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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运动会 她的另一面 ...

  •   运动会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操场上的广播声尖利地响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各班入场顺序,声音被风吹散,又拼凑起来,词句之间有空隙——像磁带被剪断过又粘上。

      我站在检录处排队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不太对。

      他们的表情。所有人都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牙齿露出来的颗数一模一样。广播里播到哪个班,那个班的学生就整齐地转头看向主席台,动作的幅度、速度、甚至脖子转动的角度,都像量过。

      我捏着号码布的手指开始发凉。

      "别看了。"宗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看地上。"

      我低头。脚下的塑胶跑道颜色很深,深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上来,浸透了那一层红色的颗粒。我用鞋尖蹭了一下,表面浮起一层暗褐色的黏液。

      检录处的老师在叫我的名字。

      "跳高,简夏,第一组。"

      我走过去。那个老师低着头在记分册上写着什么,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笔尖——不,不是笔尖。他的"笔"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细长,弯曲,顶端有分叉,像一根冻僵的手指。

      他在用那截东西写字。记分册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湿润的纸上反复摩擦。

      "到你了。"他说。声音是正常的,甚至带着一点属于老师的温和。

      我站在助跑线前。横杆在一米的位置,不高。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跑。脚步踩在跑道上的声音不对——太闷了,像踩在肉上。

      我起跳。

      膝盖在发力的瞬间猛地一软,像有人从下面拽了我一把。我整个人歪出去,横杆被我带落,后背重重砸在海绵垫上。

      海绵垫湿漉漉的,有一股铁锈的腥气。我躺在上面,仰面朝天,看见天空裂开了。

      不是修辞。天空真的裂了。一道竖着的裂缝,从云层中间撕开,边缘是暗红色的,像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细长的,像头发在风里飘。

      我猛地坐起来。海绵垫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湿印,深褐色的,边缘还在慢慢扩散。

      "再来一次。"检录老师说。

      我站起来。这一次我盯着横杆,脑子里反复默念起跳的要领,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起跳——蹬地——收腿——

      砰。

      我仰面摔在海绵垫上,脚踝被横杆绊住,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落下来。疼痛从腰侧传来,但我顾不上——我盯着天空,那道裂缝更大了,边缘的红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有一滴落在了我的脸上。凉的,黏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我伸手抹掉,指尖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检录老师站在旁边,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的脸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光滑的灰白色皮肤,像一枚竖起来的鸡蛋。但是那个"空白"在动——细小的波纹从额头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水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

      我跳了四次。一次都没过。

      宗颜的四百米在上午十点。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跑道上了,蹲在起跑器前,背对着我。其他选手也都蹲着,七个人,姿态一模一样,后背绷起的弧度一模一样,连呼吸时肩胛骨的起伏都是一致的。

      枪响了。

      宗颜冲出去。前五十米他领先,步子很大,摆臂很稳。然后弯道——他的速度骤降。不是慢慢慢下来,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种骤降。他的膝盖忽然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栽倒。

      其他人从他身边超过。他们的跑步姿势——太完美了。没有汗水,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肌肉的抖动。他们像七尊上了发条的蜡像,用匀速跑完了全程。

      宗颜最后一个冲过终点。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后背剧烈起伏。我跑过去扶他,他的手碰到我的那一瞬间——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冲我摇了一下头。

      "你跳了几次?"他问。

      “啊?”

      我有些惊讶于他跑完后那么累还在问我跳了几次。

      他重复了一遍:“你跳了几次?”

      "四次。"

      "一次都没过?"

      "一次都没过。"

      他没有再问。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跑道另一头。杨川羽正在起跑线上热身,弯腰、压腿、扭脚踝,动作熟练,但脸色不对——惨白,嘴唇紧抿,额角有汗珠滚下来。

      一千米枪响。杨川羽冲出去。

      前两百米他像一阵风。然后他慢下来。比别人慢得都明显——他的腿忽然开始抽筋,左腿的肌肉在皮肤下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状,他咬着牙跑,每一步都踉跄。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呼吸——那种"喉咙里带着血"的喘,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

      他最后几乎是走完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的衣服上全是汗,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我跑过去扶他,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游。极细的、像线虫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虹膜表面缓慢蠕动。

      "操……我练了三年,第一次跑这么落后……别……别告诉她……"他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苏仪。他已经看见苏仪站在跳远沙坑边上了。

      苏仪跳了三次。每次她都跳不起来。助跑跑到一半,她就自己停下,站在跑道上发抖。第三次的时候她站在起跳线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脚抬不起来。裁判走过来,用那种空白脸对着她,说"再试一次"。苏仪往后退了一步,摇了一下头。

      裁判站了几秒,低头在记分册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那张空白脸的中间忽然"长"出了一张嘴。猩红色的,嘴角裂到耳根,牙齿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碎瓷片。

      那张嘴凑到苏仪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被广播盖住了。但苏仪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转过身,跑出了沙坑。

      陈苑的三千米是最后一项。他跑了七圈半,每一圈都在加速。不,不是加速——是"不掉速"。别的选手在匀速跑,他也在匀速跑,但他的匀速比别人快得多。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甚至没有喘,只是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我知道不对。他跑得太整齐了。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落步,呼吸的节奏,都和那些"完美"的选手一模一样。他像被那个世界同化了。

      何佳佳的五十米是女子组第一组第一道。

      枪响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起跑很好——她是练过的,动作干脆利落,爆发力很强。但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晃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撞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两步,然后她稳住了,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猛地回头。

      她的表情很怪。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像在笑。但她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眉弓压得很低,像在生气。

      她看了我一眼。只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后背还是会发凉。因为那个眼神里,既有何佳佳自己的影子——那种"我没事,别担心"的逞强;又有另一个东西。一个浮在表面的、像面具一样贴在她脸上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对我笑。

      我们六个在操场边的器材室门口汇合。天更阴了,云层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但内容已经不对了——播报员在用一种匀速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读着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们班的同学,但顺序是打乱的,而且有些名字重复了五六遍。

      "何佳佳。"杨川羽靠在墙上,"你怎么了?刚才最后那一下——"

      "没事。"何佳佳说。她低着头,在系鞋带。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宗颜站在她旁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佳佳。"

      "嗯。"

      "你鞋带系的什么结?"

      何佳佳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很普通的蝴蝶结,左右各一个环。但她平时系的是一字结。她说过很多次,一字结跑起来不会松。

      空气安静了。

      "我系错了。"何佳佳说,声音很平,"怎么了?"

      宗颜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鞋带——何佳佳猛地往后缩了一步。

      那个动作太大了。太突然了。像被火烧到了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佳佳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宗颜,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变化了三次:困惑、恐惧、然后是一个僵硬的微笑。

      "吓我一跳。"她说,"你突然蹲下来——"

      "佳佳。"宗颜的声音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你梦见初中的事情了。"

      何佳佳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了吗?"

      "你说了。"宗颜看着她,"你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何佳佳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不是人的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宗颜身上,在她自己脑袋里某个正在坍塌的地方。

      "它——"她的声音卡住了。她的脖子歪了一下,很轻微的歪,像在调整什么角度。然后她的嘴角又弯上去了。那个笑——和刚才我看她冲过终点线时一模一样的笑。

      她的声音变了。声线还是何佳佳的,但多了一层,像两段录音叠在一起播放,其中一段走调了,慢了半拍。

      "你发现了啊,哥。"

      宗颜没有动。

      "它附了我好久了。"何佳佳说。她歪着头,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你知道不是她自己在做,"从我答应它的那天起。我一直以为我把它关在外面了,其实它一直在里面。"

      "运动会是它选的,因为它知道你们会来。它想把你们所有人的力气都拿走——"她抬手,指了指操场,"你看那些人,他们已经没有自己的力气了。他们现在跑的都是'它'给的。"

      她的手指划过杨川羽、苏仪、陈苑,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们也是。你们跑不动、跳不高,是因为它吸走了你们的那部分。每一分力气,都是你们身体里少掉的一块。"

      "它还差一点。"她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从我身上拿走最后一块,它就够了。"

      "够了会怎样?"宗颜问。

      何佳佳的嘴张开了。那个笑容开始变形——嘴角越扯越大,大到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程度,唇角的皮肤被撕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但何佳佳自己的表情在挣扎——她的眼睛里全是泪。

      "够了——"她的声音又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一声是她自己的,带着哭腔,"够了它就要——"

      那个走调的声音盖过了她:"出去。"

      宗颜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何佳佳的下巴。他的力气很大,何佳佳的头被迫抬起来,那个笑终于裂开了一点——嘴角的皮肤撕出一道口子,渗出黑色的血。

      "你答应过我什么?"宗颜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初三那年,你回来跟我说,你以后只靠自己。"

      何佳佳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牙关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你还说——"宗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何佳佳能听见,"你会把那个东西赶走。你说它要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再答应。"

      "你没有做到。"

      何佳佳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那个走调的、叠在后面的声音忽然尖叫起来——尖利得像金属刮过玻璃,刺得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宗颜没有松手。他的指节发白,死死捏着她的下颌。

      "何佳佳。"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现在——把牙齿咬紧。"

      何佳佳的牙关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咔"一声,咬合了。

      那个尖叫声骤然消失了。像被掐断的录音带。

      何佳佳的嘴角开始裂。从已经撕开的伤口开始,黑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嘴唇在动,自己和自己搏斗——一个声音在往外挤,一个声音在用力咽回去。

      "……哥……"她的嘴唇终于张开了,那一声是自己,气若游丝的。

      宗颜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

      "我在。"他说。"初中那次我没在你旁边,这次我在。"

      何佳佳弯下腰。她的整个身体像被拧紧的毛巾,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然后她呕了。

      黑色的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不是液体,是碎屑,像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的,带着火星。落在地上,嘶嘶地冒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她呕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最后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软下去,宗颜一把捞住了她。

      她在他怀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脸上全是泪和黑血,眼睛肿着,嘴唇是破的,嘴角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但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干净的。没有东西在游,没有第二个焦点。

      "……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我做到了。"

      宗颜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她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嗯,你做到了。"他说。

      操场上的广播忽然停了。

      那些正在跑步的人,那些正在跳远的人,那些正在投掷的人,同时停了下来。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我们。

      所有"同学"的脸都是空白的。所有"老师"的脸都是空白的。几十上百张光滑的灰白色平面,齐刷刷地对着器材室门口。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操场往边缘退,退到跑道尽头,退到看台底下,退到铁栅栏外面。

      天空中的裂缝也在合拢。红色的边缘慢慢收窄,最后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消失在天际线处。

      阳光漏下来。很薄,很淡,照在操场中央,照在何佳佳满是泪痕和血迹的脸上。

      任临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他的白衬衫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支断掉的粉笔。他看到何佳佳的样子,停住了脚步,然后松了一口气。

      "载体破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副本结束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操场上空无一人,那些"同学"和"老师"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跑道和沙坑。

      我站在宗颜旁边,看着他扶着何佳佳。他的手还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和那天晚自习我写不出导数题时一样。

      他没有看我,但他伸出了一只手。

      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但慢慢变暖了。

      放学的时候,何佳佳跟着宗颜走了。

      我去宗颜家送东西。他让我帮他拿一下何佳佳落在教室的英语课本。我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在傍晚的时候下起来,不大,细细密密的,沾在衣服上像一层薄霜。

      我上楼,按门铃。

      宗颜来开门。他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他接过课本,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开着暖色的灯。何佳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她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躲,也没有藏。她只是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熟悉的吐出一团烟雾。

      我有些诧异的微微睁大眼睛:“你——”

      她平静的“嗯”了一声,然后弹了弹烟灰:“别说出去。”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很轻,和她平时那种大笑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创可贴微微皱了一下。

      宗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何佳佳手里的烟。

      何佳佳注意到宗颜的目光,说:"最后一根。"

      "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根。"

      "这次是真的。"

      “好好好……”

      何佳佳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烟掐灭了,摁在茶几上那个已经堆了一圈烟头的烟灰缸里。

      她靠进沙发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刚被雨淋透的猫。宗颜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综艺节目的声音填满了客厅,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简夏。"宗颜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暖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很黑的眼睛映出一点琥珀色的光。

      "外面下雨了。"他说。"要不要坐会儿再走?"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客厅里的综艺节目在笑。何佳佳窝在沙发里已经快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宗颜伸手把毯子拉上来。

      我在沙发旁站了两秒,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雨还在下,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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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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