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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算账 江枫吟一夜 ...

  •   江枫吟一夜没睡。

      他靠在石壁上,把那颗干枸杞在指间转了一夜。枸杞皮薄,被他捏了四个时辰之后已经微微发潮,边角卷起来一小片。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枸杞搁回石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药泥已经干透了,边缘裂开几道细纹,他伸手轻轻揭下一块,下面的新肉已经长成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把原先翻卷的伤口边缘合拢了大半。

      他走出石室的时候,许不言已经蹲在暗河拐角处磨短镐。见他出来,许不言把短镐插回腰后,站起来往北面通道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天北门开了。菜贩和柴贩子都在排队进城,你要混进去不难。"他说完就沿着通道往北走了,没有回头。

      江枫吟从矮洞钻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他贴着北坡的灌木丛下到山脚,绕到那条进城的土路南侧,混在几个挑着青菜的菜贩子后面进了北门。守门的弟子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步伐略有些跛,便没有多问——一个身上带着伤的乡下人,大概是进城来看跌打郎中的。他从北门进去之后没有直接往盟主府方向走。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在那间面摊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老板还是上次那个,见他面生,但见他衣衫上有泥印,便以为是从北山过来的樵户,没有多问。江枫吟低头吃面,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面摊旁边是一家茶楼,大清早的还没什么客人,但有一个老乞丐蹲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那老乞丐的装束和普通乞丐没什么两样——破袄、草鞋、腰间系着一根旧麻绳,膝盖上搭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但他的膝盖搭着碗的位置和别的乞丐不太一样。别的乞丐碗口朝上,他的碗口朝下,扣在膝盖上。

      江枫吟看了一眼那个扣着的碗口,移开了视线。他把面吃完,搁下三文钱,站起来走了。他经过茶楼门口的时候没有看那老乞丐,但他的余光扫到了老乞丐膝盖上那只碗的碗底——缺口的形状是半月形的,像是被人刻意敲掉了一块。那不是普通的缺口。他曾在师父的书房里见过一块同样半月形缺口的瓷片,是师父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纪念物。那老乞丐和师父有关系。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他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段路之后才从后墙翻进盟主府的后院。院子里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在扫昨夜落下的枯叶。他从菜圃边缘绕过账房的后窗,在孙先生窗台上搁了一块小石子——是昨天约定好的暗号。他需要确认孙先生在不在。

      窗纸后面没有动静。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窗台内侧微微动了一下——有人把窗缝推开了一条线,从里面递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接过来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画的竖线。代表"人不在,不能久等"。江枫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墙缝里,从菜圃退回了后院东墙的阴影里。

      孙先生不在。账房被盯上了还是另有事?他把这个信息收在脑子里,继续沿着墙根的阴影往主殿方向移动。今天上午盟主府里比往常安静——亲卫队不在回廊里巡逻,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只有两个值守弟子站着,没有走动的人。那个冒牌者今天上午没有出门,但也没有在主殿里坐着。江枫吟蹲在主殿侧面的一丛冬青后面,侧耳听了一会儿。主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呼吸的声音。他转往书房方向走。

      书房的门开着。

      江枫吟在书房侧面的窗根底下停住,贴着墙根蹲下来,从窗沿下方往上抬了抬视线。书房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冒牌者。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背对着窗户,正在低头翻看桌上摊开的一卷文书。那人翻文书的手指细长,动作不急不慢,翻完一张就搁在左手边的另一摞上。江枫吟认出了那个背影的轮廓——谢重山。谢重山坐在书房里翻文书,用的是"替盟主整理沿途公文"的名义。他在翻的是冒牌者从点苍带回来的那批文书。他在找什么?

      江枫吟缩回窗沿下,没有惊动他。他在墙根下蹲了片刻,听见远处长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在说话,一前一后,步伐不急。他顺着墙根退回冬青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是府里的两个小弟子在搬一摞旧册子,边走边聊。他们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顺风飘过来半句:"……账房孙先生今天告假了,说腰伤犯了……"

      孙先生告假了。不是被盯上了,是他自己告的假。他告假是为了腾出时间来——为了见什么人,或者为了去什么地方。江枫吟从冬青丛后面退出来,沿着墙根往账房方向折返回去。孙先生的窗户紧闭着,窗台上他搁的那颗石子还在,没有被收走。他绕到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锁着。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从里面闩上的。孙先生在里面,但他在"告假",所以门是从里面闩上、让人以为他已经走了。

      江枫吟在后窗上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动静——椅子被推开的轻响、脚步走到窗前的细微地板声响。窗缝被推开了一指宽,孙先生的脸露出来,戴着老花镜。他的视线没有直接看着江枫吟,而是偏向下方的地面,像是在跟窗台上的一只蚂蚁说话:"告假了。你趁现在走。"

      江枫吟没有走。他蹲在窗台下面,用气声问了一句:"账房的地道口在哪里?"

      孙先生停了片刻。他推了推老花镜的镜腿,声音仍然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账房和主殿之间那截走廊,第三块地砖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声音不对。"他说完就把窗缝合上了。

      江枫吟从窗台边退开。他沿着墙根绕回账房和主殿之间那条走廊的侧面。走廊不长,大约二十步,铺着青灰色的方砖。他蹲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用目光数第三块砖的位置,然后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没人。他走过去,在那块砖上轻轻踩了一下,脚下的砖面发出一声和周围不一样的闷响——空腔的声音。他用鞋跟在那块砖的边沿抵了一下,砖面微微翘起一条缝。

      他没有动那块砖,退回了柱子后面。他需要等一个时机再掀开那块砖看地道通到哪里,现在太亮了。他回到冬青丛后面蹲着,把刚才听到、看到的所有碎片重新过了一遍——孙先生告假、谢重山在书房翻文书、账房走廊下有地道。冒牌者在点苍带回来的文书里有一封从断魂崖北面寄出的信,他已经找到了"原来在这里"的那件东西。谢重山在翻那些文书,他在找那封信用的是哪条渠道。孙先生告假,因为账房走廊下的地道口就在他平日走的那条路下面,他需要避开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能打开它。

      午后的阳光把主殿的屋顶晒暖了。江枫吟蹲在冬青丛后面,视线落在那块第三块砖的位置。他在等太阳偏西,等走廊上的阴影拉长,等那处砖面被暗影遮住之后他才能翻开来看看底下是什么。他等了两炷香的时间,等到了那块砖完全落入阴影里的那一刻。他走过去蹲下,用鞋跟抵住砖缝的边缘往上一撬,那块砖被无声地掀开了。下面是一个窄窄的洞,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壁上嵌着铁质的脚蹬。

      他侧身挤了进去,把砖面从内侧合上,只留一条比纸还薄的缝透光。地道很矮,他弯着腰才能走。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前面分岔了——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侧的通道里有一股草药的涩味,和方伯那间石室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右侧的通道灌来的风里夹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左侧通向方伯。右侧通向主殿——冒牌者喝茶的主殿。

      江枫吟在分岔口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退回走廊、把砖合好、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观察。但他的脚在分岔口站定之后,朝着右侧那条通道迈了过去。

      右侧通道不长,尽头是一块木板,他从板缝里往外看,看见了主殿的地面——雕花地砖,金丝楠木的柱子基座,那只他坐了十六年的紫檀木椅的侧面轮廓。他看不见椅子上面的人,但从地砖上落下的影子来看,那人在椅子上坐着,面前摊着一卷书。他呼吸的节奏很稳,每隔大约二十息会翻一页纸。江枫吟蹲在地道口里面,隔着那块薄木板,听着那个呼吸声。那是他自己的呼吸声——那个人连呼吸的节奏都和他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里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椅子上的那个人翻完了一卷书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册搁在膝上,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声从椅子方向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然后出门去了。脚步声沿着长廊远了。主殿里空了。江枫吟推开那块薄木板侧身挤了出来。他落在地砖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站稳之后,他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那里搁着一件东西——一封信。

      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口还没有封,纸页半开着,露出里面的字迹。他抽出信纸只看了一行,手指就停住了。

      那行字写着:"三月十二,断魂崖北,有人见过你的脸。"

      和他在孙先生那里找到的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字体、墨色、纸页的质地、字间距——完全一致。他的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抽出那张从账房旧纸堆里得来的信纸,展开来和手里这封并排放着,逐字比对。两封信上的字是一样的,但纸张的新旧程度不同。他手里这封的纸边微微泛黄,是半个月前写的。椅子扶手上那一封的纸面白净,墨迹还是亮的,像是今天早上才写完送到的。

      两封信。同一句话。一封是半个月前从断魂崖北面寄出的,一封是今天早上从同一个地方寄出的。有人在半个月前和今天都写了同一句话给冒牌者,告诉他"有人见过你的脸"。半个月前那封被夹进了账房的旧纸堆里,没有送到冒牌者手上。今天这封直接放在了书房的椅子上。送信的人在半个月前试了一次没有成功,今天又试了一次,而这次成功了。为什么要送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写信的人想告诉冒牌者的是——"我半个月前就提醒过你了"。

      江枫吟把那封新信折好,原样放回椅子扶手上,退回了地道入口。他把薄木板合好,沿着通道退回了账房走廊下的分岔口。他没有往右,也没有往左。他蹲在分岔口的黑暗里,把那两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同一句话,两封不同的信。写信的人半个月前就知道北面有人看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说明自己是谁。他只是反复送这句话,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收到之后能触动某个人去做某件事。

      这个人不是孙先生。孙先生的笔迹和这个不一样。这个人另有所在。

      江枫吟在暗处站了很久,直到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是脚步声从主殿方向又回来了。他退回了账房走廊下方,从第三块砖的缝隙里确认走廊上没有人,然后掀开砖面翻了上去,把砖合好踩平,退回冬青丛后面蹲着。午后的日光从西面斜照过来,他蹲在冬青丛的阴影里,把那两封信的笔迹又重新描了一遍在脑子里。那笔迹收敛端正,每一笔都像是先想好了再落下去的。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找谁了。

      他要找那个写了这两封信、却从不在信上留名字的人。那个人知道有人在北面见过他的脸,知道冒牌者不是他,知道他正在被当成"已被正法"的死人埋在地底下。那个人在半个月前就试图告诉冒牌者"有人认出你了",今天又试了一次。那个人在暗处做着和方伯、孙先生、谢重山相同的事——把线索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他该在的位置。

      江枫吟从冬青丛后面站起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往祠堂方向走去。那两封信的笔迹如果拿到师父牌位旁边的旧账册上去比对,也许能找到是谁写的。他走进祠堂侧门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炉已经熄了。他走到供桌前,把怀里的牌位掏出来,重新摆回供桌上原本的位置——背面朝内,正面对着香炉。然后他在供桌底下蹲下来,开始翻师父留下的那些旧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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