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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行 江枫吟沿着 ...

  •   江枫吟沿着暗河的石棱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断魂崖的正上方。

      月光从洞顶那几道天然裂缝里漏下来,白晃晃的,把暗河的水面照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他的脚步踩在湿石棱上,每一步都落得又稳又轻,像是走了这条通道很多遍。他确实走了很多遍。从石室到后巷,再从后巷到盟主府后院,这段路他两天之内走了四次。黑暗中每一个拐弯处的凸起岩石、每一段需要侧身挤过去的窄缝、脚下湿石棱上那些长青苔的地方,他全记在脑子里了。他闭着眼也能走通。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回石室。

      他在暗河上游那处分岔口停住了。左边的通道通往石室和矮洞,右边的通道他还没有走过——窄一些,水声也小一些,从洞口灌进来的风更干燥,带着一股草木灰的淡气味。他站在分岔口听了一会儿,右边通道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极远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渗上来的嗡嗡声,闷闷的,分不清是风还是水。他把脚步从左边通道移开,转向了右边。

      通道比他预想的深。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侧的石壁开始收窄,头顶的裂缝也消失了,整个通道陷入彻底的黑暗。江枫吟停下脚步,用手摸了摸前面的路。石壁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合拢了——不是死路,是拐弯,很急的拐弯,几乎折了一百二十度。他侧着身蹭过去,转过弯之后,前方忽然亮了一丝。不是天光,是光从他脚底下照上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面上嵌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淡光。云母片。岩层里的云母被水冲刷之后露了出来,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微光散射开来。他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洞顶是穹状的,石壁上均匀分布着几道细长的裂缝。其中一道裂缝比他见过的那面暗河石壁更宽,大约能容一个人侧着肩膀通过。

      他走到那道裂缝前面,把耳朵贴上去听。风从裂缝的另一面灌过来,夹着树梢的沙沙声和某种极其细小的、像是虫鸣的声响。外面的风,外面的树,外面的虫——这道裂缝通向地面。他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石壁是新断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在最近几天之内把这面石壁撞裂了。他沿着裂缝的上下边缘摸了一遍,在底部摸到了一些碎屑,用手指搓了搓,细的,软的,是木屑。新鲜的木屑,还带着植物的潮气。什么东西撞了这面墙?一棵倒下的树?还是有人从外面用木头撞开了这条通道?

      江枫吟把那片木屑拢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结论。他把木屑放回原处,从那道裂缝里侧着身挤了出去。裂缝外面是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地方——断魂崖的北坡,野生的灌木和矮松混生在一起,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月亮悬在头顶,银白色的光芒被树冠切成碎块,零零星星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那棵撞断的树旁边,低头看着它。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连根带土被翻倒了,根须断裂的方向朝着石壁那一侧,像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从石壁里面往外推倒的。石壁里面有人——不是他,不是许不言。在他之前,已经有人从暗河通道的另一头找到了这条路,撞开了这面薄弱的岩壁,从裂缝里出去过。

      江枫吟蹲下来,在松树倒下的位置周围仔细查看。落叶层很厚,月光照不透,他用手拨开表面的枯叶,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些模糊的压痕,被雨水冲刷过,已经辨认不出具体的纹路,但形状还在——窄长的,两头略尖,像是什么人在泥土上拖着一件重物经过。拖动的方向朝着石壁内侧,也就是那棵松树被撞开的裂缝方向。他顺着那些压痕的方向看过去,压痕的起点在坡顶,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渍迹——风干了,边缘发黑。他凑近嗅了一下,铁锈味。血。

      有人在坡顶那块石头上受了伤,或者杀了人,然后把什么东西拖进了石壁的裂缝里。时间不会太久,因为血渍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淡。江枫吟把那些压痕和石面上的血渍都记住,然后退回了裂缝里。他沿着来路返回暗河分岔口的时候,许不言正蹲在那里等他。

      许不言看见他从右边通道出来,眉头拧了一下:"你从那边走了?那边通向外头,老子还没探过。"

      "有人探过了。"江枫吟用气声说,"从外面撞开了一道口子,拖了东西进去。"

      许不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一句:"先回石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石室。许不言点了油灯,江枫吟在石桌边坐下来,把怀里的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面上——牌位、布条、那页信纸。他把信纸展开来推给许不言看。许不言凑近灯看了那行字,抬头看了江枫吟一眼:"谁写的?"

      "不知道。"江枫吟说,"从账房旧纸堆里翻出来的。"

      许不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推回去,说:"字不像是练家子写的,太工整了,像是账房先生那种手笔。你府上管账的那位孙先生?"

      江枫吟点了下头。他也想过孙先生。那笔迹端端正正的,撇捺收敛,和账房先生抄账册的字一模一样。但孙先生为什么要写一封这样的信?他看见了什么?"有人见过你的脸"——这个"有人"是谁?如果孙先生看见过冒牌者的脸,他应该直接去找长老,而不是写一封不署名不放日期的信夹在旧纸堆里。除非他看见了之后发现那"有人"和江枫吟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于是写了一封信压在纸堆里等着。等那个真的看见了这封信之后来找他。

      "明天白天,"江枫吟开口说,"我想再见一次孙先生。"

      许不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说:"明天白天你那个假货要去城外点苍派分舵巡视。方伯今晚告诉老子的,谢长老被请去喝茶的时候听见的,那假货后天一早就走,顺路也要去点苍派。你要见孙先生,明天白天是空当。"

      江枫吟把那页信纸折好收起来,和牌位、布条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起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把信纸叠成一个细长条,塞进了袖口暗层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暗河的水声还在原来的节奏里,不急不慢,哗哗地淌过地底的岩层。他合上门坐回石桌边,看着那盏油灯,说了一句:"他从点苍派回来之后,府里的人会更多。"

      许不言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江枫吟在说什么——冒牌者不在盟主府的这一天半,是他唯一能在府里自由活动的窗口期。窗口期一过,各路分舵巡视完毕,亲卫队全部归位,盟主府的戒严会比忌日大典期间更紧。他要在那一天半之内做完所有在府里该做的事。

      江枫吟把桌上那几样东西收进怀里,靠着石壁闭上眼。许不言没有打扰他,吹了灯,自己在石室另一头的草席上躺下来。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许不言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酒气:"明天一早老子去把那棵松树旁边的脚印再扫一遍,看看到底是谁拖了什么东西进去。"

      江枫吟没有睁眼,但点了下头。

      天快亮了。暗河的水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拉紧了的琴弦,贴着地底轰响。江枫吟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把今晚见过的每一件事按照先后顺序重新排了一遍——账房的信、林疏桐捡起的黄皮信封、方伯脖颈上的淤痕、谢重山被请去喝茶、暗河分岔口那棵被撞倒的松树、坡顶石板上的血渍、拖进裂缝里的重物。他把这一串线索像珠子一样穿成一条线,线头攥在他手里。现在他缺的是一根能把所有珠子收紧的线。孙先生就是那根线。

      天亮之后,他要去找孙先生。在这之前他要先睡一阵,哪怕只是闭着眼靠在石壁上歇一歇。他把怀里的三样东西又按了一遍——牌位、布条、信纸——然后把呼吸放沉,让自己坠进一片半睡半醒的灰暗里。

      洞口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的时候,许不言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下,推门进来,在桌边站定,说了一句:"那棵树,老子看过了。拖进去的东西是个人。"

      江枫吟睁开眼。

      许不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石板上那摊血周围有半个鞋印,鞋底纹路跟你昨天从祠堂翻出来的那个账房先生的鞋印对得上。坡顶到裂缝之间那一段拖痕,中间有一片衣料碎片,蓝色粗布,撕下来的时候边缘很新。"他顿了一下,"老子的药篓子底下也塞着一块蓝布,是前天在断魂崖北面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过路的猎人刮破的。现在对上了。"

      江枫吟坐直了身体。许不言说"对上了",意味着那片蓝布和拖痕里的碎片是同一件衣服上的。那件蓝色粗布衣服属于孙先生。孙先生去过断魂崖北坡。他在那里受了伤,或者留下了血,然后被人——或者被他自己——拖进了暗河的石壁裂缝里。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江枫吟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按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他走到门口停了片刻,侧头对许不言说了一句:"白天我去账房,你沿着暗河裂缝往北走,看那条通道到底通向哪里。"

      许不言点了下头。两个人在暗河的分岔口分别。江枫吟沿着左通道往矮洞方向走,许不言朝着那棵松树撞开的裂缝方向去了。暗河的水声在两个人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通道拐角的岩壁隔断,各自汇入不同的方向。

      江枫吟从矮洞钻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了断魂崖北面的整个坡面。他贴着灌木丛的阴影走,绕过了那棵被撞倒的松树,从北坡的一个低洼处翻过了一道矮墙,落在盟主府后院的菜圃后面。没有人看见他。他蹲在菜圃的篱笆边上等了一会儿,确认远处巡夜的弟子已经在换岗的间隙里歇了,才沿着菜圃边缘的小径走到账房的后窗下。

      后窗还是昨晚他动过的那扇,窗纸完好,没有被人重新糊过。他从窗缝往里看,孙先生坐在那张宽大的榆木桌后面,正低着头往账册上写字。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薄册,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他的左手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白布,布面上透出浅浅的淡红色。

      江枫吟在窗外看了他几息。孙先生的手腕上有伤,而且伤势不重,刚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如果他在断魂崖北坡受了重伤、被人拖进暗河裂缝,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坐在这里写字。那天的血和拖痕另有其人。但手腕上的伤确实是真的。

      江枫吟轻轻叩了两下窗框,两短一长。

      孙先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笔放下来了,搁在砚台边上。他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把门闩轻轻拨开,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江枫吟推开后窗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左肩顿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孙先生对面,隔着那张榆木桌。两人对视了片刻。孙先生的目光从江枫吟的脸移到他的右手,又从右手移到他的左手,最后停在他左肩那层隐约透出药色的绷带边缘。

      孙先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念一本账册上的数字:"那封信你看了。"

      江枫吟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袖口暗层里取出那页信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拇指压着边角,推到孙先生面前。孙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把它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从桌面上那本翻开的薄册底下抽出一张新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上没有字,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只有几笔轮廓线和几个小圈,标注的位置在断魂崖北坡和暗河通道交汇的那一带。其中一个圈画得格外粗,旁边注了两个字:"旧穴"。

      "三天前,有人从那处旧穴里出来过。"孙先生没有看江枫吟,低着头对着那幅地图说,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那条穴道是当年你师父修的,通到断魂崖北坡的老猎户棚子底下。你师父死后,那条路封了十二年,没有人动过。但是三天前,有人从外面把它挖开了。"

      江枫吟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粗圈标出来的位置——断魂崖北坡,那棵被撞倒的松树所在的位置。他师父修的暗道。封了十二年。三天前被人挖开。三天前正好是他被推下断魂崖的日子。那个冒牌者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他挖开了它,不是为了从外面进去,而是为了从里面出来。那棵松树被撞开的方向是从石壁里面往外推的。

      江枫吟看着孙先生,用气声问:"你看见了谁?"

      孙先生沉默了几息。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去,拢进袖子里,低着头对着桌面说了一句:"我看见的那个人,穿着和你一样颜色的袍子。但那个人从旧穴里走出来的时候,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起来之后,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左手的掌心里有一道旧的疤痕。"

      江枫吟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左手掌心有旧疤痕的人,是他自己。他五岁那年练剑被师父的剑尖划伤了左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那个冒牌者和他一模一样,但左手的疤痕——师父划伤他那一年,冒牌者还不在场。他不知道那道疤。孙先生看见了。孙先生看见一个从师父旧穴里爬出来的、穿白袍的"江枫吟",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掌心没有疤。

      "那个人不是你。"孙先生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就把那张地图从桌面上收起来,折成四折,推到江枫吟面前。

      江枫吟接过地图塞进怀里。他看了孙先生一眼,孙先生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把砚台里的墨研了研,笔尖蘸饱,低头继续往那本账册上写数字。他没有抬头看江枫吟走。江枫吟从后窗翻了出去,把窗沿无声地合上。

      晨光已经从淡金变成了暖白。他贴着菜圃的边缘往回走,怀里揣着那张新地图和牌位、布条、信纸,一共四样东西。它们在他怀里互相贴着,隔着几层粗布的厚度,像是四条刚刚汇到一起的暗流。

      他走到矮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盟主府的方向。后院的炊烟正在升起来,新的—天开始了。冒牌者今天不在城里。他今天在去点苍派的路上。

      江枫吟弯腰钻进了矮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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