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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房 那双手不是 ...

  •   艺术节的消息是周一早上宣布的。

      陈苑站在讲台上念通知,说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下周五之前报上去。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起哄让何佳佳唱歌,何佳佳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让颜哥弹钢琴啊。"杨川羽从前排转过身来,"他弹那么好,不上去可惜了。"

      宗颜没抬头,翻了一页书。我以为他会拒绝。他平时不怎么爱出风头,上台表演这种事听起来不像他会主动做的。

      但他安静了几秒,说:"行。"

      何佳佳在座位上猛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喜,是意外,带着一点认真打量的意味。

      我也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笔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当天下午放学,我们去了琴房。

      学校有一间音乐教室,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平时没人用,盖上落了一层灰。我帮宗颜把琴盖掀开,宗颜拿抹布擦键盘。杨川羽在旁边翻谱架上的旧乐谱,苏仪找了个角落坐着画画,何佳佳靠在窗户边上玩手机,陈苑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

      "弹什么?"我站在宗颜旁边,看他把手放在琴键上。

      "舒曼,《童年情景》。"他说,"节选,就几分钟,不长。"

      他按下去第一个音的时候,琴房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错觉——确实变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启动了。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桌椅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

      但我没在意。琴声很好听。宗颜弹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黑白键间游走得很流畅。暖黄色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

      何佳佳放下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玩。杨川羽站在谱架边上翻得哗哗响,嘴里嘟囔着"这首我好像听过"。苏仪在画画,手上的笔时不时顿一下抬头看宗颜。

      陈苑靠在门框上,看着宗颜的背影,安静地听。

      那几天,每天放学我们都去琴房。

      宗颜一遍一遍地练习那支曲子。有时候弹一整遍,有时候只弹某一段,反复地磨指法。我们几个人就在旁边各做各的事——我写作业,杨川羽趴在桌上补觉,何佳佳戴着耳机看视频,苏仪画画,陈苑偶尔来,来了就站门口听。

      琴房小小的,六个人挤在里面不算宽敞。但那种感觉很踏实,阳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琴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周三的时候,宗颜已经弹得很熟了。那支《童年情景》的前半部分他闭着眼睛也能弹完,旋律流畅得像一条河。杨川羽听完了说"颜哥你艺术节绝对拿第一",宗颜没理他,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周四,艺术节前一天。

      放学后我们照例去了琴房。天阴了,窗外灰蒙蒙的,没有夕阳。我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太安静了。

      推开琴房门的时候,宗颜已经坐在钢琴前面了。他比我们先到,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夕阳被云层挡住了,整间琴房的光线很暗,墙壁的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深一些。

      "开始吧,"杨川羽一屁股坐进第一排的椅子上,"最后一练,明天上台。"

      宗颜点了点头。他的手落下去,按响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是错的。

      很明显的错音,该弹C按成了D,像一脚踩空了台阶。他顿了一下,重新来过。第二个音还是错的。第三个音倒是准了,但接下来的旋律完全拧成了一团,整支曲子像一块被揉皱的纸,皱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杨川羽坐直了。何佳佳的耳机从耳朵上滑下来。苏仪的画笔画到一半停在空中。

      我盯着宗颜的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指节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意志,各往各的方向伸,合不到一块儿去。他的眉头拧起来,反复试了几次,但那些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像有人在一个破钢琴上乱敲。

      "宗颜。"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额角有汗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滑。他又试了一遍,但有一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抬起来,半天没动。然后我看见那个键的边缘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指甲缝里渗出了血。细细的一丝,从指甲和肉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淌,在白色的琴键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手——"何佳佳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旁边的谱架。谱子散了一地。

      宗颜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根手指在继续渗血,顺着指甲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板上,绽开小小的红点。

      然后其他手指也开始渗了。十根手指指甲缝里同时渗出细密的血珠,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过。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把手背染得斑斑驳驳。

      "宗颜——"我走过去。

      但他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瞳孔在收缩。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琴键开始自己动了。

      没有人碰它们,那些琴键自己按下去又弹起来——是《童年情景》。但弹得很扭曲,每一个音都往后拖了半拍,像录音机卡了带,像有人在用变调的嗓子哼一首跑调的童谣。

      琴键缝隙里涌出了更多血。暗红色的,黏稠的,从黑键和白键之间渗出来,顺着琴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缓缓蔓延的暗色水洼。水洼映出天花板上的灯——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在晃,一左一右地晃,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着。

      然后地板湿了。

      不是血漫过来的那种湿。是整个地板从底下往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木质纹理在液体里泡得发胀发软。我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在一层没干透的油漆上。

      "门——"陈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门把手拧不动。他用了力,整条手臂的肌肉绷起来,但那扇门纹丝不动。门缝里有东西在渗——细小的水珠从门框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

      琴声没有停。那支扭曲的《童年情景》在自动弹奏,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旋律完全碎成了杂音。然后琴声里掺进了别的东西——很低的声音,像人在哭。是从钢琴的共鸣箱里传出来的,闷闷的,被木板压着,像有人被关在钢琴里面用嘶哑的嗓子在哭。

      琴盖上反射出一双手。

      灰白色的,瘦长的,指甲漆黑。那双手从琴箱深处伸出来,十根手指搭在琴弦上面,正在拨弄那些弦——是它在弹琴。

      苏仪尖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她立刻捂住了嘴,整个人缩到墙角。杨川羽挡在她面前,肩膀绷得死紧。何佳佳的脸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后退。

      "哥——"何佳佳的声音在抖,"你的手——"

      宗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血越来越多,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校服的袖口染红了一片。他的手指在痉挛——骨头往外拱,指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他的掌骨。

      "它在借我的手。"宗颜说。他的声音是哑的,低低的,但很稳,"它要把我的手拿走,用我的手弹琴。"

      那双手在琴箱里疯狂地拨弦,高音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崩断,发出尖利的"嘣"声,断弦甩出来打在琴箱壁上,像鞭子一样。

      宗颜的手还在变形。我看见他的小指在往内侧弯曲,折到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皮肤绷到极限,发青发紫。他的嘴唇已经白了,额头全是冷汗。

      "宗颜——"我伸手去握他的手。

      他猛地抽回去了。像是怕碰到我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别碰我,"他说,"它会过去的。"

      "你手都要断了!"

      "我知道。"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在血色的光里显得很黑,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固执的、沉默的、咬着牙不松口的东西。

      "我要把它弹回去。"他说。

      "你用什么弹?!"

      "手。"

      他把手放回琴键上。那些扭曲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琴声猛地一颤——那双手在琴箱里也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打断了。宗颜开始弹了。

      不是《童年情景》。他弹的是另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旋律很轻很缓,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他的手指在流血,在发抖,在往不该弯的方向弯。但他没有停。

      琴箱里的那双手猛地抓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尖锐的刮擦声。

      "它在反抗。"何佳佳的声音忽然变了,她听出来了,"哥你弹的是……"

      宗颜没有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地念着什么。

      琴箱里的手开始往回缩了。一寸一寸地,从琴弦上滑下去,往琴箱深处退。那支扭曲的《童年情景》在变慢,音调在降低,像被抽走了力气。

      宗颜的手指在琴键上最后落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干净,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散开之后,一切安静了。

      琴箱里那双手消失了。地板上的血水开始往回收,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顺流的方向倒流,木板上的湿痕一点点变干。

      琴盖自己合上了。发出"咔"的一声。

      宗颜还站在那里。他的手放在合上的琴盖上面,指尖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指节的扭曲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小指还在往内侧弯着,像一根掰过头了的树枝。

      "宗颜——"我走过去。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那架钢琴,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它在我手上。"他说。

      "你说什么?"

      "它还在我的手上。"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些扭曲的、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

      空气很冷。琴房里的灯管在发出一声一声的低频嗡鸣,像在等着什么。

      "明天艺术节,"宗颜把右手收回去,用左手慢慢地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那些手指,"我上台。"

      "你疯了!"何佳佳的声音终于破了,她冲上来抓住他左手的胳膊,"你手这样你弹什么?你——"

      "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弹。"宗颜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慌。"如果我不弹,它就一直在里面。它会继续长大,等到我不注意的时候再从骨头里长出来。"

      "我必须把它弹出来。"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杨川羽站在苏仪旁边,苏仪攥着他的衣角。陈苑靠着桌子皱着眉。何佳佳死死攥着宗颜的胳膊,指节发白。

      "如果弹不出来呢?"何佳佳问。

      宗颜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走,也走不了。所有人都试着去开门,但无论使多大的劲儿、用那种方法都开不了。窗户也是一样的。

      琴房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合着的钢琴上。宗颜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青。何佳佳坐在他旁边,头靠着他的肩膀,眼睛睁着没睡。杨川羽在走廊上走来走去,鞋底磨着瓷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苏仪在画那架钢琴,画了一遍又一遍。陈苑靠在窗户边,盯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宗颜的另一边。他没有看我,但他把左手伸过来了。那只手是好的,干净的,手指修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放在我们之间的椅面上,手心朝上。

      我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里。

      他的手很凉。但过了一会儿,慢慢变暖了。

      天亮的时候,琴房的门开了。

      任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粉笔,头发乱着,像是连夜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看着我们六个挤在琴房里,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

      "任老师——"杨川羽站起来。

      任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宗颜一眼。

      “艺术节快开始了,宗颜,你必须在表演的时候把它弹出来,不然……它可能会一直留在里面。”

      “我知道了。”宗颜的嗓音居然还是那么的平静。

      我们走在人群里,被裹挟着往前移动。宗颜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礼堂很大,能坐六百多人。台上已经布置好了背景幕布、射灯、音响。钢琴摆在一侧台口,昨天被运过来的时候还裹着防尘布,现在已经掀开了,琴面的漆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们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右。宗颜要提前到后台候场,他的节目排在中段。何佳佳跟着他去了后台。杨川羽拽着苏仪找座位,陈苑在帮着班委发节目单。我站在观众席边上,看着台上那架钢琴。

      阳光从礼堂高处的侧窗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琴键上。和琴房里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金色。

      我开始感觉到一丝异样。礼堂里很吵,六百个人在聊天、笑闹、试麦、调音响。但所有的声音聚在一起,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之后,有一种低频的东西开始浮现上来,藏在喧哗底下,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盖住了整个空间。

      那种感觉很熟悉。和每次进入副本之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往后台方向看了一眼。何佳佳站在幕布后面,也在看我。她的表情说明她也感觉到了。

      九点。艺术节开始。主持人在台上报幕,各班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上台。唱歌、小品、舞蹈、相声,底下的人该鼓掌鼓掌,该笑的笑,该低头玩手机玩手机。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架钢琴上。

      从第一个节目开始,琴键上就有东西了。一开始是一层极薄的水光,在射灯下几乎看不见。第二个节目的时候,水光变厚了,变成一层泛着油彩光泽的膜。第三个节目的时候,琴键开始自己微微地下陷又弹起,幅度很小,像在呼吸。

      我坐不住了。我站起来,往后台走。

      "简夏——节目快开始了——"杨川羽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我穿过侧幕条,看见何佳佳正站在舞台入口处,死死盯着钢琴。她的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幕布的边缘攥得指节变形。

      宗颜站在舞台入口另一侧。他闭着眼睛,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那几根指尖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荧光白,像一层薄薄的壳覆盖在上面。

      宗颜睁开眼睛,"它在等我的手放上去。"

      "那就别放。"何佳佳说。

      "不行。"宗颜看着她,"如果我不放,它就不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何佳佳的肩膀,看向舞台上正在唱歌的班级。那个班的领唱在台中央站着,声音清澈响亮。但在她身后,在钢琴的方向,有一团极淡极淡的灰影正在从琴键上慢慢升起来,像一缕被光搅动的烟。

      那缕烟在空中散开,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前排观众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没有人察觉。

      "它在吸收声音。"宗颜说,"台上的、台下的、所有的。它在吃这些声音。"

      何佳佳的呼吸急促起来。

      "它吃够了,就会——"

      "我知道。"

      宗颜把右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他张开五指,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那层荧光白正在往指节蔓延,像冰冻的地面。

      "快到我了。"

      主持人报幕了。前一个节目的人下去,舞台灯光暗下来,钢琴那一侧追光亮起。

      宗颜走上台。何佳佳攥着幕布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我跟在她旁边,盯着那个一步一步走向钢琴的背影。

      他在琴凳上坐下来。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我能从侧面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哆嗦,是那种"有东西在骨头里拧"的痉挛。他把左手覆上去按住,压了几秒,然后松开。

      全场安静了。六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把右手放上琴键。

      第一个音。

      那个音极轻极轻,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礼堂里散开,被那些高高的拱顶反射、放大,变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漾出去。

      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旋律慢慢展开了。

      《童年情景》。他弹的是开头那段,舒缓的,有些落寞的,像一个人在傍晚的窗前看着街道上走过的人。

      但他的手不对。第一个乐句结束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中指在琴键上黏了一下——按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用力地抽了一下,指尖从琴键上弹开,拽出一根细细的暗红色丝线。

      血。又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

      宗颜没有停。他继续弹第二个乐句。这一次他的无名指在按下去的时候往侧面折了一下,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声,皮肤绷到泛白。他的眉头拧起来,额角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琴键边缘,被吸进那些正在从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里。

      琴键的颜色变了。从标准的黑白两色,开始泛出灰调。黑键变深,深到发紫。白键变暗,暗到发青。键盘在一点点变成另一个颜色。

      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人小声说话。他们感觉到了不对,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一个弹钢琴的人指甲缝流血,这不在"正常表演"的范畴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宗颜弹到了第三乐句。旋律在这里往上走了一截,变得明亮了一些。但他的右手已经歪了。小指往内弯着,中指向外撇着,整个手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中间勒紧,指骨往各个方向挤。

      血从指甲缝里涌出来,从指节上的裂口渗出来,顺着手背蜿蜒而下,滴在琴键上。滴答,滴答,在琴声的间歇里格外清晰。

      "他在弹。"何佳佳在幕布后面咬着牙说,"他还在弹。"

      "他的手——"杨川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到后台来了,站在我们旁边,脸白得像纸。

      第四乐句。宗颜的右手已经快维持不住了。我看着他的手腕在发抖,前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在皮肤下凸成好几条棱。但他左手稳稳地按在低音区,一下一下地勾勒着底色,用那只好的手把旋律继续往前推。

      然后琴键自己动了。

      右手应该按下去的那一组和弦——宗颜没有按。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着,指尖离白键只有一毫米,但那些琴键自己陷下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它们。和弦响了,和宗颜左手弹的伴奏合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他在弹。

      但他没有。

      "别让琴动——哥——"何佳佳尖叫了一声。她往前冲了一步,被杨川羽一把拽住。

      舞台上,追光下,宗颜的右手悬在半空。那些琴键在他的指尖下面自己起伏弹奏,速度快得眼花缭乱,旋律还是《童年情景》,但已经变了调。像一张微笑的脸忽然裂开。

      宗颜盯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嘴唇动了,在说什么。我挤到舞台侧面最近的位置,听见了他的声音。

      "还给我。"

      他在对那只手说话。对他自己的身体里那双藏进骨头里的手说话。

      "还给我。"

      他把右手猛地按下去。

      手指落在那群正在自动弹奏的琴键上,用力压住。震动从琴键传上来,穿过指骨、掌骨、腕骨,像电流一样往上窜。我看见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痉挛,肌肉从肩膀到手腕拧成一股一股的硬块。

      琴键在反抗。它们在他手掌下剧烈震动,边缘割破了他掌心的皮肤,血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顺着琴键的缝隙往下淌。那支扭曲的《童年情景》还在响,被压住的琴键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宗颜——"我喊他。

      他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嘴唇在动。我听见了。

      他在哼那支曲子。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跑调的、破碎的旋律。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手。

      那些扭曲的指骨在复位。最严重的小指最先动——弯折的角度一点点回正,骨头在皮肤下面缓缓归位,发出细微的、像冰面开裂又愈合的声响。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像冻僵的树枝在春天回暖。

      琴键的震动在减弱。那些自动弹奏的音符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像被按下了静音。最后只剩一个音——宗颜右手大拇指压着的最中央的那个C,还在嗡嗡地响。

      那个C音响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观众都安静了,久到礼堂里只剩下那个低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嗡鸣。

      然后宗颜的手掌猛地往下一沉。大拇指在琴键上碾了一道——那个C音被压碎成一团杂乱的噪音,然后彻底消失了。

      琴键上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往回缩。像潮水退去,从琴面收进琴键缝隙里,从琴键缝隙收进琴箱深处。那些灰白的、荧光色的东西全都被吸回去了,吸进弦与弦之间最暗的角落。

      宗颜的右手还按在琴键上。血迹还在,但指节的形状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每一个指节都在抖,像刚跑完一场很远的路。

      他慢慢地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血迹在白色的琴键上留下一个完整的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侧面,把手掌按在琴箱侧板上。那个手印从他掌心转移到木板上,暗红色的,边缘还在微微发亮。像一枚印上去的印章。

      琴箱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钉住的撞击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宗颜转身,鞠了一躬,走下了舞台。

      他走下舞台台阶的时候右腿虚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热,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几乎发烫的温度。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手背上。

      何佳佳冲过来。她抓着宗颜的左手——那只好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她看向他右手,那些染着血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痂。

      "它走了?"何佳佳问。

      宗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张开五指,合拢,再张开。

      "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真的走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那些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一个男生在台上弹了一首走调又变形的曲子然后下来,但领掌的人在带节奏,其他人跟着鼓了。

      掌声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后台几个人淹在里面。

      杨川羽深深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苏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站在杨川羽旁边,手里的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画面上是一个背影,坐在琴凳上,右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滴着血。但那背影的背脊挺得很直。

      陈苑靠着后台的架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罐可乐。他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罐递给宗颜。

      "喝点。"他说。

      宗颜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沿着喉咙滑下去,他咽了咽,又把罐子还给陈苑。

      "粘的。"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血和可乐罐上的冷凝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陈苑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可乐喝完,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任临从观众席那边走过来。他站在后台入口,看着我们几个人挤在幕布后面,没有走进来。他只是看着宗颜,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那支粉笔他放在钢琴上了。我后来去看的时候,它碎了。白色的粉笔灰落在琴键上,落在那个暗红色的手印旁边,像一片薄薄的雪。

      那天艺术节结束之后,我们去了宗颜家。

      六个人,挤在那间客厅里。何佳佳霸占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杨川羽坐在地毯上靠在茶几腿边,苏仪坐在角落里继续画她的画,陈苑站在阳台上不知道给谁打电话,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坐在宗颜旁边,在地板上。

      宗颜坐在钢琴前面,又弹了一支曲子。右手还有些颤,但那些手指已经能动了,能稳稳地按在琴键上。

      他弹的是《童年情景》最后一段。那一段旋律很轻很缓,像夜幕降临时最后一缕天光。

      他弹完的时候,何佳佳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杨川羽也歪在地毯上,脑袋靠着茶几腿,嘴巴微微张着。苏仪靠在墙角闭着眼睛,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画到一半。

      大家昨晚在琴房里都没睡,今天太累了,所以他们三个很快就像事先约定好一样都睡了。

      陈苑从阳台上走进来,看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人,又看了看我和宗颜,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钢琴旁边落地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和窗外城市远处的灯火。

      宗颜坐在琴凳上,侧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在灯光里映着一点暖色的光点。

      "手还疼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些指甲缝里的血痂已经洗干净了,指节上的裂口正在愈合,泛着新生的浅粉色。

      "有一点。"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比以前好。"

      "以前?"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钢琴琴盖上映出来的一点自己模糊的影子。

      "以前每次只有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他坐了一会儿,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子,盖在何佳佳身上。何佳佳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底座,后背贴着布面。他的肩膀和我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没有靠过来,我也没有靠过去。

      但他的手放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手心朝上。

      我看了那只手一眼。

      指尖还有淡淡的血痕,掌心上浅浅的裂口还没完全愈合。他摊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

      我伸出手,把手放进去。

      他合拢了手指。

      窗外的城市在很远的地方亮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何佳佳和杨川羽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像两股不同的水流汇在一起。

      宗颜的手心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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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