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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旧穴 江枫吟从矮 ...

  •   江枫吟从矮洞爬出来的时候,暗河通道里还是一片昏暗。他把怀里的地图掏出来,就着洞口漏进来的那线天光又看了一遍。孙先生画得很简略,几笔轮廓线,几个小圈,标注着"旧穴"的那个位置在断魂崖北坡偏东的一处低洼里。他昨晚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但那棵被撞倒的松树和石壁裂缝之间还有一段他没有细看的距离。孙先生在地图上那一段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尽头标了一个小字:"棚"。

      老猎户棚子。那条穴道通到一处废弃的棚屋底下。

      江枫吟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沿着暗河的分岔口往北面走。他没有惊动许不言——许不言去扫那棵松树旁边的脚印了,应该还在那附近。他走得比往常快了一些,右手的肿已经消了大半,扶着石壁的时候不会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了,左肩虽然还在隐隐地胀疼,但那层药泥干透之后像一层硬壳把他裂开的筋肉箍住了,大幅度活动的时候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他钻过那道被他砸开的石壁裂缝,越过那棵被撞倒的松树,沿着坡顶石板上的压痕方向往北走了大约半里地。灌木丛在这里变密了,矮松和荆棘混在一起,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腐殖质覆盖的软土。他在一丛荆棘后面停住,拨开枝条往前看——前面有一间半塌的木板棚屋,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朽黑的房梁斜斜地支着。门板歪在一边,上面爬满了青苔。棚屋前面的地面上,有几道很新的车辙印,压过了那些积年的落叶和苔痕。车辙窄、浅,不像马车,像是一辆独轮手推车。推车的人从这里出入过,而且次数不少——那几道车辙重叠在一起,最深的那一道边缘已经被磨圆了,说明这辆车已经来回走了不止一次。

      江枫吟从灌木丛里出来,贴着棚屋侧面的墙根绕到门口。门板底下露出一道缝,他侧身挤进去。棚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几束细细的天光。地面被踩得很实,中央有一块木质地板被撬开了,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土台阶。台阶上散落着一些泥土和碎石,台阶内侧的壁面上有手扶过的痕迹——掌心按在湿土上留下的压痕,方向朝外。有人从这里出来过。

      他沿着土台阶往下走了大约十几级,通道变得开阔起来。两侧的壁面不再是松软的土,换成了人工垒砌的石墙,石块之间的缝隙用黄泥填过,干了之后结成浅灰色的硬壳。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半开着,门轴处涂过油,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跨过门槛,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大约一丈见方。墙角堆着几只陶罐和一口木箱,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灰蓝色的粗布。

      这里住过人。而且住的时间不会太短,至少够把墙角那些陶罐里的水喝完两轮。江枫吟走到矮榻边蹲下来,捡起被面上的一根细长的东西——头发。深褐色,比他的头发粗一些,末端微微卷曲。不是他的,也不是许不言的。他把它捏在指间看了看,放了回去。他又去看那口木箱,箱盖虚掩着,他掀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套叠好的衣物,深灰,粗布质地,不是江湖人常穿的那种劲装款式,更像普通农人穿的短褐。衣物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穿了很久。

      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扫视整间石室。石室的北墙上有一道暗门,和石壁的色泽几乎一致,如果不是门缝里卡着一小片碎布,他很难发现。他走过去,把那片碎布抽出来——蓝色粗布,和许不言在灌木丛里捡到的那块质地一样。他把它收进袖口里,伸手推那道暗门。门很沉,铸铁的门轴,但上了油,推的时候只有很低沉的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坡度向下,走不到二十步就拐了一个急弯。弯道过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光从他脚下约三丈深的地方照上来——昏黄的,在一处开阔的地下溶洞里。

      他蹲在通道出口的边缘往下看。溶洞不大,底部有一潭静水,水边的地面上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体积不小。麻袋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通道出口方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正在用一把小铲子往一只麻袋里填着什么。江枫吟看不清那个人在填什么东西,但他看见了那个人身边的地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旁边还有一个细长的轮廓——一把剑。他认出了那柄剑的鞘纹。第三道缠丝,暗青色。君子剑。

      他的左手在通道出口的岩壁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人背对着他填麻袋,没有察觉。江枫吟从通道出口无声地落了下来,脚掌落在溶洞底部的沙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落地之后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了两息,确认那个人没有反应,然后他才往前走了三步,在离那人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人这时才察觉到了什么。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僵住了,像是隔着后背感觉到身后有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对着空墙说话的随意:"你比老子预想的快。"

      江枫吟没有应声。

      那人把铲子搁在麻袋边上,站起来转过了身。月光从那盏油灯旁边照过来,照亮了他的脸——一张让江枫吟瞳孔猛地一缩的脸。

      方伯。

      方伯站在那口麻袋旁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还攥着一把铲子。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黄,脸颊比前两夜更凹了一些,眼窝下面的阴影深得像墨。他脖颈上那道淤痕还在,在灯下泛着紫褐色。他看着江枫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奴就知道你会找到这儿。"

      江枫吟的视线从方伯的脸上移到那口麻袋上。麻袋口扎着,边角渗出来一些细碎的干褐色粉末。他蹲下来,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一下——药材。血灵芝,混着几种他不太熟悉的草药根须,碾成了粗粉。方伯在往麻袋里装药材。

      "你师父当年修这条穴道,不是为了躲仇家。"方伯蹲回麻袋边,把铲子捡起来继续往里填药粉,一边填一边说,声音低低的,"他修它是为了存东西。每年秋天他让人从各地收一批药材存进来,冬天再用这些药材去换银子,接济那些被仇家灭门之后逃散的妇孺。他做了十二年的暗账,账房的人不知道,长老们也不知道。后来他走了,这条穴道就封了。"

      江枫吟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一袋药材粉末,没有说话。他师父确实做过这些事情。他小时候偶尔看见师父深夜出门,回来的时候袍角沾着泥,问他去做什么了,师父笑着说"去看了看老朋友"。那些"老朋友"大概就是方伯正在装的这些药材要送去的地方。方伯把铲子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过头看着江枫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方伯的眼睛比那盏油灯的光更亮一些,老了之后眼白泛着淡黄色的浊气,但瞳仁还是清的。

      "你这几天见了几个人。"方伯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周小七、林疏桐、孙先生、谢长老的人、老奴。你把他们的线头接上了。但你还没去见一个人。"

      江枫吟看着他。

      "去见你师父。"方伯说,"穴道尽头有一间石室,你师父当年在那里躺过七天。他走之前的那个月,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坐两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那里想什么。但他在那间石室的墙面上刻了一幅图。"

      方伯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说了。他把那口麻袋扎紧口子,搬起来靠墙放好,然后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盏新的油灯,用火折子点亮了,递给江枫吟。

      江枫吟接过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新剪过,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看了一眼方伯,方伯已经转过身去收拾那几口麻袋了,背对着他。他没有问方伯为什么知道这些,也没有问方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他端稳那盏灯,朝着方伯侧身让开的通道走去。

      通道比他想象的长。坡度时缓时陡,拐了三个弯,中间穿过一道被水渗得湿漉漉的矮门。矮门后面是一间比之前那间更小的石室,大约只有半丈见方。四面墙壁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平过的。他把油灯举高,灯光从低处往上照,把墙面上那些凿痕照得格外清晰。

      墙面上刻着一幅图。不精细,线条粗犷,像是一个人在独处的夜里用凿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幅图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和他站着的姿势一样,但人影的嘴角是向下垂的。真人用右手握着一把剑,镜中人用左手。真人脚边有一条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镜中人脚边也有一条线,但那条线画到一半就断开了。

      江枫吟站在那面墙前面,端详了很久。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比照图上那个真人的握剑姿势——和师父教的剑法起手式一模一样。镜中人的左手握剑姿势,和他在石洞里练的那个握姿一模一样。图的左下角刻着几个很小的字,笔画浅而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快写完的时候才刻上去的。他凑近去看:

      "真者不疑,疑者不真。"

      八个字。他师父的笔迹。江枫吟把那八个字默念了一遍,又把那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熄了油灯,靠着那面墙坐下来。黑暗里他感受着那面墙的凉意,感受着背后那些凿痕的起伏。他师父在这间石室里坐了很久很久,刻了这面墙,留下这几句话。他知道自己会来吗?还是他只是想留一些东西在这里,让某一个未来的夜晚里、某一个提着灯走进来的人能看见?

      江枫吟把那幅图闭着眼重新描了一遍。从真人的右手剑到镜中人的左手剑,从那条完整的线到那条断掉的线。他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条断掉的线,在断口处有一个极浅的尖角,像是刀凿偏了一下再收回来留下的。那个尖角指向的方向,是镜中人那只握剑的左手的指尖。如果顺着那个尖角延长,会落到一个位置上。他在黑暗里伸出手,顺着那个方向往前摸,指尖碰到的墙壁有一处微微的凹陷,比周围的石面凉一些。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那处凹陷的表面,一小片薄薄的石片脱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卷薄薄的羊皮。他抽出来,展开来,在黑暗里用手指读——羊皮上细密的刻痕像是用极尖的刀尖划出来的,他辨认出了那些字的轮廓。是一幅路线图,标注着一条从盟主府地下穿过暗河、绕开断魂崖正面、直达北面山脚的方向。和他之前从各处拼凑出来的地图大致方向一致,但多了几处他没有走过的岔道。其中一条岔道的尽头写着两个字——"水"。另一条写着——"人"。

      "水"他知道。暗河。"人"指什么?他蜷起羊皮卷,塞进怀里,和其他几样东西贴在一起。他把那面墙上的石片重新放回凹陷处,没有完全封严,留了一个记号。然后他站起来,端起已经灭了的油灯,沿着来路走回了方伯所在的那间石室。

      方伯已经把药材全部堆好了,坐在一只陶罐上面歇着。见他回来,方伯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只是从腰后的暗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片,边缘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江"字。是他师父那枚旧印的印面拓片。真正的铜印在他师父下葬的时候封进了墓室里。方伯手里这一块是拓片,用薄铜片压印出来的,边角有些卷翘。

      "拿着。"方伯说,"你师父当年刻这面墙之前,把这个拓片压在墙角第三块砖底下。老奴三十年前看他压进去的。他一直留着这个拓片,等着有人来取。"

      江枫吟接过那块铜片,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光面。他把它收进怀里。现在他怀里有五样东西了:牌位、布条、信纸、地图、铜片。五样东西来自五个不同的人,五个不同的角落,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方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石室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暗河的水声在远处闷闷地响着。他回过头看着江枫吟,说:"天亮之前你还来得及从北坡出去。外面有一匹马拴在老猎户棚子后面的干草棚里,草料和鞍都齐的。"他停了一下,"别回盟主府了。你该走的都走了,该见的都见了。府里那些人,老奴替你看着。"

      江枫吟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方伯的背影。那件灰扑扑的短褐穿在方伯身上宽了一大截,肩膀的线条塌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刮久了的老树。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走。"

      方伯回过头来。江枫吟站在门口,左手握着那盏灭了的油灯,怀里揣着五样东西,左肩的药泥微微发硬,右手的肿胀已经褪到了只留一层淡青色的淤痕。他看着方伯的眼睛,用气声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不走。"

      他要留下来。明天冒牌者从点苍派回来之后,会回到盟主府里坐回那把椅子。而江枫吟要从暗河通道里出去,在盟主府的某一条长廊、某一扇门后面站着,等他进来。

      方伯看了他很久。然后方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把那扇暗门从内侧推开,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你去吧。"方伯说,"老奴在这里替你守着后路。"

      江枫吟跨过那道暗门的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方伯。方伯已经坐回了那只陶罐上面,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火折子,低头摩挲着那根火折子的竹壳。油灯已经熄了,石室里只剩下通道尽头漏进来的极淡的天光。

      江枫吟把门关好,沿着通道往外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左肩的伤口在他走过那段最窄的矮门时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北面的天光从他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来,淡青色的,在晨雾里像一层洗薄了的纱。他走完最后一段土台阶的时候,干草棚后面的那匹马正低头啃着槽里的草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江枫吟没有解那匹马。他绕过草棚,走上北坡那面碎石的斜坡,在坡顶那棵被撞倒的松树旁边停下来。从那里能看见断魂崖北面的全貌——晨雾正在散,崖壁的轮廓在雾气后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盟主府的方向还笼罩在一片淡灰色的薄雾里,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府里最高的那座主殿的屋顶,屋脊上两只陶制狻猊的剪影隐约可见。其中一只的尾巴断了一截。他看了那个方向几息,然后转回身,沿着坡面滑下去,重新钻进了那道被撞开的石壁裂缝里。

      晨光从裂缝边缘切进来,照在他脚边的碎石上。他蹲在裂缝口,把怀里的五样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按顺序摆在面前的地面上:牌位、布条、信纸、地图、铜片。五样东西在晨光里各自泛着不同的颜色和质地——柏木的暗红、粗麻的灰白、黄纸的淡褐、羊皮的浅黄、铜片的古旧青绿。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回怀里,站起来,朝着暗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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