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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祠堂 江枫吟是被 ...

  •   江枫吟是被一阵短镐叩击岩石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石室里已经透进来一线灰白的晨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窄窄的一道,像一柄薄刃贴在地面上。他坐起来的时候,左肩的伤口猛地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是新换的,药泥还带着潮气,说明许不言天亮之前已经替他换过一回了。他自己竟然没有醒。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是许不言的脚步声,踩在沙土上,不紧不慢的,正在往石室方向走回来。门被推开的时候,许不言手里拎着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粗面饼,用干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

      "后街老王摊子上买的。"许不言把饼塞进江枫吟手里,"趁热吃。吃完老子跟你说正事。"

      江枫吟接过饼咬了一口。面饼粗砺,嚼在嘴里扎牙床,但热乎乎的面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连着几天喝凉水吃干饼的胃暖开了一小片。他吃着饼,靠着石壁坐下来。许不言蹲在他对面,把短镐横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祭坛设在断魂崖北面那块平台上,离你掉下去那棵枯松大约五十步。白幡挂了七面,供桌一张,香炉一个,牌位一块——你师父的。旁边插着一把剑,就是你那把君子剑。"他停了一下,"大典是昨天结束的。东西还没撤完,今天白天应该会有人上去收。"

      江枫吟嚼饼的动作停住了。他咽下去那口面饼,用气声问:"牌位。"

      "还在。"许不言点头,"老子今早绕过去看了一眼,供桌还没撤,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满的。牌位摆在正中间,背对着崖口。旁边站了两个守夜的弟子,天亮之后换了班,现在剩一个。"

      江枫吟把剩下的饼收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把右手的绷带重新紧了紧,把左手的绷带也检查了一遍——缠得很牢,药泥渗出来了但没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能握,都不算稳当,但至少能用。

      许不言没有拦他。许不言只是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递过来,说:"喝了。喝完老子带你从后山绕过去。"

      江枫吟接过来拔了塞子。酒是温的,烈度不大,像是被人在怀里捂了一夜。他喝了两口,把葫芦还给许不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室。许不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面上。江枫吟跟在他身后,左手扶着石壁,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尽量让左肩少受力。他们在暗河的侧壁通道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中间爬了一段被水冲出来的陡坡,又绕过一个积满淤泥的潭。许不言在泥潭边上停下来,扒开一丛垂挂的藤蔓,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低头钻过去的矮洞。

      "钻过去就是后山。"他说,"离祭坛不到一里。"

      江枫吟弯腰钻进去。矮洞不长,大约五丈,但里面完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耳朵判断方向——许不言在前面走的脚步声,嚓,嚓,嚓。他跟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左肩蹭到了洞壁上的碎石,又是一阵刺疼,但他忍住了。

      矮洞出口在一处灌木丛后面。许不言先探出头去扫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让江枫吟出来。江枫吟从灌木缝里往外看——断魂崖的北面平台就在前方不远处,白幡还没有收,七面幡在晨风里猎猎翻卷,雪白的布面上墨迹淋漓的"奠"字若隐若现。供桌还在,上面那只铜香炉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桌后面有一块牌位,背对着崖口方向,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师父的号,和他的落款。

      牌位旁边没有剑。

      君子剑已经不在那里了。

      江枫吟的目光在供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剑不在这里,一会儿再问许不言。现在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要把那块牌位拿回来。

      平台上站着一个守夜的弟子。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没佩兵器,双手拢在袖子里,靠着平台边缘一块大石头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他朝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又收回视线。但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石头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屈——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江枫吟蹲在灌木丛里,把视线从守夜弟子身上移开,扫视平台周围的地形。平台北面是崖壁,东面是灌木丛,西面是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那条石径通往哪里?他顺着石径的方向看过去——它沿着崖壁盘旋而下,绕过一处突出的岩角之后就看不见了。那应该是收祭品的人上山的路。守夜弟子站在平台南侧,面朝石径方向,后背对着灌木丛和崖壁。

      江枫吟从灌木丛里退回来,贴着崖壁的阴影往平台西侧移动。许不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江枫吟在平台西侧那处突出的岩角后面停下来。从这个位置,他能看见守夜弟子的侧脸——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过之后愈合留下的。他站在供桌旁边,背对着崖壁,视线落在石径入口处。

      江枫吟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拇指和食指捏着,掂了掂重量。然后他朝着石径方向把那颗石子弹了出去。石子落地的声音在晨风里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平台上格外清晰——啪嗒,滚了两滚,停了。

      守夜弟子立刻转头朝石径方向看过去。他迈了一步,朝着石径入口走了两步,身体面向那边,后背彻底转了过来。

      江枫吟从岩角后面闪出来。他贴着平台边缘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在守夜弟子视线盲区的交界处。七步的距离,他用了大约两息的时间就走到了供桌旁边。他的左手伸出去,摸到了那块牌位的底座——木质的,冰凉,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他握住牌位的两侧,把它从香炉后面端起来。很轻。比他预想的轻。一块巴掌大的柏木牌,上面刻着师父的名字,背面刻着他那两行字。他把它端起来的时候,左手拇指下意识地翻到牌位背面摸了一下——那两行字还在。指甲刻出来的细痕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和三年多以前他刻下去的时候一样清晰。

      "师在,心安。师去,心空。"

      他把牌位端起来,准备往怀里塞的时候,守夜弟子忽然转回了身。

      那颗石子落地之后他多看了几眼,没看见人,已经准备回来了。他转身的动作不快,但时机刚好卡在江枫吟把牌位端离供桌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从石径方向收回来,落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牌位不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立刻朝平台四周扫过去——他看见了江枫吟。江枫吟站在供桌侧面,一只手捧着牌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从崖底爬出来时那件血迹斑斑的白袍,脸上还带着伤,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裂口。

      守夜弟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已经伸向腰间,但他今天没佩刀——白天的岗,他嫌带着刀累赘,搁在岩角那块石头后面了。他的手指在腰间抓了个空,整个人僵了一瞬。

      江枫吟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守夜弟子,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朝前走。平台上安静了几息。风从崖壁方向吹过来,把那七面白幡吹得哗哗翻动。江枫吟开口了,用气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你叫什么?"

      守夜弟子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盟主一模一样的脸。他昨天在祭坛上刚刚对着这张脸行过礼,焚过香,叩过首。今天这张脸穿着一件破旧的血衣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他昨夜守了一整夜的师父牌位,用气声问他叫什么。

      "……周、周小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周小七。"江枫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气声很轻,但在晨风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个守夜弟子耳朵里。"你在盟主府当差几年了?"

      周小七的嘴唇哆嗦着,没答上来。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张脸是对的,声音也有九分像,但太哑了,哑得不正常。盟主昨天焚香的时候声音是清亮的。这个人的声音像是被人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刮过一遍,又像是几天几夜没喝水之后挤出来的。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这个人捧牌位的姿势不对。盟主捧物用右手,从来不用左手。这个人的左手捧着牌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三……三年。"周小七终于答出来了。

      江枫吟点了下头。他看见周小七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的右手——那人注意到了他右手垂着不用的细节。他知道这个守夜弟子已经在怀疑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他往后退了一步,把牌位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右手掌心的绷带把它裹住,往怀里一塞。

      周小七的眼睛跟着那只右手走。右手掌心缠着绷带,肿着,指节发白。那不是盟主的手。盟主的右手干净修长,虎口一道剑茧,指节有力。这双手——这双缠着绷带、肿着、发白的手——是伤手。

      周小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是谁?"

      江枫吟停住了。他看着周小七,看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轻,更哑,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声带拧紧了一圈:"你说我是谁。"

      周小七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念着什么。江枫吟没有追问。他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处岩角的阴影里。他侧过身的时候,左肩的伤被扯了一下,他眉头猛地一皱,但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他整个人退进了岩角后面的阴影里,消失在了周小七的视野中。

      周小七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岩角后面是一片灌木,灌木再往后是崖壁。他没有追上去。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供桌旁边的地面上。他在想那个人方才左手捧牌位的姿势,在想那人右手缠着的绷带,在想那人哑得像砂纸的声音,在想那人退入阴影之前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才皱起来的眉头。

      他在想三天前盟主在祭坛上焚香的时候,左手握着香,右手垂在身侧。盟主的右手是干净的、没缠绷带的、指节有力的。

      盟主的眉头没有皱过。

      周小七慢慢地把手从腰侧放下来。他没有喊人,没有追,没有出声。他转过身,走回供桌旁边,面对着那只香炉站好。风把他面前的白幡吹得翻卷不已,"奠"字在他眼前一会儿正一会儿反地晃。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用左手的。"

      江枫吟不知道身后那个守夜弟子说了什么。他已经沿着崖壁的阴影走了很远,穿过灌木丛,钻进那处矮洞,爬回了暗河通道。他蹲在通道侧壁的石棱上,把怀里那块牌位掏出来,对着从矮洞口漏进来的那线天光翻到背面。背面那一行字还在。指甲刻出来的笔画被三年的木纹收缩挤得微微变形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牌位重新裹进怀里。

      许不言从矮洞另一头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看了他一眼:"到手了?"

      江枫吟点了下头。

      "那个守夜的没喊人?"

      江枫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周小七最后问他的那三个字——"你是谁?"——还有那个年轻人在问出那三个字之前,眼睛先看了他的右手,又看了他的左手。那人注意到了他的手不对劲。但他没有喊人。

      "没有。"江枫吟说。

      许不言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递过来,江枫吟接住喝了一口。酒比早上的凉了,但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左肩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暗河的石棱往回走。许不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暗河最窄的那段通道。水声在脚下哗哗地响着,把那七面白幡翻卷的声音、供桌香炉被风吹动的声响、周小七那句"用左手的"——全都盖住了。

      但江枫吟走在前面,怀里揣着那块牌位,左手扶着石壁。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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