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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裂隙 许不言走了 ...

  •   许不言走了之后,洞里安静了大约半个时辰。

      江枫吟没有睡。他躺在石板上,右手搁在身侧,左手举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活动着那五根手指。中指肿得最厉害,弯不到底。但无名指和小指是好的,能屈能伸,能握。他试着用左手虚握了一下——拇指扣在食指外侧,掌心留出大约一柄剑柄粗细的空隙。那个握姿不算标准,但稳稳当当的,不会松。

      他把左手放下来,开始听。

      耳朵已经不像刚坠崖那天那么钝了。那天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现在他能分辨出洞顶那滴水的节奏——五息一次,啪嗒;暗河的水声从三丈外渗过来,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洞口的风贴着岩壁灌进来,分成三道细流,各自沿着不同的弧度淌走。他把这些声音叠成一幅图,挂在脑子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右后侧。石壁方向。那面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石壁。那个声音极轻,像丝线刮过石头——嘶,嘶,嘶。不是水,是风。风从石壁里面挤出来,贴着那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裂缝往外渗。江枫吟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洞里的光只能照到三丈远,三丈之外就是一片暗。但他盯着那片暗看了很久,看见了一道极窄的、几乎不可辨的反光。那道反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是石头表面有水渗过之后被阳光照亮的瞬间。

      有水从那面石壁后面渗过来。

      有风从那面石壁后面挤过来。

      那面石壁后面是空的。

      江枫吟的右手撑了一下石面,把自己往上挪了半寸。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一阵撕扯般的钝痛从肩胛深处涌出来,但他咬住牙没有躺回去。他维持着那个半坐起来的姿势,把那面石壁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那道裂缝的位置大约在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窄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他开始砸那面墙。

      他右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有许不言留给他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他举起那块石头,朝着裂缝的边缘一下一下地砸。石壁发出闷响,碎屑迸溅。每砸一下,左肩的伤口就跟着抽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砸了四十多下,把裂缝边缘的碎石一块一块抠出来。那道缝从发丝粗细变成了两指宽,又从两指宽变成了三指宽。他把右手探进去试了试——手臂能过,肘弯能过,肩膀还差一些。

      他继续砸。这一次他换了角度,从裂缝的上沿往下砸。石壁的接缝处发出开裂的脆响,一块巴掌大的岩片整块脱落下来,砸在他脚边。江枫吟放下石头,侧过身,先塞右手,再塞头,最后把左肩贴着石壁的边缘一点一点蹭过去。左肩擦过那些锋利的碎石边沿时,一阵火辣的疼从伤口深处炸开。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把整个人从那道豁口里挤了过去。

      另一面是一个溶洞。比他先前躺的那个洞大得多,头顶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黢黢的空。脚下的地面是倾斜的沙土坡,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气。他靠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更深的黑暗,才慢慢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忽然有一道极窄的天光落下来。他抬头,看见洞顶有一道锯齿形的天然裂缝,大约一尺宽,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月光。他认出了那种冷白色。外面是满月。

      他蹲下来,借着那点光打量周围的地形。沙土坡往下延伸,坡底有一道比脚掌宽不了多少的缺口,缺口下面传来水声——哗哗的,不急,但持续不断。暗河。这面石壁后面是一条暗河的上游。他把耳朵贴在缺口边沿听了一会儿。水流声的下方有一道更细的、像是被什么搅动的声音,很有规律。他仔细辨认了三遍,确认那是人弄出来的动静。有东西在水里划动,一下,停,一下,停。不是鱼,是人在趟水走。

      江枫吟把身体贴着暗河一侧的石壁,往那个声音的方向摸过去。他脚下没有踩进水里,而是踩着石壁外侧一条仅容一脚宽的天然石棱。那石棱湿滑,长满了青苔,他的脚掌得横过来才能踩稳。他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右腕使不上太大力,他就把重心压在左肩那边。左肩的伤口在疼,但还撑得住。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亮了起来。火堆的光。昏黄色的,在暗河的转角处映出一片温暖的亮。江枫吟在石棱上停住,把身体缩进一处凹陷的岩窝里,慢慢探出半个头看过去。

      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有一片干燥的河滩,沙石混合的地面,三丈见方。河滩中间烧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暗河方向,低着头,像是在打盹。腰间挂着四五个酒葫芦,短镐插在身边的地上。许不言。

      江枫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许不言说过他"上去看看",但上面是断魂崖顶、盟主府、满城的白幡和通缉告示。许不言不该出现在暗河底下。除非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从盟主府后巷通往地下暗河的路。江枫吟的视线从许不言身上移开,扫向河滩的深处。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一块比人还高的钟乳石。石后面有东西在反光。他看见了,极短的一瞬——金属的反光,像刀刃被火苗边缘照亮了一刹那。

      他屏住呼吸。手慢慢握住脚边一块碎石的边角。

      然后他听见了许不言开口说话。声音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像是刚从盹里醒过来:"他还没过来。你们换个位置守,别堵在石头后面了,那后面潮气重,待久了膝盖疼。"

      江枫吟攥着碎石的手猛地收紧。许不言在对他身后的人说话。"他还没过来"——那个"他"是谁?是江枫吟自己。许不言在告诉他身后的人,江枫吟还没有来。但许不言怎么知道江枫吟会走这条路?

      除非许不言已经知道那面石壁后面有一条路通到暗河。

      江枫吟慢慢地把呼吸压到最轻。他没有动,但眼睛没有离开那片河滩。他在数:许不言身后至少两个人。钟乳石后面一个,更暗处的石壁阴影里还有一个——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比钟乳石后面那个矮一些,缩在石壁凹进去的拐角里。那两个人没有现身,许不言也没有回头。

      然后江枫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许不言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搁在膝上。他搁得很随意,五指自然摊开。但他的拇指在动——在膝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三下,停。三下,停。三下,停。那个节奏他记住了。两短一长,两短一长,和那天晚上他听见的崖顶石子滚落的节奏一模一样。

      许不言在传信号。

      他在告诉那个应该藏在暗处的"江枫吟":别过来。岩缝有人。

      江枫吟从岩窝里无声地退了出来。他沿着那条石棱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个更暗的拐角处停下来,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把右手松开,那块碎石掉在他脚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靠着石壁,闭上眼,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许不言坐在火堆边,左手拇指三下一停地蹭着膝面。他身后两个人一动不动地潜伏着。他们在等。"等"这个字在这个局里很微妙——他们在等谁?不是在等江枫吟,因为江枫吟"已经死了"。他们等的是"死人的同党"。许不言被他们盯上了,他们跟着许不言下来,埋伏在暗河边,等许不言接头的人出现。

      江枫吟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肿还没全消,但能攥住东西了。他又看自己的左手。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那五根手指能屈能伸。他手里没有剑,脚下有一条暗河,身后是一道被他砸开的石壁裂缝。许不言在对面被两个人盯着,没办法脱身。

      他不能从暗河正面过去。但他可以从上面走。

      他站起来,抬头看洞顶。暗河上方的溶洞顶壁并不高,有些地方伸手就能碰到。上面有钟乳石和石笋交错垂挂,粗的像柱子,细的像倒悬的锥子。江枫吟把左手搭上一根垂下来的钟乳石,试了试承重——稳的。他把全身重量压在左臂上,把自己从石棱上荡起来,脚踩上旁边的另一根石笋。他在那些石柱之间慢慢移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山猫沿着岩顶的阴影往那片火光的方向摸过去。左肩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碎瓷片刮他的骨头缝,但他把那种疼咽下去了——咽到喉咙底下,压着,不让它冒出来。

      他停在了一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河滩。许不言还坐在火堆边上,左手已经不蹭了,垂在身侧,像是真的在打盹。钟乳石后面那个人影还在,石壁拐角那个轮廓也没动。江枫吟垂下视线,看他们脚下的地面——河滩的砂石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脚印。钟乳石后面那个人站的位置,脚印是鞋底朝北的,脚尖冲着暗河方向。他在看暗河。石壁拐角那个人的脚印是侧着的,脚尖冲着许不言的方向。他在看许不言。

      两个人在守两个方向。但他们没有抬头。

      江枫吟一只手抓住头顶的石笋,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到了什么。是许不言留在他石洞里的那卷绷带。粗麻布条,大约小指宽,边角被撕得很齐整。他把它从腰间抽出来,在左手上绕了两圈,缠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松开手,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钟乳石后面那个人的正后方。

      那人的呼吸声很稳,注意力全在暗河水面上。江枫吟在他身后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太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那股皂角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伸出左手,绕着那人的下颌和嘴缠了一圈粗麻布条,用力往后一勒。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一样。江枫吟的左手已经在他后颈的某个位置按了下去。轻的,准的,只用了一个指节的力道。

      那人瘫了。连倒下去的声音都被江枫吟用膝盖垫住了。

      他把那人放在地上,看了一眼火堆那边的许不言——许不言没有回头。但他看见许不言的后背绷直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敢立刻转过身来看。江枫吟从他藏身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火堆的光圈边缘。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很长。

      许不言终于回过头。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先看见一双脚,然后看见沾着血的衣摆,然后看见缠着绷带的左手,然后看见那张青白的面孔。许不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他妈能动了?"

      江枫吟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右手的绷带松开一条缝,用气声问了两个字:"几个?"

      许不言的视线往石壁拐角方向偏了一下。江枫吟点了下头。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过身,四肢着地,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猫一样沿着火光照不到的边缘往那边移动。左肩的伤口在他爬行的时候被扯得皮开肉绽,血沿着他的胳膊淌到了手腕上,他不在意。他在离那块石壁拐角大约半丈远的地方停住,侧耳听了一下。那个人的呼吸声他已经记住了——比钟乳石后面那个慢,节奏平稳,像是个擅长等待的人。

      江枫吟把左手伸出去。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被他在路上捡的、大约筷子粗细的石笋尖。尖端锋利得像锥子。他把那根石锥贴着自己的手腕内侧藏着,从拐角的暗处伸出去,抵在那人的后腰上。然后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那个人能听见:"别动。一动扎进去。"

      那人僵住了。

      江枫吟的另一只手绕过去,在那人的侧颈上按了一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那人连闷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顺着石壁滑下去了。

      江枫吟站起来,走回火堆边。他的左肩在淌血,缠着绷带的左手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走到许不言面前,蹲下来,把那根石锥搁在地上,从脚边捡起许不言刚才丢在地上的那只空酒葫芦,拔开塞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许不言看着他。

      "你有脸了。"江枫吟把酒葫芦搁下,用气声说,"两个。没了。"

      许不言看着他肩上那块正在往地上滴血的湿痕,沉默了两息,然后站起来,从火堆边捡起短镐插回腰后,说:"走。把你那些血弄干净,别让水把腥气带下去。"

      江枫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火堆的光晕,走进暗河上游那片更深的黑暗里。江枫吟走得很慢,脚掌踩在沙土上的声音被暗河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绷带已经全部变成暗红色。许不言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看他,但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面上,特地绕开了所有能留下脚印的湿泥。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暗河的水声渐渐小了,脚下的地面从沙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硬实的岩板。许不言在一面石壁前停住,伸手在壁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往下一按。那面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进来。"他说。

      江枫吟侧身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黑暗比之前更浓稠,像一缸被搅浑的墨水。他站在原地等了几息,听见许不言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东西,擦了两下,一簇火苗跳起来,点了一盏油灯。

      灯照亮了一间石室。不大,两丈见方,墙壁被凿得很平整。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药和一摞粗陶碗,靠墙的地方铺着一张草席。许不言把油灯搁在一张石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灯火里半明半暗的。

      "老子没卖你。"

      江枫吟在草席上坐下来,抬眼看许不言。许不言被那一眼盯得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他从盟主府后巷走的时候被盯上了,那两个人从巷口就跟着他,一直跟到断魂崖下。他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但看腰间的佩刀样式,应该是盟主府亲卫队里的。"老子没法甩开他们,又不能把他们引到你的石洞那边。"许不言说,"只能往暗河方向走,把他们引到河滩上,假装在等什么人。老子在等什么?老子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你。"

      江枫吟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缠在左手上的绷带慢慢解下来,露出下面被血泡得发白的皮肉。许不言看了那片伤一眼,从墙角的草捆里抽出一把新的草药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替他重新敷药、缠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布条缠完最后一圈的时候,许不言忽然说了一句:"石洞那边的水干了。你今晚回不去了。"

      江枫吟动了一下唇角。"没打算回去。"

      许不言看了他一眼。

      江枫吟把缠好布条的左手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慢慢活动了五根手指。绷带下新敷的药泥渗出一股凉丝丝的涩味,但他的手指能屈到底了。能屈到底,就能握紧。

      "你认得暗河的路。"他开口,用气声说,"带我从上游出去。"

      许不言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摘下仅剩的半葫芦酒,拔了塞子灌了一口,把葫芦递给他。江枫吟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从胸腔深处升起来,暖融融的,把他左肩那些碎骨头缝里的寒意烫开了一小片。

      "上去干啥?"许不言问,"上面满城都在夸你杀了自己。"

      江枫吟把酒葫芦放在膝上,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微微晃,但他没有避开,一直盯着它看。

      "偷点东西。"他说。

      许不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往下说,也不问了。他吹了灯,黑暗重新涌上来。石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许不言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带着酒气和倦意:"明天天亮。你睡了再动。"

      江枫吟躺在草席上,右手搁在身侧,左手搁在胸口。黑暗里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石洞到暗河的那条路线重新走了一遍。明天天亮他要去偷一样东西。不是剑。剑太重了,他的右手握不住,左手使不惯。他要偷的是一件比剑轻得多、却能让那个冒牌者自己走到他面前来的东西。

      他师父的灵牌。

      那个冒牌者今天在祭坛上焚的那炷香,插在谁的香炉里?是师父的。那个香炉旁边的牌位上写着师父的名字。那是他师父三年前入土之后,他亲手刻的、亲手供在盟主府祠堂里的那块灵牌。现在它被拿出来摆在断魂崖上的祭坛里,被一个假货用那双手捧着、放着、供着。

      那块灵牌上有两个字。左边是师父的号,右边是他的落款——"劣徒江枫吟泣立"。那两行字是他刻的。笔画的深浅、运刀的力道、落款位置比号低半寸的间距,全是他自己的手笔。那个冒牌者能模仿他的字,但他看不见灵牌背面那一行用指甲刻的小字——"师在,心安。师去,心空。"那是师父死后第三天夜里,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刻的。没有人知道。

      他要把那块灵牌拿回来。拿回来,他就能证明一件事:那个在祭坛前焚香的"江枫吟"根本不知道这块牌背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江枫吟在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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