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十八岁的礼物
小宝十 ...
-
小宝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填报志愿那天，小林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着儿子填下那个熟悉的专业代码，手里的旱烟袋抖了半天。
“为什么选这个？”小林问，声音沙哑得像拉风箱，“这行太苦了，熬夜，掉头发，还要随时准备被淘汰。”
“因为妈妈。”小宝合上志愿表，眼神很坚定，“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妈妈在那么疼的时候，还能笑出来。我想接妈妈的班。”
小林没说话。
他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从那个锁着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小君用过的电脑。
也是小林后来写代码的工具。
“这个，给你。”小林把电脑推到儿子面前，“你妈走之前，在里面留了东西。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小宝接过电脑。
很沉。
像是有千斤重。
大学开学前一天，小宝没去网吧，也没去聚会。
他就坐在院子里，打开了那台电脑。
系统很老，反应很慢。
但他输入密码的那一刻，屏幕亮了。
桌面背景，是一张全家福。
那是小君还没生病前拍的。她笑得很灿烂，小林搂着她，那时候他还有头发，还有手指。
小宝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给十八岁的儿子”。
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小君，坐在轮椅上，头发掉光了，瘦得脱了形。但她笑得很温柔。
“小宝，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妈妈给你留了一份礼物。不是钱，也不是房子。是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那个无障碍软件，妈妈把源代码都留给你了。你不用全看懂，你只要记住一点——”
视频里的小君，凑近镜头，仿佛就在小宝耳边说话。
“技术，不应该只是用来赚钱的。技术，应该是用来帮助那些弱者的。就像你爸爸，虽然只有九根手指，但他写出了能让盲人‘看见’世界的代码。这才是技术该有的样子。”
视频的最后，小君唱了一首歌。
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她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得厉害。
但小宝看着屏幕，哭得像个孩子。
送小宝去大学的路上，小林没说话。
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载着行李，把儿子送到了镇上的车站。
“爸，”小宝上车前，突然叫住他，“我以后，能像妈妈一样厉害吗？”
小林看着儿子。
他长大了，个子比自己还高，眉眼像极了小君。
“不用像她一样厉害。”小林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进他手里，“你只要像她一样，做个好人，做个有用的人，就行了。”
车子启动了。
小宝探出头来，大喊：“爸！你回去吧！照顾好爷爷奶奶！”
小林站在原地，挥着手。
直到大巴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
他没回家。
他去了后山。
他走到小君的坟前。
坟前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蹲下来，拔掉杂草，把带来的那瓶女儿红，倒了一半在坟前。
“小君，”他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像抚摸着她的脸，“儿子长大了。像你，也像我。”
“他选了计算机。他说要接你的班。”
“你放心吧，咱们的儿子，没给咱们丢人。”
风吹过山岗，带来远处村庄的狗吠声。
小林坐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耳机，插进手机。
手机里，播放着小宝发来的微信语音。
是儿子刚到大学宿舍，录的一段代码运行的成功提示音。
“滴——编译成功。”
那声音，清脆悦耳。
像极了当年，在那个漏雨的阳光房里，小君听到软件运行成功时，发出的那声惊叹。
小林闭上眼，听着那声音。
仿佛小君就坐在他身边，笑着对他说：
“看，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夕阳西下。
一个残缺的老人，一座孤独的坟。
中间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和一段用爱写成的代码。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