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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公交 这辆车她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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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落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地理老师在讲台上收教案,说"带伞了都早点回",底下的人窸窸窣窣地收拾书包。我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宗颜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合上笔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笔袋里。他做什么都慢,但那种慢不让人着急,像水慢慢地流过石头。
"下雨了。"我说。
"嗯,带伞了吗?"
"没带。"
宗颜拉开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放在桌面靠我那一侧。"一起走。"
何佳佳从前排转过身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她看了一眼宗颜放在桌面上的伞,又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杨川羽已经冲到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句"走不走"。苏仪跟在他后面背着帆布包,陈苑在走廊上等着,看见我们出来才转身往楼梯口走。
六个人一起下了楼。楼梯间里全是放学的人流,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混成一片闷响。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雨声骤然清晰了,哗啦啦砸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色暗得像傍晚,明明是下午四点半,云层压得太低了,把整栋楼罩在一片灰青色的光里。风裹着雨丝从门帘的缝隙里飘进来,凉飕飕地落在脸上。
门口挤了不少人。有人撑着伞冲进雨里,有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小,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了出去。杨川羽站在最外面伸手探了一下雨势,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何佳佳靠在门框上翻手机,"说下到半夜。"
"那怎么回去?"
"走回去淋一路。"
"跑回去也淋一路。"
"那打车?"杨川羽看向何佳佳。
"这个点堵成狗。"
几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雨声哗哗地把说话声压得很低。
"有公交。"宗颜开口了。他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七路,到何佳佳家门口,绕一点,但能坐。"
"那就坐公交。"杨川羽说,"反正也不赶,六个人一块儿,绕就绕呗。"
"行。"
"走。"
六个人三八婆往校门口走。宗颜那把黑伞撑在我头顶,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布料很快洇深了一片。何佳佳和陈苑共一把伞走在前面,苏仪缩在杨川羽的伞底下,杨川羽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又偏。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有顶棚,站台下面站了几个人,看见六个穿校服的跑过来让了让位置。雨打在棚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擂鼓。水顺着棚沿淌下来,在站台边缘挂成一道一道水帘。
我站在棚子最边上等车,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七。雨太大,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远处隐约的汽车尾气的味道。杨川羽在旁边甩着伞面上的水珠,何佳佳在看站牌上的路线图,苏仪蹲在地上系松了的鞋带,陈苑站在苏仪旁边替她挡着风侧吹进来的雨丝。宗颜站在我旁边,距离很自然的靠近着,伞尖朝下立在脚边,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圈深色。
公交车来的时候雨又大了一阵。车身从雨幕里开出来,车灯穿过雨丝照出两束发亮的通道,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哗哗的水声。车身上印着白色的"七路"编号,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两道弧形的清晰区域,在那两道区域里能看见驾驶室里司机模糊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
但车没有停在站台正前方。它停在了比正常位置往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后门正好对着站台边缘第一根柱子。那个位置不太对,但雨太大,没有人注意。
车门打开的时候涌出来一股气味。公交车里该有那种气味——潮湿的、空调混着塑料座椅的、被很多人呼吸过的微微浑浊的空气。但那辆车里涌出来的气味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淡,像铁锈和旧纸页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雨汽冲散了,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捕捉它的时候已经没了。
六个人依次上车。何佳佳走在最前面刷了卡,杨川羽跟在她后面,然后是苏仪、陈苑、我,宗颜最后一个。刷卡的提示音正常地响了一下,司机没有抬头。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我只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干燥的,指节微微突出,皮肤是灰白色的。
车厢里人不多。最后一排有几个空座,车厢中部零星站着几个人。后排靠窗坐着一个抱着购物袋的大妈,头发花白,低着头在打瞌睡。她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看手机的年轻人,翘着腿,膝盖在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动。过道对面靠窗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大叔,手里捏着一个小包的塑料袋,袋口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还有两个中年女人站在车厢中部,手里提着菜,用方言低低地交谈着什么。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和任何一个周五傍晚的公交车一模一样。
何佳佳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杨川羽坐她旁边。苏仪坐在杨川羽旁边靠窗的位置,陈苑坐过道另一边。我和宗颜坐在他们前面一排。座位是那种蓝色硬塑料的,坐上去微微有些凉。我旁边那个座位靠窗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座位上落下湿漉漉的碎光。
车启动的时候雨刮器吱嘎响了一声。很响的一声,像是橡胶条刮着干玻璃,但紧接着下一声就正常了,一下一下地左右摇摆起来。窗玻璃上的水不断被刮开又覆盖,外面的街景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路灯、店铺招牌、行道树的轮廓在雨幕里时隐时现。
"多久到你那儿?"杨川羽侧头问何佳佳。
"正常半小时。"
"正常呢。"
"不正常的话——"
何佳佳没有说完。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她的动作先是随意的,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停住了。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怎么了?"杨川羽凑过去看她的屏幕。
何佳佳锁了屏,又打开。她反复做了两次这个动作,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车窗外。路灯的光隔着雨幕在她的脸上快速移动,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导航。"她说,"打不开了。"
杨川羽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地图。"咦"了一声。他划了两下,又退出去重进了一次。"我这也是。地图一片白。"
我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满的,但地图应用打开之后确实是一片空白——灰色的底图,没有任何街道标识,没有路线,没有地名。连"我的位置"那个蓝点都没有出现,只有一块干干净净的灰色,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
"可能下雨天信号不好。"杨川羽说。他自己也不太信。他翻到其他应用,微信能打开,聊天记录正常,但发出去的消息旁边一直转着圈,没有变成已发送。他又试了几个应用,每一个都是这样——能打开,能浏览缓存好的内容,但任何需要实时数据的东西都加载不出来。
"信号满格。"他锁了手机,把它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宗颜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收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块灰色地图。某一次眨眼的时候,屏幕上掠过了一道极细的线条,在灰色底图上快速地闪过又消失了。像是一个像素点的故障,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再次出现。
窗外的路灯开始变稀。最开始是十米一盏,然后变成二十米,三十米,每经过一段黑暗才亮起一团惨白的光。那些路灯的光色也开始变了,从正常的暖黄色渐渐变成一种更冷的色调,偏蓝偏白,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街边的店铺招牌也越来越少,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只剩孤零零的几块,最后彻底没有了。
苏仪最先注意到窗外的变化。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侧向玻璃,一只手指尖搭在窗沿上。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头来。
"外面没有房子了。"她说。
所有人都往窗外看。是真的。公交车正行驶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路面是灰黑色的,两侧什么也没有。没有行人,没有建筑,没有行道树。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公路两侧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黑布从天空垂下来盖住了地面。偶尔出现的路灯是唯一的光源,惨白地照着路面和它周围一圈极小的区域,在那一圈区域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苏仪的手指从窗沿上缩了回来。杨川羽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师傅——"杨川羽站起来往前走。他扶着车座椅背,一步一步挪到车厢中部,扶着扶手杆朝驾驶室方向喊了一声,"师傅,咱们到哪了?"
驾驶室里没有回应。司机的背影维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没有动,后脑勺也没有动。帽檐压得很低,从后面只能看见他制服领口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
"师傅?"杨川羽抬高了一点声音。
司机说话了。他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布。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没到……"
"没到哪儿?"杨川羽追问,"下一站是什么站?"
"……没到站……"
杨川羽愣了一秒。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何佳佳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她走到杨川羽旁边,站在扶手杆边上,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定。她看着驾驶室里那个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师傅,我要下车。"她说。
司机没有回应。
何佳佳走到后门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下车铃。叮咚。正常的下车提示音,清脆的,和任何一辆公交车一样。但车门没有打开。
她又按了一次。叮咚。车门纹丝不动。
"开门。"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她伸手去推车门侧面的那根活动杆,用力往外推了一下,杆子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更用力的,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但那扇门像被焊死了一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师傅——"杨川羽又喊了一声。
司机的手动了。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很慢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往外弹了一下。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那只手又放回了方向盘上。
车厢顶部的灯管闪了一下。
灭了一秒,又亮了。灭了两秒,亮了。第三次灭掉的时候它没有立刻亮起来,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然后灯管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重新亮起。
灯亮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车厢里的乘客。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们的身体和刚才不一样了。抱着购物袋的大妈还靠在窗边,头垂着,但她的手——那两只手放在购物袋上,食指的指甲比刚才长了一截。灰白色的,尖的,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她闭着眼睛,可她的眼皮在动,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缓慢地、机械地左右转动。戴耳机的年轻人还翘着腿,但耳机线从他耳朵里滑脱出来了,垂在胸前,线头空悬着。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屏幕上的内容不是任何应用——是一张照片,一张他自己的脸,嘴角被人在照片上用红笔涂了一道,涂得很长,几乎从嘴角延伸到了耳根。灰夹克大叔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袋口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那只放在袋口的手——五根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往外翻折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别看了。"宗颜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
我收回目光。但我感觉到那三个"人"在看我。大妈的闭着的眼睛在转动,转动的方向正在朝我的方位偏转。年轻人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里的嘴角正在变,红笔涂的那道痕迹在慢慢往上弯。灰夹克大叔那只折着的手在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收拢又张开。
何佳佳还站在后门旁边。她盯着那扇打不开的门,又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背影。她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比刚才快了。但她没有退。
"这辆车我坐过。"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我坐过四次。"
"什么?"杨川羽转头看她。
"初一那年的冬天。"她看着驾驶室,"第一次。下了晚自习,在校门口上的车。那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上了车之后车开得很快,路边的店越来越少,和现在一样。它开到终点站,让我下去,让我进了一栋楼。在楼里它让我答应它一件事。我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它把我送回来了。我在公交车上醒过来,车还开着,到站了,我下车,什么都没发生。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后来初二又来了。初三。高一。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在下雨,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在中午,有时候在晚上。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流程——上车,路变没了,下车,走进去,它让我答应。第四次的时候我答应让它用我的身体一次。"
车猛地顿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所有人同时抓住了扶手。苏仪被晃得往前踉跄,杨川羽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人拉住了。车厢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车底刮过。
我往窗外看。路灯在加速——它们变得更密集了,从三十米一盏变成十米一盏,再变成五米一盏,惨白的光从窗外刷刷刷地经过,像被按了快进。那些光柱从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刷过去,在车厢里形成频闪般的明暗交替。
在频闪的光线里,车厢里的乘客在变化。
每次灯亮的时候它们会移动一点,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点,脖子扭转的角度大一点,嘴张开得更大一点。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大妈的嘴——在她的脸的下半部分裂开一道横贯的缝隙,黑色的,深不见底,一直延伸到耳垂的位置。年轻人的脖子已经歪到了完全不可能的角度,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仰着,视线朝着天花板。灰夹克大叔的整条右臂从袖口伸了出来,那只手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形状,五根手指变成五条细长的灰白色触须,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蠕动。
"它要把我们带到终点。"何佳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而是面朝着驾驶室。"终点就是它让我答应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杨川羽想伸手拦她,她躲开了。她走到司机座位后面,在扶手栏杆前站定。
"你这次没有问我答不答应。"她说。
司机的手又动了。这次抬起的是左手,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很慢,五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往里勾,像是在召唤什么。
"你直接拉我们上车了。因为你发现你开不了我的锁了。我身体里那道钥匙关掉了。你只能拉我上来,你不能再让我说'我答应'。"
司机的肩膀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肌肉绷紧又松开。
"佳佳——"宗颜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她看着驾驶室里那个背影,右手攥着扶手栏杆,指节发白。她的话音带着一丝极微弱的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只能开车。你只能往前开。你开不到终点。因为钥匙不在我这儿了。"
车厢里的灯管开始闪烁。这一次不是缓缓地明灭,是急促地、像快要坏掉的荧光灯管一样高频地闪,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那些乘客就往前逼近一小段距离。大妈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了,从袋口里滚出来的东西是灰白色的、手指一样的细长物体,在车厢地板上蠕动着缓缓爬向我们。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脖子以一种尖利的角度拧着,脑袋横在肩膀上,那对纯黑的眼睛正对着我们的方向。灰夹克大叔的整个上半身都在膨胀,布料被撑得发出细密的嘶拉声。
"它要找新的钥匙。"何佳佳说。
"——什么?"杨川羽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急。
"它要用我们其中一个来换掉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把右手从扶手栏杆上抬了起来。掌心朝上对着车厢顶灯管的方向。我看见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旧疤,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那道疤痕此刻在车厢明灭的灯光里泛着一种极淡的暖金色光芒。
"你换不了。"她说。
灯管闪了最后一次,彻底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从乘客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嘶嘶的、气音一样的、像无数条蛇同时在吐信的声音。它们近了。我感觉到有什么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脚踝,像一根细长的手指在我校服裤腿的布料上滑动。
"简夏,退后。"宗颜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拽了一步。他的另一只手臂挡在我前面。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何佳佳掌心的光。那道暖金色的光在绝对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粒被点燃的星。光在她的掌心里膨胀、扩散、沿着她的手臂爬上去,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是白色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别找别人。"她说,"你找我。"
暖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了。从她掌心中央爆发出的一圈光晕向外推开,像有人在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在黑暗中扩散开来。那些靠近我们的东西被光推开了——我能感觉到缠在脚踝上那根凉的东西猛地松脱了,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车厢里响起一声极低沉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喉咙里闷吼。地板在震动,整辆车都在震动,玻璃窗哗哗作响,雨刮器在高速摆动但刮不干玻璃上越来越厚的水膜。
司机的手动了。这次是双手同时抬起来,按在方向盘上。他做了一个转方向盘的动作,很用力,整条手臂都在绷紧。
车在加速。我能感觉到发动机在轰鸣,速度快得不正常。窗外的路灯变成了连续的光带,惨白色的流光从两侧窗口疯狂地掠过。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几乎站不住,一只手牢牢抓着宗颜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抠着前排椅背的边缘。
何佳佳的掌心光芒更亮了。她把那只发光的手举高,掌心对着驾驶室的背影。
"你把我拉上来过四次。"她大声说。她的声音被车速和雨声撕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传过来了。"你给了我四次我想要的东西。成绩、勇气、不害怕、忘掉不好的事。你给我那些东西的时候,你觉得你很厉害。"
"但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我自己也有了。"
光芒炸裂开来。不是扩散的涟漪,是猛地喷射出来的光束,从她掌心像水流一样涌出去,打在驾驶座椅背上,打在司机那件深蓝色的制服上。那些光芒一旦沾上去就像活了一样,顺着布料的纹路蔓延、攀爬、渗透。
司机的身体开始裂了。从后背开始,细密的裂纹在灯光和暖金色光芒的交织中浮现,像冰面被重物击中之后的图案。裂纹在扩大,灰白色的皮肤表面在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变成细粉。
那扇永远打不开的后门发出了一声响。
咔。
不是打开的声音。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像有人把那把锈死的锁用钥匙拧了一下。
何佳佳朝着那扇门走去。她的右手还在发光,光芒把她的背影照得发亮。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车厢地板上,和公交车里的惨白灯光截然不同的、柔和的、像黄昏的光。
"下车。"何佳佳说。
杨川羽第一个。他拽着苏仪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车门边,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跳了下去。陈苑紧跟其后,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内,伸手接住了洛绥——不,洛绥不在,他习惯性地做了那个动作,然后自己落地了。我往车门走,经过那个大妈原来坐着的位置,余光扫到她蜷缩在座椅上的样子——她已经缩回了一个正常的老人,购物袋合着,手指蜷着,像睡着了。
我跳下车。水泥地坪在脚下很踏实。暖光照在脸上,气温正常了,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气味的正常的夜风。
宗颜最后下来。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车门敞着,车厢里的灯管已经全灭了,只有何佳佳掌心的暖金色光芒还亮着,在暗色的车厢里像一盏不灭的灯。
"佳佳——"他喊。
何佳佳没有回头。她站在车门内侧,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面,面对着驾驶室里那个正在崩裂的背影。她那只发光的手掌没有收回来。
"我答应了你四次。"她说。声音很轻,但车门开着,风把她的声音送了出来。"但我不欠你了。我给了你我的恐惧,你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还给我。那是你做的事,不是我该还你的。"
"你开了四年的车。以后没车开了。"
她收回手,转身,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她踩上水泥地坪的那一瞬间,身后的车门自己关上了。那道暖黄色的光在车门合拢之后开始变暗,整辆公交车的轮廓开始模糊、褪色、像是被水反复冲刷的墨迹,从下往上慢慢地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车顶。那盏车顶灯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亮了最后一次——不是惨白的,是暖黄色的,像是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内部和已经全部消失的乘客亮了一下。然后它熄灭了。整辆车都不见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
我们站在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坪上。周围是普通的城市夜晚——远处有红绿灯在闪烁,有车灯从路口拐过来。路灯是暖黄色的,正常的,照在地面的积水里反射出碎金色的光。
何佳佳站在路灯正下方。她摊开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旧疤已经消失了。掌心光洁温暖,被路灯照得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她合拢手指,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宗颜走上去,撑开那把黑伞举在她头顶。何佳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伞面一眼。
"你肩膀湿透了。"
"嗯。"
"撑你自己。"
"撑你。"
何佳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往他伞底下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杨川羽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快被雨淋湿的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苏仪。苏仪接了擦脸上的雨水,杨川羽自己也抽了一张胡乱擦了一把。两个人站得很近,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缩小,但也没有拉远。陈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满格,地图能正常打开了。他锁了屏,什么也没说,跟上了队伍。
我和宗颜走在最后面。他的一只手握着伞柄,伞面偏着罩在何佳佳头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我从侧面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下颌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头。
"看什么?"
"你肩膀全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半边被雨淋透的校服肩部。"嗯。"他转回头,没什么表情,但那几个字之后他握着伞柄的手往何佳佳那边又偏了一点点,雨丝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的面积又大了一圈。
何佳佳走在前面的伞下,忽然站住了。她转过身,往身后那片空地看了一眼。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雨淋湿的空荡荡的水泥地坪,白漆画的停车线被雨水浸得发亮。那个公交车消失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道车辙都没有。
"它还会再来吗?"何佳佳问。声音很轻,像是问宗颜,又像是问自己。
宗颜沉默了几秒。他站在伞下,半边肩膀全湿了,水珠沿着制服肩缝一滴一滴往下落。
"它来不了你这里了。钥匙你扔出去了。"他说,"但它的车可能还会开。在别的路上,在别的雨夜。"
何佳佳安静了一会儿。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
"那要是它开到别人那里了呢?"
宗颜没有回答。但他伸出了左手——没有握她的手腕,只是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何佳佳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在呢。"宗颜说。
何佳佳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嗤"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走。"
她转身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手臂甩着,有了一点她平时的影子。
雨慢慢小了。细细的毛毛雨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前面那个路口,绿灯亮着,红灯灭着,和我们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佳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杨川羽和苏仪并肩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那个半拳的距离还在,但两个人的方向是一致的。陈苑走在更后面一些,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前方。
宗颜撑着伞。何佳佳走在他伞下的最中心,干燥的。他自己半边淋着雨,但他似乎没在意。我走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的伞沿偶尔会擦过我的伞沿,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响。
快走到路口的时候,何佳佳忽然又停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仰着脸对着细细的雨丝,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杨川羽问。
何佳佳睁开眼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在路灯下翻转了一下。
"不疼了。"她说。
"什么不疼了?"
"那道疤。"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原来那道疤一直在疼。从初一到现在,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毛病。原来不是。"
她把右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原来它一直在我里面吃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根很细的弦被拨了一下。然后她转回身,迈开步子往前走,走进了路口那片绿灯的光里。
"回家。"
我们跟着她走过去。
雨还在下。但头顶的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有一角弯月,隐在云丝的后面,很淡很淡。
走了几步之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恢复了。群里多了一条消息,何佳佳发的。
"今天谁都别先睡,到家报平安。少一个我明天上门抓。"
底下杨川羽秒回:"你有毒吧你才刚上车就发。"
何佳佳:"你管我。"
苏仪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陈苑回了一个"好"字。
宗颜也掏出了手机。他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条:"行。"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宗颜发了一条私聊,就几个字:"到家说一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左手还握着伞柄,伞面稳稳地罩在他自己头顶——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伞收回了自己那边,何佳佳已经走远了。
我低下头,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
"你也是。"
发送。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的笑。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没有抬头看他。我继续走着。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轻地念着什么。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行字在对话框里挨得很近,像两个人并肩走在同一把伞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