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归府 江枫吟在暗 ...

  •   江枫吟在暗河通道里等了将近四个时辰。

      他靠着石壁坐着,左手搁在膝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反复活动着。左肩的伤口在安静下来之后又隐隐地胀疼起来,药泥已经干透了,边缘有些卷翘,像一层被晒干了的泥壳。他没有换药,因为他不能点灯。暗河通道里不能有光,任何一点光亮从裂缝里透出去,都可能被上面的人察觉到。

      他靠着石壁闭着眼,但耳朵没有歇。他在听上面的动静。这条通道的位置在盟主府正下方偏东三十步左右,正好在主殿和祠堂之间的那一段地基下面。上面的人走路、说话、搬动东西的声响,透过岩层和泥土传下来,虽然极其微弱,但他的耳朵已经能分辨出那些震动属于什么类型——脚步声是"咚"还是"嚓",说话声是低沉的男声还是略尖的年轻音色,搬动重物时地面颤动的频率是沉闷的一声还是持续的拖曳。

      他在等一个人。

      冒牌者从点苍派回来,走的是北门,按路程推算应该在午时前后进城。他从后巷的墙根底下听了半个多时辰的动静之后,上方忽然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多了起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从北门方向往里走,步伐整齐而沉稳。亲卫队护送。中间夹着一匹马的马蹄声,节奏匀称,不紧不慢。

      照夜玉狮子。他认得那匹马的蹄音。

      江枫吟从石壁上站起来,贴着通道的顶部往北面那一段移动。他知道那一段正上方是主殿的东侧回廊,冒牌者回府之后通常会先经过那里再进主殿。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天花板最薄的那处石层上。上面的声音更清晰了,马蹄声走近、停下,有人从马背上下来。那人的靴子落地时比常人重了半分——因为右膝受过伤,落地时会有一丝极短的滞顿。然后那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沿途辛苦。都散了罢。"

      声音温厚的,清正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倦,像是一个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的人回来后对属下说的体恤话。亲卫队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散开了。江枫吟在暗河通道里蹲着,左手按在天花板的石面上,指节微微发紧。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十一年。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耳朵听到的时候还是让他喉头收了一下。

      上面那个人的脚步声开始移动。不紧不慢的,从回廊东侧走向主殿的方向。江枫吟在通道里沿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跟了过去,脚步压到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沙土上。上方的脚步声在主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顺着地基的缝隙漏下来,闷闷的,像是一口被合上的箱子。

      江枫吟在正对着主殿下方的那段通道里蹲下来。他的头顶上方是主殿的地面,大约隔着两丈厚的岩层和夯土。他蹲在那里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他开始听上面那个人的动作——先是袍角蹭过椅面的声响,然后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的细微震动,再是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压得很轻,一页一页地翻着,像在读什么东西。纸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翻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个人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这封信什么时候送到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从稍远一些的位置,像是守在门口的人答的:"回盟主,今早到的,从点苍派转过来的。"

      翻纸页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那个人说:"点苍派那边,谁接的信?"

      "一个巡山的弟子,说是有人从断魂崖北面托他带下来的。没留名字。"

      上面沉默了几息。江枫吟蹲在暗河通道里,把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一封信,从断魂崖北面托人送到点苍派,再从点苍派转回盟主府。断魂崖北面——老猎户棚屋、师父的旧穴、孙先生描的那幅地图——有人从那里送了一封信出来。送到点苍派,是为了绕过盟主府的直递渠道。写信的人不想让这封信被盟主府的人中途截下。

      信的内容是什么?上面那个人看完之后没有继续翻纸页了。他合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椅面响了一下——他站起来了。脚步声从主殿方向移向东侧,经过那道回廊,然后转进了书房的方向。江枫吟沿着通道往书房正下方移动。他刚在那个位置蹲下来,就听见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又合上了。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是纸页的声响——是锁被转动的声音,铁质的小锁,咔嗒一声。书房里有一道暗柜的门被打开了,锁芯转动之后柜门合页发出了极轻的摩擦声。

      上面那个人在翻找什么,动作不慢。纸页被快速掀过的声响持续了好一阵,然后停了。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长到江枫吟在暗河通道里蹲着的腿开始发麻,上面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个人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件他正在看着的东西说话:"……原来在这里。"

      江枫吟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那个柜子里原来有东西。冒牌者在府里住了近半个月,一直在找那件东西。今天这封信告诉他那件东西"在断魂崖北面有人见过",他回来之后就打开了那道暗柜,然后把那件东西翻出来了。

      那件东西是什么?江枫吟不知道那道暗柜的存在。师父的书房他进过无数次,从未发现过暗柜。那件东西是师父留给他的,还是师父留下等着某个特定的时机被打开的信物?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上面的人忽然说话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是朝着门口方向说的:"去把谢长老请来。就说本座从点苍带了新茶回来,请他品一品。"

      门口的脚步声应声而去。江枫吟在暗河通道里蹲着,指节慢慢攥紧了。谢重山昨天刚被请去喝过茶,今天又要被请。冒牌者在试他。昨天喝了一次茶,谢重山回了院子关了门;今天再喝一次,如果谢重山反应和昨天不一样,冒牌者就知道他昨天回去之后做了什么、见了谁。江枫吟不能留在这里看谢重山走进书房的那一幕,但他知道那杯茶喝完之后,谢重山要么更安全、要么更危险。没有中间地带。

      他站起来,沿着通道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上方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被地板踩实的脚步声——是女人的步子,比男人的轻,落地时前掌先着地,脚踝微屈,走过长廊的时候衣摆蹭过墙根的那种细碎的沙沙声。他认得这个步伐。林疏桐。

      她穿过了那条回廊,正走向主殿方向。她走得不算快,但也算不上慢。她经过主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没有减速,一直走到了书房附近才放慢了半拍。江枫吟在通道里跟着她走了同一段路,听着她的步伐在那道门外面停住了。她大概在门口站了一息或者两息的时间,然后她走开了。没有敲门,没有叫门,没有和门里面的人说话。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在做什么?江枫吟把那个站立的动作放到心里揣测。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她是在听里面的声音——听书房里的人在做什么,听那道暗柜是否被打开了,听那个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她在看冒牌者今天回来之后做了什么。她用"经过"的方式走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息,再走开,这是一个在别人眼中完全正常的举动。

      可她停的那一息,耳朵朝向的是书房的窗户。她在听。江枫吟蹲在暗河通道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知道林疏桐站在那扇门外面的时候,手里一定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拿,什么也没有藏。她在用空着的手告诉他:她什么也没有带,什么也没有丢,她只是来看一看这道门今天有没有被锁上。

      江枫吟站在那里没有跟过去。他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上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林疏桐走远了,她回后院了。然后另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比林疏桐的重得多,靴子踩在地砖上,沉稳有力的中年男人的步子。谢重山来了。

      江枫吟在通道里侧耳听着上方那扇书房的门被打开、合上、谢重山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一些客套的笑意:"盟主此行辛苦。新茶是哪家的?"

      冒牌者的声音响起来,温厚的、清正的:"点苍山头的春芽,炒得早了些,但香气还算正。谢长老坐。"

      两把椅子被拉开的声响。茶具被摆上桌面的脆响。水注入盏中、第一泡出汤时茶香被热气激起来的极淡的气息——江枫吟在暗河通道里都能隐约感知到那股动静。他蹲在那儿没有动,听着上面两个人开始喝茶、聊点苍派的近况、聊沿途的春色。每一句都寻常至极,像是两个相识多年的人在聊日常。但他知道冒牌者的耳朵也在听谢重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他在用茶盏和闲话当网,等谢重山说出一句和昨天不一样的、能让他确认"这个人有异心"的话。

      谢重山说完了点苍派近况、喝完了那盏茶、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冒牌者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谢长老慢走。下次有新茶,再请长老过来。"

      谢重山的脚步声出了书房,沿着回廊远了,不紧不慢的。江枫吟在通道里听见他的步子在走出书房大约十步之后,微微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原速。那半拍的停顿极短,短到只有一直在听的人才能察觉。那半拍的停顿里,谢重山大概侧了一下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江枫吟用自己的方位感推算了一下——是书房窗户的下沿。谢重山在走之前,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根底下。

      窗根底下有什么?江枫吟没有看到。但他把那个方位记下了。

      他等上面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从通道尽头的一处通风口爬了出去。那道通风口在书房东侧墙根的暗影里,被一丛迎春花挡着,开了春之后藤蔓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叶。他拨开花枝侧身挤出来,贴着墙根蹲着,往书房窗根底下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只极小的小陶碟,碟子里搁着几粒晒干了的枸杞。是有人放在那里的。谢重山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个小碟子——他不知道那碟子是谁放的,但他认出了那碟子的位置,那是盟主府里某种旧日的习惯。

      江枫吟蹲在墙根的暗影里,把那碟干枸杞的位置、大小、朝向都记了下来。他没有碰它。他蹲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重新钻回了迎春花后面的通风口里。他把那扇铁栅栏无声地合上,沿着暗河通道往回走。上方书房的灯亮着,那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端着一本书或一封信在看。书房里的灯会一直亮到很晚。明天早上,府里的人会看见盟主在书房里批了一夜的公文。

      江枫吟走回石室的时候,许不言已经把油灯点好了。他坐在石桌边上,看见江枫吟推门进来,把桌上的短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江枫吟在桌对面坐下,把怀里的五样东西掏出来摊在桌上,然后他看了许不言一眼,用气声说了一句:"书房窗根底下有碟枸杞。"

      许不言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过那碟枸杞的方向和位置问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那是旧规矩,你师父那会儿,谁从北面回来就往那碟子里搁一颗枸杞。没人明说是什么意思,只是做了很多年。你师父走了之后那个习惯就断了。现在有人又往那碟子里放枸杞——说明有人从北面回来了,想把消息传进书房里。"

      江枫吟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北面回来的——不是冒牌者,冒牌者今天从点苍派回府走的是南门。北面回来的人,是另一个。他把师父的旧穴挖开之后,从那条通道里走出来了什么人?那个人往书房的窗根底下放了一颗枸杞,告诉冒牌者他已经到了。

      江枫吟把桌上的五样东西收进怀里,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他在想那个碟子。一颗枸杞,很小的一颗,在暗处几乎看不见。谢重山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他看到了那颗枸杞,但他没有动它。他知道那碟子是旧规矩,也知道放那颗枸杞的人是走北面通道的人。他看了一眼、记住了、走了。他没有惊动那颗枸杞,因为他不想让放它的人知道他看到了。

      盟主府里在动。很多人在动。方伯在暗处藏药材,林疏桐在书房门口停了一息,谢重山看了一眼窗根底下的枸杞碟,孙先生画了一幅地图,周小七在平台上没有喊人。这些人彼此不一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做了各自的选择。

      江枫吟睁开眼的时候,许不言已经把灯吹了。石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洞口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许不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还是那副沙哑的、混着酒气的腔调:"明天什么安排?"

      江枫吟在黑暗里靠紧石壁,把怀里的五样东西又按了一遍——牌位、布条、信纸、地图、铜片。五样东西。五条线。明天他要做的是让这五条线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主殿。"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