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生去爱你》8点半

35、余生 小君走

　　小君走的时候，是初冬。

　　那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丫头命硬，连老天爷都不敢收她，派风来吹。

　　葬礼很简单。

　　小林没请吹鼓手，也没放哀乐。

　　他就用小君留下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循环播放着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给小君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就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红色。

　　“你怕冷，多穿点。”他一边给她拉拉链，一边跟她说着话，“到了那边，要是遇见咱爸咱妈，替我问声好。”

　　小宝穿着孝服，站在旁边，很安静，没哭。

　　他才五岁，可能还不懂什么叫死亡。

　　他只是拉着奶奶的手，问：“奶奶，妈妈是去天上给小宝摘星星了吗？”

　　婆婆听完，转身进了屋，哭得瘫倒在地。

　　葬礼过后，生活还得继续。

　　小林把那五十万美金里的大部分，都捐给了一家儿童癌症基金会。

　　那是小君的意思。

　　她在最后那段代码里写清楚了：“把钱给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他们不该死。”

　　剩下的钱，小林一分都没动。

　　他说，那是小君的命换来的，是给小宝留的学费。

　　日子一下子空了。

　　以前，家里到处都是小君的声音。她在轮椅上指挥小林干活，在直播间里跟网友吵架，在深夜里咳得撕心裂肺。

　　现在，家里静得可怕。

　　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小宝偶尔的哭闹声。

　　小林变了。

　　他不再接那些国外的单子了。

　　他把那个无障碍软件开源，免费给所有需要的人用。

　　他辞了网线，卖掉了电脑。

　　他说，他要陪着小宝长大，不能让他像别的孩子一样，成了留守儿童。

　　他在村里承包了十亩果园。

　　春天剪枝，夏天疏果，秋天采摘，冬天施肥。

　　他干得很卖力，也很苦。

　　那只残缺的左手，经常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茧。

　　公公婆婆看着他这样，心疼，却又不敢劝。

　　他们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干活来麻痹自己。

　　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小君。

　　小宝上学了。

　　他真的很聪明，也很懂事。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果园找爸爸。

　　“爸爸，我考了一百分。”

　　“爸爸，老师今天表扬我了。”

　　“爸爸，我想妈妈了。”

　　每次听到“妈妈”两个字，小林手里的锄头都会抖一下。

　　但他从不哭。

　　他只是把锄头握得更紧。

　　有一天，小宝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爸，学校要填表。这里有一栏是‘家长职业’。我该怎么填？”

　　小林看着那张表。

　　职业。

　　他以前是高级工程师，是架构师。

　　现在，他是果农。

　　“就写……农民。”小林摸着儿子的头，“咱们是农民。”

　　“可是，爸爸，”小宝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让我们介绍爸爸妈妈的工作。我说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工程师，他能用九根手指修好电视机，还能发明让盲人看见声音的机器。老师不信。”

　　小林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突然想起了小君。

　　她总是这样，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也坚信他是全世界最棒的工程师。

　　“儿子，”小林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妈妈才是那个最厉害的工程师。她用她的一生，教会了爸爸怎么做一个男人。”

　　那晚，小林失眠了。

　　他翻出了那个落灰的笔记本电脑。

　　他充上电，开机。

　　屏幕上，还是小君最后留下的那段代码。

　　他看着那行注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九根手指，敲下了第一行代码。

　　他要在那个软件里，加一个新功能。

　　一个“思念”的功能。

　　当小宝想念妈妈的时候，只要对着手机说一句：“我想妈妈了。”

　　软件就会自动播放一段小君生前录好的音频。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小宝讲故事的声音。

　　“小宝，这是小熊□□……”

　　小林敲着键盘，眼泪一颗颗掉在空格键上。

　　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小君的声音，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留在这个他深爱的世界里。

　　又是一年深秋。

　　银杏叶黄了。

　　小林推着轮椅，来到了小君的坟前。

　　轮椅是空的。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推着它。

　　“小君，”他把一束野菊花放在墓碑前，“小宝今年考了双百。我种的苹果，大丰收了。你放心，我们都挺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极了当年，她在阳光房里，听他敲代码的声音。

　　小林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他不再年轻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

　　但他看着墓碑上小君那张笑着的照片，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用一生去爱她。

　　哪怕她不在了，这份爱，也足够支撑他走完这余生。

　　“小君，”他最后说了一句，“下辈子，换你等我。”

　　风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