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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风满楼 许不言用了 ...

  •   许不言用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才翻上崖顶。

      断魂崖的北壁比他想象中更滑。昨日下过一场薄雨,岩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短镐叩上去就打滑。他攀到三分之二处时左脚踩空了一次,整个人悬在半空晃了三晃,腰间四个酒葫芦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得像一挂风铃。他咬着牙没松手,右手的短镐死死卡进一条指头宽的岩缝里,腕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老树的根。

      "操。"他骂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崖顶上有马蹄声。很轻,很匀,不紧不慢的,踩在崖顶那条碎石路上。许不言整个人贴在岩壁上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马蹄声从北往南,经过断魂崖崖顶的正上方时,顿了一下。

      许不言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这一顿极短,短到普通人甚至察觉不出那是一顿。马蹄从疾变缓又变疾,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但许不言在崖壁上贴了二十年,崖顶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草根他都认得。马蹄顿住的位置,正好是江枫吟坠崖那棵枯松正上方的断口处。

      有人停在那里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骑在马上的人甚至不需要下马,只需要侧过头,把视线从马鬃上方投下去,穿过云雾,落向深不见底的谷底。然后他收回视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许不言贴在崖壁上,整整一炷香没动。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了,他才慢慢把左脚找回来,踏进原先那个岩窝里,指甲抠着石头缝往上爬。他爬得比方才更慢,因为他的后背在出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短褐的里衬沁透了。

      那个人停了一下。

      那个人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如果视力够好、如果云雾恰好散开一条缝——那个人会不会看见石洞洞口那些被他踩断的藤蔓?

      许不言爬到了崖顶边缘,整个人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半天的气,才敢把脑袋慢慢探出去。崖顶上空荡荡的,碎石路上一溜新鲜的马蹄印,从北往南,笔直。他趴在那儿辨认那些蹄印,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匹马他见过。

      三天前,就是从这条道上过去的,驼着那个"左边歪嘴的江盟主"。照夜玉狮子,纯白无杂,四蹄踏雪,整个武林只有一匹。许不言认得它的蹄印,比普通马蹄略小一圈,蹄铁是特制的,外缘嵌了一圈细密的波浪纹。

      三天前下去,今天又上来。

      绕了一圈。

      许不言从碎石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盟主府的方向去了。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像个进山采药空手而归的闲汉。路上遇见了两个行脚商,他搭了几句话,说今天的山风太大,血灵芝都缩回岩缝里了,白跑一趟。行脚商哈哈笑着过去了。

      他的人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系鞋带。蹲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巷子尽头贴着的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墨迹新鲜,边角刚糊上去的浆糊还透着湿气。他凑近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那是一张画影图形。

      画上的人穿白袍、佩长剑、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向上。许不言看着那张脸,后槽牙磨了一下。画像底下两行字:

      "逆犯江枫吟,身负人命,畏罪潜逃。凡见者报官,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许不言慢慢直起腰来。

      "畏罪潜逃。"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无声地,像嚼一块硌牙的硬饼。

      江枫吟那天是被"押去断魂崖"的,武功废了,两处重伤,被四大长老亲眼看着推了下去。如今"畏罪潜逃"四个字贴满了全城。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冒牌货已经把"江枫吟坠崖身亡"这个版本改了。他要让全武林相信,江枫吟没有死,只是逃了。一个逃犯,比一个死人更有利用价值——死人会被人追悼,逃犯会被人唾骂。

      而且一个活着的逃犯,如果某一天"再次出现"并继续犯案,那冒牌货就可以永远以"江枫吟"的身份活下去。

      许不言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认出了告示末尾那方印鉴的样式,是盟主府的朱印。十六年前,这方印盖下去的时候,全城百姓是欢送的,那会儿江枫吟刚继盟主位,在城门楼上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说了句"诸君信我,我必不负诸君"。十六年后,同一方印,盖在追杀他的告示上。

      许不言把告示从墙上撕了下来,叠了四折,塞进怀里。巷子里没人看见。他拐出去,穿了两条街,在一家面摊上要了碗阳春面,坐在条凳上慢慢吃。面摊老板认得他:"老许,今儿空手回来的?"许不言吸溜着面条含混应了声。老板又问:"你瞧见告示没?江盟主那个——"

      "瞧见了。"许不言把面汤喝干净,搁下三文钱,"老板你信吗?"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在锅里划了半圈,没接话。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说了句:"十六年了,咋说变就变了呢。"然后他转过身去洗碗,把背影冲着许不言。

      许不言站起来,走了。

      他知道这个城的反应了。不信的人有,但没人敢说出口。一张告示贴出来,上面盖着盟主府的朱印,谁敢质疑?十六年的好名声垒起来一座塔,现在那座塔顶上坐着个假货,底下的人抬头望上去,只能看见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谁敢说那不是江枫吟?

      谁敢说——那就是塔倒了。

      许不言走到盟主府后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后巷窄,两边的墙高,把最后一点天光挤成一条灰白的线悬在头顶。他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极轻,短镐握在手里当拐杖拄着,像个蹒跚的老头。盟主府的后门是个小角门,平时走菜和柴火,门板是榆木的,门栓从里面插着。

      许不言没去敲那道门。他绕过角门,走到后墙根一株老槐树底下,蹲下来,从鞋底里抽出一根细铁丝。那根铁丝弯弯绕绕的,头上有个极小的钩子。他把铁丝探进墙根一处砖缝里,慢慢搅了搅,那处砖缝竟然松动了——一块青砖被他从外面抽了出来。墙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到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就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方伯的笔迹,但笔画抖得厉害,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

      "他知了。"

      许不言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后背的汗又下来了。他反应过来方伯写的不是"知道了",是"他知道了"——冒牌货知道方伯起疑了。

      他把字条重新包好,塞回墙洞,把青砖严严实实地堵回去。然后他贴着墙根慢慢退到巷子拐角,蹲在暗处,等着。

      他等了大约两刻钟。天彻底黑了,后巷里伸手不见五指。许不言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见角门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一线微光,昏黄的,是油灯的亮度。忽然那线光被什么挡住了。有人在门后面站着。许不言屏住呼吸。

      门栓被抽开的声音极其轻微,吱呀一下,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侧着挤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许不言从暗处起身,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方伯接包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他接过东西。但许不言注意到了他用的是左手。许不言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想起江枫吟石板上划的那十二个字里,第一句就是"告诉他,左手"。方伯用左手接东西,这本身就是回答。

      方伯接了油纸包之后没有立刻拆开。他站在角门缝里,偏过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许不言一眼。许不言在黑暗里和他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不言看见方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然后方伯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退了回去,角门合上了。

      门缝里那一线光消失了。许不言站在漆黑的后巷里,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被他揣着的告示纸硌得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把那块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记得上面那张脸的模样,记得那副眉目清正、嘴角微扬的画像,记得底下那两行字。

      他把纸重新塞回去。

      方伯拆开油纸包的时候点的是自己房里那盏最小的油灯。灯芯捻到最短,豆大一点光,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桌面。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看。纸上就十二个字。许不言的字写得不好,东倒西歪的,但方伯认得那是什么字。

      "告诉他。左手。别声张。等我。"

      方伯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已经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凑到灯跟前,鼻尖几乎挨着纸面。他看到第二个"他"字的时候,左手猛地攥紧了纸沿。那个"他"——那个坐在灵堂旁边穿了三天麻衣、眼圈红了三天的人——是假的。方伯心里早就知道了。但知道和被人确认,是两回事。

      他把纸放到灯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掌拢起来,捂进袖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长廊上空荡荡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门框微微响。

      方伯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他要去找一个人。从灵堂散了之后,那个人就一直在后院的水榭里坐着,谁叫也不出来。方伯想见她,但他不能直接去她的院子,太扎眼了。他绕了一条远路,穿过柴房、穿过菜圃、绕过养着荷花的那个已经干了的水池。夜里这些地方都没人,只有蟋蟀在墙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水榭的灯亮着。方伯走近的时候看见了那扇半开的窗,窗里面坐着一个人影,低着头,手里像是在拨弄什么。方伯在水榭外面的石阶上站住,竹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窗里的人影顿住了。

      过了片刻,窗被推开了半扇,林疏桐的脸露出来。她看见方伯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情。方伯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疏桐看了他几息,忽然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把右手从窗台上收了回去,拢进袖子里。

      方伯看见了那只手。

      他在盟主府待了四十六年,林疏桐进府十二年,他看着她从新嫁娘变成盟主夫人。她有一个习惯动作旁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她每次拢手进袖的时候,如果心里不慌,是左手先进;如果心里有事,是右手先进。因为右手戴着一只玉镯,是江枫吟送她的,她怕磕着,有事的时候就下意识先用右手去护那只镯子。

      今天是右手先进。

      方伯在水榭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拄着竹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那扇窗被重新关上了。关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在黑漆漆的长廊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等他。"

      江枫吟写的那两个字是"等我",但方伯在心里把它翻译成了"等他"。不是等江枫吟回来,是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全武林都看见那张皮下是什么东西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哪里?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看见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他走的时候把那盏油灯捻灭了,那光从哪儿来?

      方伯握着竹杖的手紧了一紧。他没有犹豫太久,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袍子,背对着门,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那壶茶冒着热气,茶杯只有一只,搁在桌子的另一边,像是给谁准备的。

      方伯站在门口,慢慢把门带上。他的脊背佝偻着,但握着竹杖的那只左手,骨节在暗处微微发白。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嗒。

      "方伯。"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温厚、清正,像山谷里的泉水淌过石头。是江枫吟的声音,十六年来方伯每天早上都听见的声音。

      方伯没应声。

      那个人终于偏过头来。油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向上,和墙上那张告示里的人一模一样。他偏头看方伯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像是一个晚辈做错了什么事在先跟长辈赔不是。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方伯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动,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传个大夫来看看?"

      方伯的左手在竹杖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顿,像他平时做的那样,慢慢地朝着自己那张床走了过去,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老了,睡不着,转转。"

      他经过桌子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人搁在桌沿上的手。左手。那只左手自然搭在桌沿,五指微曲,指节修长,和江枫吟的手一模一样。

      但方伯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只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茧痕,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位置对,深浅也对。但方伯在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江枫吟的剑茧在右手上,不在左手。

      那个茧痕的位置是右手掌根到虎口,因为这十六年来他握剑用右手。左手的茧是后来练左手剑时留下的,但那已经是师父死之后的事了。江枫吟练左手剑那三年,方伯每次送饭去练功房,都看见他左手缠着纱布。那时候江枫吟二十七岁,刚继盟主位,练左手剑练到手腕肿成馒头也不肯停。方伯劝他歇一歇,他说"师父当年能用左手夹饺子,我就能用左手握剑",那之后过了两年,他的左手才渐渐磨出茧来。

      这个人左手的茧痕,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刚练完第三年留下的状态。

      而真的江枫吟,他的左手茧早在后面十几年里被新的皮肉覆盖,早已淡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

      方伯走到床边,背对着那个人坐下去,开始慢慢地脱鞋。他把脊背露给那个人,把后脖颈露给那个人。他的后颈皮肉松弛,老年的褶子一叠一叠,像晒干了的橘皮。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温和的、关切的、带着一点点探询的意味,像一根羽毛慢慢扫过他的脊梁骨。

      方伯脱完鞋,把脚搁上床沿,然后他侧过身,朝着桌子的方向拱了拱手。

      "盟主大人,老奴歇了。"

      那个人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收进托盘里。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方伯笑了笑。那个笑落在油灯的光晕里,嘴角微微向上——左边还是右边?方伯的眼花了,他分辨不清。但他记住了那个笑的角度,他要等明天天亮的时候再想一遍。

      门被带上了。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是江枫吟走路的声音。方伯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在空旷的黑暗里一划而过,像一颗被风吹灭的萤火。

      "脸对了。手不对。"

      他闭上眼,右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每天睡前要抹的眼药膏。他拧开盖子,抠了一坨抹在眼皮上,凉飕飕的,把他的睡意一点一点引了回来。

      但他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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