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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盲眼的婚礼与遗嘱
那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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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十万美金,像一剂强行针,把小君从死神手里又抢回来半年。
钱到账的那天,小林没去存银行。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小君床边,把那个显示着余额的界面,调到最大字号,把耳机轻轻戴在她头上。
“小君,你听。”他按下播放键。
电子合成音读出那一串数字:“Current balance: five hundred thousand US dollars.”
小君听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那笔钱,足以买下最好的药,请来最好的专家,却买不回她那双被放疗烧坏的视神经,也买不回她那被癌细胞啃噬的脑仁。她的身体,已经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补东墙,漏西墙。
但这半年,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平静的时光。
小林用那笔钱,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老宅彻底翻修。他在院子里给小君盖了一间“阳光房”,四面都是落地玻璃,夏天有电动遮阳帘,冬天有地暖。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能听到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第二件,是给小宝存了一笔教育基金,定期存单锁进了镇上的保险柜。
剩下的钱,小林一分都没动。他说,那是留给小君走的时候,给她体面用的。
“小林,”有一天,小君突然说,“我想结婚。”
小林正在给她擦手,动作一顿:“我们不是早就领证了吗?合法夫妻,受法律保护。”
“那是领证,不是婚礼。”小君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没穿过婚纱,没戴过戒指,也没听见你在神父面前说‘我愿意’。我这一辈子,太亏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小林的眼眶红了。
他放下毛巾,走出阳光房。
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在网上订了一套婚纱。他选了最小码,最轻的那种,虽然他知道,小君现在瘦得皮包骨,根本撑不起来。他又去镇上唯一的金店,刷爆了信用卡,买了一枚素圈的铂金戒指。
婚礼定在一个深秋的周末。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酒席,没有鞭炮。
只有老两口,和小宝。
那天,小林起得很早。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他很想让小君摸一摸。
他给小君洗头,吹干,梳顺。她的头发因为化疗,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枯草。
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那件洁白的婚纱。婚纱很大,空荡荡的,罩着她枯瘦的身体,像罩着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
“好看吗?”小君问,手指紧张地抓着裙摆。
“好看。”小林哽咽着,给她整理头纱,“比天仙还好看。”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出阳光房,走到院子里。
虽然她看不见漫天的银杏叶,看不见小林哭花的脸,但她感觉到了风,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脚下不平的石板路。
小宝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放着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声音很大,盖过了风声。
“林建国,”小君面向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你愿意娶我吗?哪怕我是个瞎子,是个瘫子,是个快要死的人?”
“我愿意。”小林握着她的手,把那枚戒指,颤颤巍巍地套进她那根瘦得只剩骨头的无名指上,“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
小君笑了。
那是她生病以来,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她看不见他,但她听得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还在为她跳动。
婚礼结束后,小君发起了高烧。
癌细胞彻底爆发了,像一场无法阻挡的山火,烧遍了她的全身。
那天夜里,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止痛泵已经没用了。
小林抱着她,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死死地按住她,防止她从床上摔下去。
“小林,”小君在剧痛的间隙,气若游丝地说,“把……把电脑拿来。”
“别写了,休息吧。”小林哭着求她。
“拿来。”她很固执。
小林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她腿上。
她看不见屏幕,只能用那九根手指,凭着肌肉记忆,在键盘上敲击。
她不是在写代码,她是在写遗嘱。
她在那个无障碍软件的源代码里,写下了一段注释。
那是写给小林的最后一段话:
“小林,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难过,我这一辈子,值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答应我,别守着我一个人过。找个好人,哪怕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也行,只要她能给你做口热饭,能给你生个孩子。还有,别忘了给小宝过生日。密码是……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写到这里,她的手垂了下去。
键盘上,留下了一串乱码。
小林看着那段话,抱着她的尸体,在空荡荡的阳光房里,坐了一整夜。
那一晚,风很大,吹得玻璃呼呼作响。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叫他“小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