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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湖边 一点小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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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九点多,何佳佳在群里炸了第一条消息。
"我醒了。作业一页没动。谁跟我去图书馆。"
杨川羽几乎是秒回:"周六去图书馆?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来不来。"
"……我物理卷子也没写。"
"那你来不来。"
"几点。"
"下午两点,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周二早读。"
"那是个意外。"
"上周四早读。"
"……"
"今天别迟到。"
"你烦死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窗外的阳光已经爬上窗帘了,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白色。妈妈今天休息,正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细细地传过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
宗颜隔了五分钟才出现。他回了一条,两个字的:"占座。"
何佳佳秒回:"你哪次不占座,哪次占了一排。"
宗颜没再回。但我能想象到他在手机那头看到消息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他的事。
中午吃完饭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妈妈从客厅沙发里抬头看了我一眼:"跟同学出去?"
"嗯,图书馆。"
"哪个同学?"
"上次包饺子的那几个。"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带把伞,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伞架。木柄黑色长伞还立在那儿,是宗颜的。我昨天忘还了。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抽出来带上了。如果下雨,正好还给他。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好。五月的下午,阳光里有一种热烘烘的青草气味,空气暖而不闷,风一吹就散开了。街上的人不少,周末的街道比平时松弛一些,走路的步子都慢半拍。
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差十分两点。门口的台阶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宗颜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头在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侧肩膀照得发亮,另一侧沉在阴影里。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左手翻着书页,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浅粉色的疤痕在日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来这么早。"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合上书站起来。"刚到。"
我注意到他的书签夹的位置在三分之一处。不像是"刚到"能看到的页数。但我没说。
我们站在门口等其他人。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图书馆大门前的灰色地砖上,一长一短,靠得不算近也不算远。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带伞了。"宗颜低头看了一眼我拎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昨天忘还了。今天带着。"
他没接,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看着街口的方向。
杨川羽和何佳佳一块来的。远远地就听见杨川羽在说话,嗓门一如既往地大,被风带着从路口那边飘过来。走近了才听清他在抱怨何佳佳路上逼他把英语单词背了一遍,何佳佳说"那你背了吗",杨川羽说"背了五个",何佳佳说"你背了哪五个",杨川羽说了前三个,后两个自己编了。何佳佳踹了他一脚。
苏仪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她一个人,挎着一个小帆布包,包带有点长,坠在胯骨的位置。看见我们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声说"等很久了吗"。宗颜说"刚到",我也说"刚到"。杨川羽在旁边"哈"了一声,被何佳佳踩了一脚。
陈苑最后一个到。他跑来的,额角有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被我妈抓着帮她取了个快递。"他说。何佳佳说"迟到三分钟,罚你请饮料",陈苑一边喘一边说"行"。
进图书馆的时候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推着六个人一起穿过那道玻璃转门,把外面整个下午的金色都关在了身后。
图书馆里很凉快。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把日光的热气隔绝在厚重的玻璃外面。大厅里人不少,周末的图书馆比平时热闹,小孩在儿童区跑来跑去,脚步声被地毯吸掉大半。
宗颜带我们上了二楼。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排书架,走到靠窗的长桌前。那张桌子果然空着,六个座位刚好。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理书占着中间的位置,像是被人提前搁在这里的。
"你几点来的?"我看着那本书。
"一点多。"他坐下来,把书挪到面前。
一点多。我算了一下,他在台阶上看的那本书是另外一本。他来得很早。
六个人各占各的位置。宗颜靠窗坐,阳光从他侧面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何佳佳坐在我对面,一坐下就掏出了英语卷子铺满半个桌面。杨川羽坐何佳佳旁边,物理练习册翻开的同时把手机藏在书下面了。陈苑坐杨川羽对面,拿文件袋垫着胳膊趴桌上,侧脸对着窗户。苏仪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离长桌隔着两步的距离,速写本搁在膝头。
图书馆安静下来了。远处的翻书声、键盘敲击声、偶尔压低的说话声,在头顶两米的高度汇成一层薄薄的白噪音。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轻轻响着,那种持续的、均匀的、像蝉鸣一样的声音。
我翻开宗颜给我带的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还是空白的,他没写名字,留给我自己。扉页上那行"落日下"还在,很轻很淡的铅笔字。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过这一页,用圆珠笔接着写那天没写完的开头。
食堂的窗户蒙着白雾,食堂阿姨在窗口里面打菜,勺子在钢盆里碰出叮叮当当的响……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去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写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尖停住了,有个字怎么写都想不起来。"潮湿"的"潮",左中右结构,右边的"朝"是月字旁还是日字旁。我握着笔悬在纸上,笔尖轻轻点着纸面,犹豫。
宗颜在翻他的乐理书。他翻过一页,余光从我笔尖扫过,然后伸手在他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推过来。
"潮。"
他写完就收回手,继续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他的字很端正,比我的好看。我抄到小说里,继续往下写。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移了一小段。光影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你盯着看的时候感觉不到它在动。只有偶尔低头写完一段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光已经从笔记本的左边挪到右边了。
何佳佳写了一小时卷子,抬头扭了扭脖子,看见杨川羽在桌子底下看手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杨川羽差点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嘴里嘟囔着"我就看一条消息"。何佳佳说"你那个表情不像看一条消息",杨川羽把手机按在桌上不给她看。陈苑在对面笑了一声,低低的,把脸埋进文件袋里没抬起来。
苏仪在角落里画画。我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路径,很稳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她画一会儿,抬眼看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窗外那棵银杏树被风摇着,树冠在窗户里像一个正在呼吸的绿色团块。
我写到食堂场景里一个细节的时候卡住了。一个角色端着餐盘找座位,不知道该坐哪儿。我不知道这个角色该往哪儿走。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团乱线,又划掉。
宗颜合上了他的乐理书。他站起来,微微侧过头看了我笔记本一眼,然后低声说:"渴不渴?我去买水。"
我抬头看他。"嗯,谢谢。"
"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经过角落单人沙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苏仪要不要喝什么,苏仪小声说"温水就好"。他又跟何佳佳那边说了句话,然后走向楼梯口。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六瓶水。他把矿泉水和一瓶温水放在我面前——温水是给我的,瓶身上带着手心握过的余温。他分完水重新坐下,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又翻开乐理书继续看。
我拧开温水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像被人掂量过。我看着笔记本上那团乱线,忽然知道那个角色该往哪儿走了。
他在食堂里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从教室那边过来、坐在靠窗位置的人。
他把餐盘放在那张桌子对面。
四点半的时候何佳佳合上了卷子。她伸懒腰的动静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呀一声,惊得旁边桌上一个看书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何佳佳完全不在意,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写完了。饿死了。"
杨川羽立刻放下了手机:"我也饿了。"
"你一直在玩手机你当然饿了。"
"我也写了好几题好不好。"
"好,哪几题?"
杨川羽把练习册翻过来给她看。上面确实写了字,但全是胡乱抄的题干,答案栏一片空白。何佳佳盯着看了两秒,把练习册合上推回去,说"今天回去我逼你写完",杨川羽说"周日你也不放过我",何佳佳说"放过你下周月考你挂科你妈来找我怎么办",两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拌着嘴往外走。
陈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苏仪合上速写本,从沙发上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我把笔记本和笔袋收进书包里,拿起那把黑色长柄伞。
宗颜站在旁边等我。他没催,靠着桌沿站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来。
"走吧。"我背上书包。
"嗯。"
下楼的时候阳光从大厅正面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和下午进来时的角度不一样了,斜斜的、低低的,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光毯。六个人踩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像六个被放大了的、并肩行走的轮廓。
出了图书馆门,风扑面而来。下午四点半的空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点傍晚将至的凉意。杨川羽在前面大步走着,何佳佳走在他旁边比他快半步,苏仪和何佳佳并排,陈苑走在苏仪另一侧。我和宗颜走在最后面。
"吃什么?"杨川羽回头问。
"门口面馆。"何佳佳说。
"又是面馆?"
"那你选。"
"……面馆挺好的。"
从图书馆出来右拐,钻进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旧居民楼的一层底商,有卖五金的有修钟表的,招牌参差错落,在下午的光线里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暖色。李记面馆的牌子挂在巷子中段,"李"字掉了一半,剩下半边"木"孤零零地在风里悬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靠里面那桌坐了一个大爷在吃面,碗里的热汽往上冒,把他的眼镜片熏得雾蒙蒙的。阿姨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看了一眼,看见何佳佳就笑了。
"来了?还是那几个?"
"对,还是那几个。"何佳佳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拍了拍靠墙那张长桌的桌面,"我们坐这儿。"
六个人挤进去。杨川羽和陈苑坐一边,我和宗颜坐另一边,何佳佳坐靠过道的凳子上,苏仪坐她旁边。桌面是那种旧木头的,被无数顿饭的碗底和油渍磨得微微发亮,边角有一小块烫焦的痕迹。
何佳佳没让任何人点菜。她直接跟阿姨报了:"大碗牛肉面加辣加香菜,杂酱面多放醋,清汤面加蛋,雪菜肉丝面,番茄鸡蛋面不要葱——"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苑,"再加一份炸酱面吧,大碗的。"
陈苑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用——"
"你上次吃完你那碗拿眼睛瞟我的碗,当我没看见?"
陈苑闭嘴了。何佳佳转头又补了一句:"都加个煎蛋。"
阿姨记完,笑呵呵地回厨房了。帘子掀开的瞬间飘出来一阵白汽,带着葱姜炝锅的香味。杨川羽吸了吸鼻子,说"饿了"。何佳佳说"你哪顿不饿"。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六只大海碗堆了满满一桌,碗沿碰着碗沿,勺子搁在碗边,箸笼里的筷子被抽得七零八落。我的雪菜肉丝面里雪菜切得很细,深绿色的菜丝缠在奶白色的面条中间,肉丝散在里面,肥瘦相间。我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舌尖一缩,但咸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舒展开了。
宗颜低头吃他的番茄鸡蛋面。他的吃相很斯文,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轻轻在碗沿上磕一下,把汤汁沥掉再入口。番茄红和黄鸡蛋在白色面条中间铺开,颜色很好看,像一幅暖色调的静物画。他吃到一半忽然伸手把碗里那几片葱叶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杨川羽那碗牛肉面里红油满满的,他埋头扒拉了两大口,抬头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油光。何佳佳嫌弃地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了擦了嘴又说"这面真好吃"。苏仪那碗清汤面清清爽爽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咽完了再夹下一筷子。但她吃了一会儿,在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蛋花,手越过桌面,轻轻放进杨川羽的牛肉面碗里。动作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杨川羽顿了一下,低头把那勺蛋花吃了,耳朵尖红了一路。
陈苑面前两碗面,一碗杂酱一碗炸酱,他两边交替着吃,间隙还把自己碗里的醋碟往杨川羽那边推了推。杨川羽正被牛肉面辣得嘶嘶吸气,蘸了一口醋才缓过来,冲着陈苑竖了个拇指。
面馆里很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巷子里路过的人影滤成模糊的色块。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一下亮一下又暗下去,频率很慢,不影响吃饭。厨房里阿姨在炒什么,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地响,和外面的车声人声隔着门帘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明天还来吗?"杨川羽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问。
"明天我要写作业。"何佳佳说。
"你今天不是写完了吗?"
"你那份,我教你写。"
杨川羽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何佳佳看着他的脸,笑得眼睛都弯了。苏仪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也是弯的。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热热的,雪菜的鲜味沉在底下。宗颜也吃完了,他把碗筷归拢到一边,用纸巾把桌面上溅到的汤汁擦了擦。他擦得很仔细,连我和他之间那小块桌面都擦了一道。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但阳光已经不刺眼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调子。巷子里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刚吃过热面的脸上很舒服。
"走走?"何佳佳问。
"去哪?"杨川羽。
"湖边。"
"走着。"
湖边离面馆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沿着一条种着梧桐的马路走,路的尽头能看见水面反射的天光,橘红色的,在楼与楼的缝隙里一晃一晃的。走到入口步道的时候风大了些,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沿湖的步道铺着灰色的石板,有的地方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声。湖不大,一圈慢走大概半小时。岸边的柳树已经绿得发沉,枝条低低地垂到水面上,被风推着在水面画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波纹。
杨川羽第一个跑到湖边栏杆那儿趴着,探着头看水里有没有鱼。何佳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别掉进去",杨川羽说"我又不傻"。何佳佳说"你上次掉水沟里那事儿忘了?"杨川羽说"那是我小学的事",何佳佳说"那是去年"。杨川羽不说话了,往栏杆外面伸得更远了一点。何佳佳伸手拽了一下他后衣领。
陈苑在步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他回完消息抬头看了一眼湖面,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急着走。苏仪走到湖边最靠近水的地方站着,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了看,又举起来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杨川羽凑过去看,苏仪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一下,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了几秒。然后苏仪收回手机,杨川羽退开半步,两个人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脸上都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
我和宗颜走在后面。步道上只有我们几个,远处有一对老夫妻慢慢走着,挽着手,步子很慢。湖面上的天光在变,橘红一点一点往深里沉,变成一种介于橙和灰之间的颜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你写到哪儿了?"宗颜忽然问。
"食堂那块。一个人端着餐盘找座位。"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们沿着湖边继续走,两个人的步子落在同一条频率上。我的步幅小一些,他的步子大,但他放缓了。我能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在迁就我,每一步都等一等。
风从湖面上过来的时候会带着水的气味。我闻到水草、湿润的泥土、和一点浅浅的腥。柳枝在风里扫过我的肩膀,又弹回去,落下一片很小的落叶,被风卷着在我们脚边打了个转。
前面杨川羽和何佳佳走到了步道拐弯的地方,两个人停下来等我们。何佳佳侧身靠在栏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根柳条在玩。她看见我们走近,目光在我和宗颜之间过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走。
陈苑从长椅上站起来了,文件袋夹在腋下,也跟了上去。苏仪从湖边转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拢,走向步道中央。
天又暗了一分。湖水的颜色从灰橘变成了深蓝,像一层墨从远处慢慢漫过来。对岸的楼开始亮灯了,先是一家,然后一排,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湖面上被风吹碎成细碎的光斑。
宗颜和我走在一起。我们走过那段种着柳树的弯道,走过一段没有树的直道,走过一座很小的石桥。桥下的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几乎是黑色的,偶尔有鱼翻起来,银白色的一闪,又落回去。
走到湖的对面的时候,路灯亮了。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幕里像一串挂在湖边的珠子。光柱落在步道上,在地面画出一个个圆形的亮斑,把六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再走一圈?"杨川羽在前面问。
"你疯了吧,再走一圈天都黑了。"何佳佳说。
"现在天也快黑了。"
"那你还走?"
"我就是问问。"
"走不动了,回吧。"
他们往出口的方向折返。苏仪跟在何佳佳旁边。陈苑走在苏仪后面。杨川羽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后面看。我跟宗颜还是走在最后面,步速一样,频率一样,之间的距离也一样。
湖水在夜色里变成一整面黑色的镜子,把路灯的光和对岸的灯火都收进去。风小了一些,水面上的波纹变浅了,那些碎光慢慢拼回完整的形状,又碎了,又拼起来。
"你从哪边回去?"宗颜问。
"出口右手边那条路,走十分钟到我家。"
他没有说话。但出了步道口,在岔路上他转了个方向,往我指的那边走了。
前面四个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何佳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步子,拉着杨川羽往前走。杨川羽"哎"了一声被拽出去几步,回头想说什么,被何佳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闭嘴了。
我和宗颜走在另外一条路上。
路灯照着街道。两旁是旧小区的围墙,墙上攀着爬山虎,被灯光照成暗沉沉的一层绿。路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铃铛声响一下又远了。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两个人的步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下是谁的。
"你明天什么安排?"宗颜问。
"上午写作业。下午应该没什么事。"
"嗯。"
安静了一段路。他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我走在靠墙的那一侧。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的。
"你那个小说,"他又开口了,"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里,睫毛被照出一道细长的影。
"……还没写完。"我说。
"不急。"
"写完了给你看。"
他点了点头。
前面又走了一小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我低头看着地面那些影子,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大门旁边的围墙上垂下来一株三角梅,被路灯照着,花瓣是深紫色的,在夜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了。风把花枝吹得微微晃动。
"伞。"我伸手递给他。
他接过来。木柄在他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臂,没有撑开。
"快进去吧。"他说,"外面凉了。"
我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那把伞,没走。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你回去路上慢点。"
"嗯。"
我又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我知道他还在那儿。
进门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新消息。是宗颜发的。
"到家说一声。"
我站在玄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脱下鞋,走进去,在自己房间的床沿坐下来,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
"我到家了。"
消息变成已读。过了大概十秒,屏幕又亮了。
"好。早点睡。"
我又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外面客厅里妈妈在问"吃了吗",我说"吃了"。然后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翻到宗颜的名字,在备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
很小的一轮月亮。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鼓了一下。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小条光,落在书桌上,暖黄色的。
我忽然很想把小说写完。想让他看。
那天晚上我坐到很晚,台灯亮着,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食堂那一段写完了,角色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对面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很薄很淡的一束,落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像一个还没写下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