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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教室 小时候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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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雨夜公交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
周一升旗,周三月考,周五下午的体育课被数学占了,任临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哀声一片,他说"哀什么哀,考完就放假"。何佳佳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杨川羽戳她后背被她反手拧了一把。苏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速写本,陈苑在讲台上帮任临发卷子,洛绥坐在陈苑原来的座位上,低头转着一支笔。我和宗颜并排坐着,他递了半块橡皮过来,我接了。
一切都正常。正常到我把那个雨夜的经历快要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故事。
周六下午我在家写小说。写到一半卡住了,那个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坐下之后对对面的人说了什么,我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对。我翻着笔记本,想翻到前面看看自己之前是怎么写的,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张折过的纸条掉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是宗颜的字迹。"食堂那段我看三遍了,那个人找到座位以后写了什么?我想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写了'我真厉害'。"写完之后我把纸条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窗外的阳光照在深蓝色的封面上,那艘船朝着夕阳的方向,船旁边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浅的铅笔印记,像是一个模糊的、靠着船身站着的人的轮廓。
我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画过。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十点多关的灯,闭上眼之后就沉下去了。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周日,群里说要去图书馆。
然后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凉意激醒的。睡着的时候盖着被子,醒来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冷得不正常,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暖气抽走了。
我睁开眼。
不是我家。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不是我家那种灰绿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细长裂缝的。我躺在一排课桌上,头顶是一盏灭着的日光灯管。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铁锈的腥味。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色的天光,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我坐起来。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在昏暗的天光里投下歪斜的影子。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旧了,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但最上面那一行我认得出来——
"何佳佳,留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失。
"宗颜?"我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又喊了一遍,第二遍稍微大了一点,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着,散开之后什么都没有回来。
教室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走廊和之前那栋楼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墙裙,水磨石地面,日光灯管每隔几盏才亮一根。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有节奏的回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着我走。我停下来,回音也停,我再走,回音又响起来。频率和我的脚步一致。
走过第一间教室的时候我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什么也没有。第二间也是空的。第三间,第四间,全是空的。
走到第五间的时候我停住了。门上的玻璃窗里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在哭。那个背影很小,小得不太正常——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短短的。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教室里有一股很冷的气流涌出来,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室冒上来的。那个小孩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依然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还好吗?"我问。
小孩没有回答。我走过去,一步一步靠近那张课桌。课桌是木头的,桌面被刻了很多字,划痕叠着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我看清那些刻的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他不回来了。"
"他没说再见。"
"冬天好冷。"
那些字很小,很用力,有些笔画因为刻得太深把木头劈开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木质。
那个小孩终于抬起头来了。他转过脸,那张脸——我认出来了。是我的脸。八九岁的我。眼眶红肿,鼻头冻得发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外套,袖子长长地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只手。课桌上摊着一本薄薄的作业本,本子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的一艘船,船头朝着一个方向,船的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但那个火柴人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都被擦破了。
"你——"我的喉咙哽了一下。
小孩看着我。那对眼睛很黑,里面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
"他不回来了。"
"谁?"
"他说他去买橘子。他说一会儿就回来。"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深蓝色外套,"这是他的外套。他没穿走。冬天太冷了,我穿了。但他没回来。"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我想起来了。那是十岁的冬天,父亲说去楼下买橘子,让我在家等着。他穿了外套出门,然后没有回来。那件外套留在了玄关的挂钩上,第二天我把它穿在身上,因为家里暖气坏了,妈妈还没下班。我穿了很久,穿到袖子磨出了毛边,穿到那个人的味道全部散掉了,穿到我不再记得他的脸是什么样子。最后把这件外套脱下来的时候,我把船旁边的火柴人涂掉了。
小孩看着我,那对空空的黑色眼睛没有焦点。
"你在等他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停住了。我看着那个八九岁的自己坐在冰凉的课桌前,低着头,肩膀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那件外套的领口已经磨得发亮了,边缘起了球。
"……等过。"我说。
小孩的眼眶慢慢红了。那对空空的黑色眼睛里涌出一层水光,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下头,又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动。
我站在课桌旁边,看着那个蜷缩的小小背影。教室里很冷,所有的窗户都关着,但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在皮肤上像刀片划过。我的脚冻得有些发麻,低头看了一眼——我穿着家里的拖鞋。灰色的棉拖鞋,鞋底很薄,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隔绝。
"简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和另一个我同时转头。宗颜站在教室门口。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微微松了一点,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张课桌上那个蜷缩的小我身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走到课桌旁边,在小我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和小孩平视着。
小我看向他。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那件大一号的深蓝色外套。他看着宗颜,看了几秒,哑着嗓子开口了。
"你是谁?"
宗颜安静了一瞬。
"我是你以后会认识的人。"
小我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和警惕,和一点很微弱的光亮。"我以后……会认识你?"
"会。"宗颜说,"你以后会认识很多人。"
小我低着头,抓着作业本边缘的手指动了动。"他们……会走吗?"
宗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袖口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薄很脆的东西。
"有些人会走。"他说。"但走了,你也会认识新的。"
小我又看了他很久。那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上细细的裂纹。他低头看着自己作业本上那艘歪歪扭扭的船,和旁边那个被涂掉的火柴人。
"可是火柴人被我涂掉了。"
"涂掉了可以再画。"
宗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教室里的风还在吹,窗帘在动,课桌上的纸页被掀起来又落下。光线暗得很,只有走廊上惨白的灯管透过门缝照进来一小片。
小我低头看着作业本。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边缘。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边缘开始,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课桌也在变淡,桌面上的划痕一条一条地消失,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颜色从暗蓝褪成灰蓝再褪成灰白。整间教室像被什么从底下抽走了颜色,缓慢地褪去,褪成一片空荡荡的灰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宗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我们站在那片正在褪色的教室中央,看着那个八九岁的我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只剩下课桌上那艘歪歪扭扭的船还多留了一秒,然后也消失了。
教室里空了。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花板。像一个被掏空的盒子。
"我们走。"宗颜说。
我们走出教室。走廊比刚才更暗了,两侧的灯管又灭了几盏,只剩远处零星几根还在发着暗淡的白光。空气更冷了,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白雾。
我走了两步之后停下了。走廊两侧的教室门,每一扇都在慢慢地自动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从里面在推。一扇,两扇,三扇,四扇,沿着走廊向远处延伸,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门开了之后,每一间教室里都坐着一个人。
第一间教室,走廊最靠近我们的那间,门口正对着的课桌边坐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低着头在撕一张画。她撕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张碎片都叠好了才撕下一张,碎纸片在她桌面上堆成一小叠。
这时苏仪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她赤着脚,帆布鞋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她跑到那间教室门口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我站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
那间教室里坐着的是小时候的苏仪。大概十一二岁,穿着小学的校服,桌子上铺着一张画——画得其实很好,一棵树,树下有房子,房顶有烟囱冒烟。但她的手在不停地撕,把那张画撕成均匀的细长条,每一条都宽窄一致,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哭,但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
教室的墙壁上贴满了画。全是苏仪的笔迹,每一张都被红笔画了大大的叉号。那些叉号不是用正常的红笔画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纸面被刮破,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有些叉号旁边还有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笔迹——"丑""难看""像鬼画的"。
苏仪站在门口,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没有进去。
教室里的那个小苏仪在撕完最后一片画纸之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比现在的大一些,眼尾微微垂着,和何佳佳那种外放的明亮不同,她的安静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壳。她看着教室门口的自己,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透出来的。
"你以后还会画吗?"
门口的大苏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会。"
"画了还会被人说难看吗?"
门口的大苏仪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松开攥着包带的手,走进教室里去了。她的脚踩在那些碎纸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讲台前面,拿起讲台上的板擦,走到墙壁前面,把那些画满红叉的画一张一张地擦掉了。
不是真的擦掉。板擦擦过去的地方,那些红叉和那些"丑""难看"的字迹像被吸走了一样消失,露出底下原本的画——小房子,树,烟囱冒的烟,还有一只飞在天空中的鸟。
她擦完最后一张画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截。
那个小苏仪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碎纸片,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些碎纸片拢到一块,用两只手慢慢地把它们展平、拼回原样。纸上还能看见撕裂的痕迹,但树的轮廓、房子的形状、烟囱里的烟都在,拼在一起之后还是一幅完整的画。
"可以贴回去了。"小苏仪说。她把拼好的画举起来对着墙壁上那个空位,用手指抹了一下画的背面,往墙上一贴。纸面微微翘着边角,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那间教室也开始褪色了。从墙壁开始,从那些贴回去的画开始,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苏仪站在教室中央,低着头,她的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
"走吧。"杨川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站在更远的地方,像是从某个教室里刚出来,眼睛有一点红,但表情是松的。他走过来,在苏仪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滑下来的包带重新拉上去了。
苏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的每一间教室都在上演着什么。有的教室很安静,有的教室里传出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说话,像有人在反复念同一句话。
走到中段的时候我看见了何佳佳。她站在一间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初中的她,头发比现在长,低着头坐在一张空课桌前面,面前的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旁边还有七扇门,环形地排列在那间教室的墙壁上,每一扇都关着。
"佳佳。"宗颜走过去。
何佳佳没有回头。她看着那间教室里那个初中的自己,那个女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她等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脊背都有些佝偻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何佳佳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它让我在那间教室里坐着等。等我坐够了,它就从某一扇门后面出来。"
"你等了四次。"宗颜说。
"四次。"何佳佳说,"每次我不确定它会从哪扇门出来。我就坐着等。等它开门的声音。等了四次。"
那间教室的墙壁上,七扇门中的四扇已经开了。门敞着,里面是空的。何佳佳走到门口,把剩下的三扇门也推开了。
门开的时候有风从里面涌出来。但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的,吹过空荡荡的门口,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坐在课桌前的那个初中何佳佳抬头了。她看着门口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你等了多久?"小何佳佳问。
"加起来大概四个小时。"
"你不等了?"
"不等了。"门口的何佳佳说。
小何佳佳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从课桌后面走出来。她走出来的时候那间教室开始褪色了,那四扇已经打开的门也在慢慢地变淡,剩下的三扇也在变淡。整个空间像一张正在被水浸透的纸,从四面向中心褪去。
她走到门口,站在现在的自己面前,抬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自己。
"你后来害怕过吗?"
"害怕过。"何佳佳说,"但后来有人在我旁边了。"
小何佳佳看了她几秒,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很淡,但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格外清晰。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正在褪色的教室深处。她的身影和桌椅、墙壁、那些门一起变淡、变灰、变透明,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何佳佳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肩膀沉了一下。宗颜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也没说。何佳佳低着头站在那儿,几秒之后她把手抬起来,在自己的眼睛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她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啊。"
走到走廊中后段的时候我看见了一间开着的门。里面坐着一个穿初中校服的男生,头发比现在短,坐在一张课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他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桌上的课本翻到了某一页停了很久,那页纸上有一个字,被人用笔反复描了很多遍,描到纸张都快破了。
我认出那个字了。是一个人的姓氏。
陈苑站在那间教室门口。他的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了手肘。
过了许久陈苑走进去,走到那张课桌前面,在那个男孩面前站住了。那个男孩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青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在找谁?"陈苑问。
男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什么?"
"我总觉得有个人……但我不记得他的脸了。"男孩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被描了无数遍的字,"我只记得姓。但姓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被描破的笔画上,指腹上有墨水的痕迹。
陈苑蹲下来。他蹲在课桌前面,和那个男孩平视。他们俩长得几乎一样,只是年龄差了快四岁。
"你记不清没关系。"陈苑说,"那个人不怪你。"
男孩抬起头,那对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光亮。"……真的吗?"
"真的。"
男孩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面前那本英语课本合上了。他合上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书页。书皮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那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好,我们一起努力。”陈苑说完小男孩也开始慢慢消失。陈苑走了出来看到大家都在笑了笑说:“都在啊,一起走吧。”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还有一间教室的灯亮着。那间和其他正在暗淡褪色的教室不同,教室的光线是暖的,正常的。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那间教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任临站在门口,侧着身,看着教室里面。
教室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和任临很像的白衬衫,坐在讲台后面的一张椅子上。他面前空荡荡的,没有教案没有课本没有学生。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任临小很多,大概十七八岁,坐在那间安静的、只有一盏灯的教室里,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在等人。等了很久了。久到他的手指因为交握得太久而微微发白。
任临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自己,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握着粉笔的手,指节是绷紧的。
十七八岁的任临,脸比现在嫩一些,但眼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专注。他看着门口的自己,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等了多久?"
任临沉默了很久。
"十年。"他说。
年轻的任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讲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到门口,站在现在的自己面前,两个人穿着几乎一样的白衬衫,一个袖子卷着,一个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年轻的任临比现在的任临矮了半个头。
"那他们来了吗?"他问。
任临看着他。教室里的暖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在那层光里任临脸上的疲态淡了一些。他把手里那支粉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放一件很重要的小东西。
"来了。"他说。
"来了几个?"
"六个。"
"他们会走吗?"
任临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暖光在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会走。"他说。"但他们记得我。"
年轻的任临看着他。那对年轻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松动——冰面裂开之后的、下面流动的水。
"你教过他们什么?"
"数学。"任临说。"还有——"
他停住了。那个"还有"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说出口。但年轻的任临好像听懂了。他退后半步,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薄很轻,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
"那你没有白等。"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的暖光开始变暗了。不是褪色,是像有人慢慢地把灯拧暗。年轻的任临站在暗下去的光线里,转身走回讲台后面,坐下来,又恢复了那个等待的姿势,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交握得那么紧了。
任临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教室彻底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走廊里的我们。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平的——他惯有的那种平静。
"都看见了吧。"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这就是它做的。它把你们最深的那个地方挖出来摆在面前,让你们看。"
走廊里安静着。灯光在忽明忽暗地跳动。
"但你们把它们拼回去了。"任临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片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教室方向。"它做不到的,你们做了。"
走廊尽头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远方涌过来,像黎明从地平线上升起。那些褪色的教室在一间一间地恢复颜色——不是回到原本的灰绿,是一种更浅更暖的色调,墙壁上的裂缝在愈合,地上的水磨石在变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很暖。那件不属于我的深蓝色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穿着自己的衣服。袖口边缘是干净的,没有被磨亮的痕迹。
但我低头的那一瞬间,看见自己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片。小小的,折了四折。我展开它,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站在一艘船的旁边,站得很近。
我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廊尽头那扇绿漆木门已经打开了。暖光从门里涌出来,铺成一条发亮的路。
何佳佳走在最前面。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正在恢复的长廊——那些教室的窗户里透出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光。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迈进了门里。
宗颜走在最后面,等我。他站在门槛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很薄很暖的金色。
"走吧。"他说。
我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顿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片,展开给他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站在船旁边,和他曾经在琴房的裂隙外面看见的那个模糊的轮廓几乎一样。
宗颜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火柴人的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没涂掉。"他说。
"没涂掉。"我说。
他放下手,侧过身让我先跨过门槛。我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走廊还在,那些教室的窗户里透出的光像一排微弱的灯,远远地亮着。但它们在渐渐远去,像退潮时被带走的浪花。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暖光包裹下来。
我们站在学校门口。傍晚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橘红色的,把整栋教学楼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地面上还有下午那场雨的痕迹,水洼里映着天空的颜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摇着,边缘滴落的水珠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七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急着走。
苏仪低头翻开了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树。树干旁边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靠得很近。杨川羽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陈苑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何佳佳站在台阶最下面,仰着头看着远处的云层。那些云被夕阳烧成橘红和紫灰交错的颜色,像一幅很大很安静的画。
宗颜站在我旁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朝外,离我的手很近。我感觉到他站得很稳,那种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总有一点克制的收束,像在小心地控制着不碰到什么东西。但现在那层收束好像薄了一些。
我们站了一会儿。
何佳佳忽然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送过来。
"我明天想吃面。"
"又吃面。"杨川羽说。
"你不想吃就自己去食堂。"
"……我想吃。"
我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深的橘红色慢慢暗下去。
夕阳还在。明天还会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校服口袋。那张折好的纸片还在,隔着薄薄一层面料,能感觉到它微微的硬度和边缘折角的触感。像一粒很小很小的、被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掌心暖了过来。
宗颜在旁边安静地站着。他的右手和我的手之间,还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