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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忌日 许不言天亮 ...

  •   许不言天亮就走了一趟崖顶,晌午过才回来。

      江枫吟一直醒着。他醒着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间都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里——疼得太狠了,身体自己往下沉,像有人用沙土一点一点把他埋起来。但他不让自己彻底沉到底。每次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的右手就在石板上抠一下,指甲刮过石头那点粗糙的触感把他拽回来。就这么反反复复地熬了一夜加半个白天,直到洞口传来短镐叩击岩石的声响,他才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许不言已经从洞口翻进来了。

      许不言的脸色比走的时候难看。嘴唇干得起了皮,两颊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把腰间那个最大的酒葫芦摘下来,拔了塞子灌了三口,然后一屁股坐在火堆灰烬旁边,抹了把嘴,盯着江枫吟看了好几息。

      江枫吟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上面怎么样",但喉咙里干得像裂开的河床,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许不言读懂了他的眼神。他把酒葫芦搁在膝上,开口时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

      "上面在办忌日大典。"

      江枫吟没听懂。他的眼神定在许不言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师父的忌日,盟主府从月初就开始筹备了。"许不言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江枫吟,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像是嘴里这些话他自己也不愿意多嚼一遍。"白幡从府门口一直扯到城门楼子,半座城的人都看见了。说是先师逝世十周年,盟主要在断魂崖上设祭坛,请全城名望观礼。四大长老穿素服,各分舵的舵主全到了,乌泱泱一片白,从崖顶排到半山腰。"

      江枫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师父是三月十二走的。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站在灵前守了整夜,第二天下山时右腿膝盖肿得弯不过来。那个人——那个冒牌者——选了这一天。用他师父的牌位,在他坠崖的地方,当着全武林的面,办一场"忌日大典"。

      许不言还在说:"老子蹲在对面的山头上看了半个时辰。祭坛搭在崖边,正对着你掉下去那个方向。你那个假货穿着一身素白站在坛前面焚香,身后站了乌泱泱一片人。他焚香的时候那个侧脸——"

      他停了一下,从牙缝里往外抽了口气。

      "像极了。老子要不是昨天亲手把你从枯松上解下来,老子也会觉得那就是你。那张脸在香火后面一熏,眉目间那股清正劲,绝了。"

      江枫吟的右手在石板上攥紧了。指甲嵌进石面,磨出一声极短的细响。他感觉不到疼——右腕还肿着,攥拳的时候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但那种酸水已经被另一种更烫的东西盖过去了。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焖死了很久的沸水,找不到出口。

      许不言看了他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咽,但还是说出来了:"还有一样东西。"他伸手往怀里摸,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他站起身走过来,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江枫吟面前的石板上。"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画影图形。白纸黑字,墨迹新鲜。画上的人穿白袍、佩长剑、眉目清正。江枫吟看着那张脸,像是看着一面被人从外头擦亮了的铜镜。镜子里是他,又不是他——嘴角的弧度太正了,正得没有一丝松懈。他活着的时候嘴角是往右边偏一丝的,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但这幅画上的人嘴角是端正的,是"世人眼中江枫吟该有的模样"。

      画像底下两行字:

      "逆犯冒充盟主,行凶杀人,已正法于断魂崖。同党在逃,凡见者报官,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江枫吟盯着那两行字。他的视线落在"已正法于断魂崖"七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那七个字用墨饱满,笔锋凌厉,是他自己的笔迹——他练了三十年"右斜十五度"的腕力习惯被复刻得一丝不差。一个被"正法"的人,此刻正躺在这张纸面前,右腕骨折,左肩贯穿,肺叶里扎着碎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许不言等了一会儿,蹲下来把那张告示从石板上拿起来,重新叠好塞回怀里。"全城都在传——盟主抓到了一个冒充自己的贼人,当众废了那贼人的武功,推下了断魂崖。那个贼人长着一张和盟主一模一样的脸,是魔教养出来的傀儡。"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全城都在夸你。说你不愧是君子剑。说你大义灭亲。"

      江枫吟把脸转向了石壁。

      全城都在夸他。夸他亲手杀了自己。夸他把自己推下了悬崖。

      许不言没有再往下说。他蹲回火堆边上,把那些没烧透的枯枝拢了拢,重新点了火。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偏过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妻——"

      江枫吟的肩膀动了动。

      "她站在祭坛侧面的柱子旁边,穿着一身白。"许不言的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表情介于说和不说之间,最后还是说了,"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没看祭坛上的牌位,一直在看你——那个站在坛前面焚香的人。看了半个时辰。"

      江枫吟的右手松开了。五指从攥紧的状态慢慢摊平,搁在冰凉的石板上。他的眼睛看着石壁,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细碎的岩纹和一道一道被水汽浸出来的深色斑点。他盯着那些斑点看了很久,久到许不言以为他睡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碾碎的骨头渣漏过筛子:"她……看的是活人。"

      许不言没接话。

      是的。林疏桐看的是活人。一个站在祭坛前面焚香的、眉目清正的、穿了一身素白的活人。她看着那张她看了十二年的脸,分辨不出来——没有人能分辨得出来。因为她看见的"江枫吟"和她记忆里的"江枫吟"一模一样,连焚香时食指中指并拢、小指微微翘起的那个习惯性动作都分毫不差。她怎么知道那不是他?

      真正的他躺在崖底的石头洞里,一身药泥裹着碎骨,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江枫吟把脸从石壁上转回来。他的视线越过许不言,落在洞口那一条窄窄的天光上。外面是三月十二的午后,春阳温吞吞地挂在天上,照在断魂崖顶上那些白幡上,把那些"奠"字照得雪亮。他知道现在那崖顶上正在发生什么——那个人焚完了香,念完了祭文,转过身来面对那些素服的长老和舵主,以"江枫吟"的身份对众人说"先师在天有灵,必佑我武林正道长存"。

      全武林的人会在那片香火里对着那张脸叩首,对着那个声音说"盟主辛苦"。

      而真正的他——一个"已被正法"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肺叶里的碎骨再错位一分。

      洞里安静了很久。火堆里有一根枯枝烧断了,噼啪一声,爆出一小串火星。许不言把那根断枝拨到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草药泥搁在石板上,碾了碾,起身走到江枫吟身边蹲下,开始替他换药。

      江枫吟没有动。他任由许不言把旧药泥揭下来,露出下面已经有些发白的新肉边缘,再敷上新的草药。凉丝丝的汁液渗进伤口的时候他眉头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许不言缠布条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拍了拍他的左肩:"还行,没化脓。你师父在天有灵的话,看着你躺在这儿,应该不会骂你。"

      江枫吟的唇角动了一下。他动得极轻,轻到许不言差点没看见——那是右边嘴角,往下松了一丝。许不言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回火堆边上,背对着江枫吟坐下,把短镐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镐尖。沙,沙,沙。磨石擦过铁器的声音在洞里细细地响着,像一个人的脉搏在很慢很慢地跳。

      江枫吟听着那声音,把视线从洞口收了回来。他看着洞顶的裂缝。裂缝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刀划出来的地图。他看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那张告示上的字。

      "已正法于断魂崖。"

      那个人用他的笔迹,替他写了墓志铭。

      "同党在逃,凡见者报官,赏银百两。"

      那个人用他的身份,替他定了罪。

      "擒获者,赏银千两。"

      那个人用他的名望,替他标了价。

      江枫吟的右手从石板上抬起来,举到眼前。他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活动那五根手指。拇指能屈,食指能伸,中指肿得最厉害,弯不到底。无名指和小指还好,只是抖。他一个一个试完了,把右手放回身侧。他刚才在试自己还能不能握剑。

      握不了。中指弯不到底,握不住剑柄。

      但他还有另一只手。

      他把左肩微微抬了一下。药泥裹着新肉的地方传来一阵撕扯的钝痛,他咬着牙把那种痛忍过去,然后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无名指。能弯。能伸。能握。左手的骨头是好的,只是肩胛的贯穿伤把整条胳膊的筋肉牵住了。如果肩伤养好了,左手可以用。

      他的左手从来没有用过剑。师父没教过,他也没练过。但左右手写字的时候是一样的——他观察过自己的左手握笔的姿态,和右手一样,都是斜十五度。那是三十年的肌肉记忆刻在了骨头上,换了手也不会变。

      左手能握笔,就能握剑。

      他不一定非要用君子剑。他只需要一把能刺穿手筋的、够快够轻的东西。

      江枫吟闭上眼,把那幅画面放进脑子里——那个人站在祭坛前面焚香的侧脸,手腕的弧度,手背的筋脉,小指翘起的角度。他把那幅画面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一张假图上找裂口。任何一张假图都有裂口,只是藏得深。他需要找到那个裂口,然后从那里撕开整张皮。

      许不言磨完镐尖,把短镐插回腰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回头说:"今晚月亮大,老子再上去一趟,把那条暗河入水口的位置摸清楚。你躺着别动。"

      江枫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想说"别去了,上面正热闹",但他没说出口。许不言出去不单是为了探路——他出去是为了让这洞里剩江枫吟一个人。一个刚知道自己"已被正法"的人,需要一点独自待着的时间。

      许不言攀上去了。短镐叩击岩石的声响从洞口一路升上去,嗒,嗒,嗒,越来越远,被崖顶的风吞掉了。

      洞里只剩下火堆残余的火光,奄奄一息的,照不了多远。江枫吟躺在石板上,睁着眼,看着洞顶的裂缝。月光还没有照进来,洞里一片灰扑扑的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嘴唇没有动,字句是在胸腔里叠出来的,像把一张揉皱了的纸慢慢展开,摊平,再叠回去。

      "你已正法。你已死。你的名字被人偷了,你的脸被人穿了,你的师父被人拿来当供品。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还有这个。"

      他动了动左手无名指。很轻,很慢,指头尖蹭过身侧的石板。那道触感是真真切切的——石头是凉的,指腹是热的,粗细不一的纹路烙在指尖上,一清二楚。

      他还有一只能动的左手。一条能听见暗河水声的耳朵。一个被全武林认定死了但还活着的身躯。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一定够用。但至少够他撑过今晚。

      他把左手搁在胸口上,闭上眼,开始数洞顶那滴水。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第五息。啪嗒。水从干透之前的最后一点缝隙里渗下来,落在石洼里,声音比前几天闷了一些,像是水更深了。他数到第五息落下这一滴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四天前是六息。今天是五息。那滴水在慢慢变快,说明岩缝深处的水位降到了某个临界点,压力变了。那个临界点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缝快要彻底干了。也意味着,他在这洞里待的时间,快要到头了。

      他用左手在身侧的石板上划了一道。很短的一横。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上,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火堆灭了。洞里黑了。

      黑暗里那滴水还在落,啪嗒,啪嗒,啪嗒。五息一次。江枫吟把那个节奏嵌进自己的心跳里,一呼一吸之间,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比滴水更远、更轻的声音。

      上面有钟声。

      三月十二,申时三刻。断魂崖顶的忌日大典到了尾声,有人敲了三下铜钟。钟声沿着崖壁滚下来,穿过云雾,穿过碎石,穿过那道越来越窄的岩缝,落进了洞里。落在江枫吟的耳朵里。

      他听见了。

      他躺着,一动不动,把那三声钟声从头到尾接住了。然后他对着黑暗,无声地张了一下嘴。

      嘴唇的形状是两个字。

      "三年。"

      他师父走了三年。三年前的今天,他站在灵前守了一整夜。今天,另一个"他"站在灵前焚香,接受所有人的叩首。

      钟声散了。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江枫吟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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