲便越来兴致,他不断地换着不同花样玩弄林铖钫。一边扯他的衣服、一边用袖子摩擦产生静电吸起脑袋上的头发、一边又挂在林铖钫身上摇摆。
这些林铖钫都忍了,直到孟西洲将自己冰冷的手伸进林铖钫的脖子处,林铖钫冷得一哆嗦,反手给孟西洲来了一拳打在腰上,还好孟西洲躲避及时,只是衣角微乱,不然拳头就真的落了下来。
林铖钫对孟西洲喊道:“滚!不要来烦我。”
孟西洲假装委屈的问林铖钫怎么能凶自己呢,扭头听见老潘头戴小蜜蜂,身边站着工作人员,两人手里一起拿着一些表格,开始组织学生。一些班级已经进入院里,老潘开始让大家都找到自己的组员,去工作人员那里确认自己需要照顾的老人和花圃的任务。
此时林铖钫已经被刘小溪领走,空余孟西洲一人在原地寻找许知意。养老院前的空地,以老潘为中心向四面密布出许多位同样身穿校服的人,人来人往,白云层叠。他并没有想如何立马去找到许知意,反倒像是拥有某种磁场感应,将两个人的丝线绑在一起。
视线一转,许知意屹立在不远处的一簇花丛边。他什么也没做,手攥住书包带子,脑袋低低地,也许是在盯着地板发呆,也有可能是没睡醒。
乌黑的发丝遮住眉梢,长睫垂落在眼前。孟西洲不由得想到一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还有一句,有匪君子……接下来是什么?他忘记了。
孟西洲莞尔一笑,迈起大步走上前。对方似乎也感应到靠近的磁场,毫无征兆地扭过脑袋,与正在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孟西洲对视上。他们这次并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盯着对方。
直到还有几步路,孟西洲才昂起自己的下巴和许知意示意,说道:“睡醒了没?”
看许知意眼皮耷拉,神情恍惚的模样,孟西洲已经得到答案。许知意没说话,眼神呆呆的。
孟西洲说:“你和我一组,刘小溪跟你说了没?”
过了几秒,许知意才点头。
“知道就好。”孟西洲说着,两人一起走着,“吃早餐了吗?”
许知意说:“吃了。”
“吃了什么?”
“外婆煮的面。”
“好吃吗?”
许知意沉默一会,回答道:“有点辣。”
孟西洲想起许知意是从北方那边来到这的,虽然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但山城这一带最大的美食特色便是独有的辛香麻辣。有些辣度本地人有难以接受,何况一个初出茅庐的外地人。笑道:“你不能吃辣吗,一点儿都吃不了吗?”
许知意说:“能吃,但跟我以前吃的不是同一种辣度。这里的太辣了。”
孟西洲哈哈笑道:“习惯就好。”两人边聊边走来到老潘面前,听工作人员的指示去往病号房寻找自己需要陪伴的老人。
抵达房间时,发现里面已经聚集许多同年级的同学,他们有的正在帮老人削水果,有的在跟老人聊天,还有几位护士在跟同学们说一些事情。整个病房里因年轻的生命到来而变得充满生机。
唯独在角落的一位老人,头戴针织帽,帽子看起来很是单薄,还有几缕毛线探出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皱纹垂下只露出一双三角形的眼睛。老人周边是来来往往人,和嘈杂的声音,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坐在床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老人,问了一下护士,确定就是她。一位名叫赵倩的老奶奶。孟西洲走上前,秉持一颗关爱老人的内心,在老奶奶身边叫到:“赵奶奶,早上好哇!”
赵奶奶不为所动,他又叫了几声,而赵奶奶像是根本没听到孟西洲的叫喊似的。孟西洲见状,把脑袋凑到赵奶奶面前,叫到:“奶奶,你听的见我讲话吗?”
赵奶奶这才看到孟西洲,像是被吓了一跳,脖子往后退了一下,嗓子里才蹦出一声疑惑的:“啊——?”
孟西洲和许知意对视一眼,孟西洲扭过头抬高音量问道:“奶奶,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赵奶奶指指自己的耳朵,对孟西洲喊道:“我耳朵不好!”
猜出来了,孟西洲与赵奶奶接下来的对话都开启三倍音量。
“奶奶!你想吃苹果不?我给你削。”
“削吧!”
“好,现在给您削,削好给您吃。”
床边上果篮里的水果,孟西洲挑一起枚红润有光泽,一看就很新鲜的苹果。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一把刀,许知意说他去找护士要。刀要来之后,孟西洲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刀削苹果,一刀下去苹果直接损耗五分之一。
许知意看不下去,直接从他手里抢过苹果,斯文达理地削起来。只见苹果在他手里不停转圈,苹果皮蜿蜒成长长一条,最后落入垃圾桶里。
平时他都不怎么吃水果,平时根本想不到要买水果这一类的东西。只是偶尔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老人在摆摊卖水果才会买一点回家。像苹果这一类东西,没皮吃可以,带皮吃也行的水果,就直接连皮一起吃了。
许知意削好苹果递到赵奶奶面前,赵奶奶却把苹果推开,摆摆手说:“我不吃,不吃!”
孟西洲悄咪咪地凑到许知意耳边说:“是不是赵奶奶没有牙齿呀?”
二人对视片刻,一同看向赵奶奶。此时赵奶奶正呲着牙齿冲二人和蔼地笑着。
孟西洲接过许知意手中的苹果,在赵奶奶面前晃了晃,说道:“赵奶奶,我给您削好了,怎么又不吃了呢?这苹果!那么大,那么香!”
“我不想吃!”赵奶奶笑着说,“你们吃就好了!”
见状,许知意再次拿起刀,把苹果捧在手中,水果刀在苹果上切下,孟西洲心想这难道不会切到手吗?
然而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苹果在许知意手中被切分成好几片。孟西洲拿起一片吃下去后,在赵奶奶面前扭着身子,嬉皮笑脸地说:“赵奶奶!这苹果好甜好好吃,您也吃一块吧!”
赵奶奶被孟西洲的样子逗得乐呵呵的,孟西洲把苹果用牙签扎好递到赵奶奶嘴边,赵奶奶才吃下去一块。
孟西洲问道:“赵奶奶!您今年几岁啊?”
赵奶奶吧唧嘴说:“我今年,九十三岁了!”
在孟西洲的认知里,九十三岁还能正常说话交流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他为数不多,有关于奶奶的记忆中,奶奶因为老年痴呆,很多时候自己生病了也不知道自己正在生病,于是错过很多治疗,最终才活七十出头就离世了。他认为,这些都和他家里的精神病史离不开关系。
“哇塞!”孟西洲问道,“赵奶奶您身体还好吗,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长寿秘诀吗。”
说到这,赵奶奶摆摆手,像是坦然地说道:“哎哟,活那么长,我的一对儿女和我老伴都被我熬走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孟西洲抬了抬眉毛:“赵奶奶,您的儿女都不在了吗?”
赵奶奶点点头,声音如同老旧布满铁锈的大铁门,推开记忆的阀门。她说:“我五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我当时觉得我都这把年纪了,治不治都无所谓了,把钱花在我儿女身上好过花在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身上。后来瞒不住他们还是知道了,我拗不过他们,就住进医院里。结果每天都要花好多好多的钱啊。我心痛得不行,我老伴每天都要去打好多份工才能治得起我,我的儿子每天在外打工,本来说好用来结婚的钱都花在我身上,最后老婆也跑了。我女儿也把攒下来所有的钱都花在我身上。”
赵奶奶重新躺下床前的枕头上,连续“哎哟”几声,像是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打开后发出的回声。
“我啷个能接受这样子嘛,我就跟他们说我不治了,不治了。结果他们硬要我好好养息,不要让我想嫩多。我也不想给他们添乱,就说好嘛,我好好治。后来,我的病的确是治好咯,但我老伴却累垮了,在我病好没几年就走掉去了。我的一对儿女也没活多长,我的女儿还没成家就走掉了。”赵奶奶的声音逐渐沙哑,像是一瓶沙漏逐渐见底。
在房间这一隅角落里,三人似乎身处于另一个地方。这里苍凉孤苦,与外界的纷纷扰扰无法混为一谈。老人的悲苦对于正在聆听的二人来说过于沉重,却是他们刚刚好能够承受的重量。
赵奶奶说,她亲手把她的爱人,她的儿女葬入墓碑,亲眼看着他们离去。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赵奶奶并没有描述出来。用最朴素和最简单的言语将这些事情一一陈述给他们听。她越说越小声,也许她自己也听不清她自己在讲些什么。只是好似找到一个静默的容器,如同破裂的水管,一点一点地向外倾诉自己的悲痛。
好像那些肝肠寸断的痛苦,与悲痛之后的愁云惨雾都被时间堆积进脸上的皱纹里。被遮住的,还有那欲说还休的双眼。
生命所带来万古同悲的厚度,并不是他们这个年龄拥有的经历所能安慰的。两人低头寡言,安静地充当着老人的耳朵。
对于生老病死,不由地勾起孟西洲对于妈妈葬礼的那些回忆。冰冷的黑白相框,里面却裱着一张充满阳光笑容的脸。数不尽的白色鲜花将其簇拥,却并非一场盎然景色。周围来往的亲人前来悼念,也一并心痛这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亲人离世所带来的疼痛,是一枚微小的钉子骤然扎进皮肉的痛感。并且这枚钉子会慢慢镶进骨肉,一旦触碰,那么从骨髓里传出来的钝痛感将席卷全身。
在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思考时看见窗外,一颗枯树上的树叶飘飘然落下,跟随风缓缓飘向看不见的方向。垂眸看见许知意一直在牵着赵奶奶的手,像一张新叶覆盖在一张干枯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