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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课 生物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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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不是傍晚的细雨,是凌晨三点的暴雨。整栋宿舍楼都在水声里摇晃,窗玻璃被砸得簌簌发抖,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不停地刮。
我被吵醒了。
宿舍里没有开灯,但我能感觉到,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其他三个室友都不在。
我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过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是从来没人睡过。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在墙上发着惨绿的微光,和那天晚自习一模一样。
但我没有尖叫。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沿着走廊往下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宿舍,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扇门。
绿漆的木头门,立在楼梯拐角,门上的牌子写着"政教处"三个字。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是楼梯。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又一间的教室,每一间都亮着灯,每一间都有人在讲课。
我走过去。第一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任临,他在讲导数。台下坐着四十九个学生,全都在认真听课。但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第二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白大褂,在讲台上摆弄一具人体骨架。台下的学生,脸也是模糊的。
第三间教室。讲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块黑板,上面自动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字。那些字像虫子一样蠕动,从黑板上爬下来,爬上课桌,爬上学生的胳膊。学生们没有反应,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东西。
我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的门开着。我看见了我的同学们。
宗颜、何佳佳、杨川羽、苏仪、陈苑。他们全都在里面,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卷子,低着头在写。
我冲进去。
"你们——"
"嘘。"
何佳佳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发抖。
"老师在讲课。"她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算是一个人。它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袖子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领口的位置,一团黑雾在缓慢地旋转。
"同学们好。"
声音从讲台上传出来。我分不清它从哪儿发出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进我的耳朵。声音很温和,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说话。
"今天我们来上生物课。"
它的袖子抬起来,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手势。教室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张解剖台。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但看不清细节,像是被一层纱布盖着。
"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大家。"
"你们觉得,什么才算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学生们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
"有心跳。"
"能呼吸。"
"有意识。"
"能移动。"
声音此起彼伏,从模糊的嘴唇里冒出来,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在同时说话。
白大褂的黑雾转了一圈,像是在点头。
"很好,很好。那么接下来——"
"我们来做一个验证。"
它挥了挥手。解剖台上的纱布掀开了一角。我看见了——那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实验体。"它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们需要判断它是否还活着。"
"用你们的方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第一排一个学生站起来,走到解剖台前,把手放在实验体的手腕上。
"没有脉搏。"他说。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人忽然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从头开始,皮肤变得透明、柔软、往下淌。几秒钟之内,他就变成了一滩液体,顺着解剖台的边缘流下来,滴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飘飘的叹息——像是遗憾,又像是愉悦。
"下一个。"白大褂说。
又一个人站起来。第二排的。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实验体的胸口。
"没有心跳。"
他也融化了。
"下一个。"
"没有呼吸。"
"下一个。"
"没有意识。"
一个接一个,那些模糊脸孔的学生走到解剖台前,说出他们的判断,然后融化、消失。
我数着。三个。五个。八个。十二个。
教室里的人在减少,但白大褂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不紧不慢。
"还有吗?还有谁想试试?"
何佳佳忽然站了起来。
"我。"
宗颜猛地抬头看她。何佳佳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向解剖台。
"没有反应。"她说,把手指放在实验体的眼球前,"瞳孔没有对光反射。"
白大褂的黑雾停住了。
"很好。"它说,"那么你认为它已经死了?"
何佳佳沉默了几秒。
"不。"她说,"我认为它从来就没活过。"
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连那团黑雾都停止了旋转,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解剖台上的实验体动了。
那只灰白色的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何佳佳的手腕。何佳佳尖叫了一声,想抽回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纱布掀开了。
我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是我自己的。
不,不是现在的我。是五年前的我。短头发,更瘦一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那张脸闭着眼睛,嘴唇发紫,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那张脸说:"你猜错了。"
何佳佳的手腕上开始出现裂纹。像瓷器裂开一样,细细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皮肤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
"何佳佳!"我冲过去。
但有人比我更快。
宗颜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冲向解剖台。他走到讲台前,面对那团黑雾,把手伸进了空荡荡的白大褂里。
他的手穿过了那团黑雾。
"你在干什么?"白大褂的声音第一次变了,不再是温和,变得尖锐,像金属刮擦玻璃。
宗颜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黑雾里摸索着,眉头紧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握住了什么。
他猛地往外一抽。
白大褂的领口被撕裂了。一团东西从里面被拽出来——是一本书。很旧,封皮已经烂了一半,纸页泛着黄。
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宗颜翻开了它。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生物实验室。请回答以下问题。"
下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是试卷。和我见过的所有试卷都不一样——纸页上的字不是印上去的,是用血写的。暗红色,有的地方已经发黑。
第一题:"什么是活着?"
第二题:"你确定你活着吗?"
第三题:"你身边的人是真实的吗?"
宗颜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白大褂就剧烈地抖动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解剖台上的实验体开始抽搐,那张属于我的脸扭曲起来,从微笑变成了痛苦。
"你——"白大褂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嘶哑的、尖锐的、低沉的,"你怎么——那本书——"
宗颜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四个字:
"请证明你。"
"你"字的最后一笔,是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拖得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
宗颜盯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
"我不用证明。"他说,"因为我本来就在这里。"
他把书合上。就在书页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白大褂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猛地塌了下去,软软地瘫在地上,像一件被人扔掉的衣服。
解剖台上的实验体也停止了抽搐。那只灰白色的手松开了何佳佳的手腕,垂落下去,手腕上的裂纹开始愈合,像倒放的慢镜头。
"走。"
宗颜拉住我的手,往门口跑。其他人也跟了上来。何佳佳捂着手腕,脸色苍白但脚步没乱。杨川羽拽着苏仪。陈苑走在最后面,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
那张属于我的脸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你不该来这儿。"
然后我们冲出了教室。
走廊在变化。墙壁在抖动,脚下的地板开始扭曲,像有人在从外面使劲摇晃这个空间。教室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整条走廊都在收缩。
"跑!"任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沾着灰,手里攥着一支粉笔。他在我们跑来的方向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地上,变成一道发光的线。
"跨过来!"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跨过那道线。最后一个是陈苑,他的脚刚刚落地,走廊就像被拧断了一样猛地扭曲了一下。
那道光消失了。
我们站在一间教室里。
正常的教室。日光灯亮着,桌椅整整齐齐,窗外的雨还在下。
"这是……"杨川羽喘着气,"回来了?"
任临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没有校园,没有操场,没有梧桐树。窗外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暗,像实质一样流动着,缓慢地吞噬着窗框。
"还没完。"他说,"我们还在副本里。"
"这个副本是整个学校。"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不是一小块区域,是整个学校。我们刚才只通过了它的第一关。"
"那后面还有多少关?"何佳佳问。
任临沉默了几秒。
"那本书告诉我,它有几页。"
"我刚刚只翻到了第一页。"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任临在讲台上坐下,把那只破旧的粉笔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很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们有六个小时。"他说,"它会在天亮之前,把这里——这个"学校",完整地运行一遍。"
"完整地运行?"苏仪问。
"所有的课表。所有的教室。所有的……老师。"任临的声音低了下去,"生物课只是第一节。接下来还有——"
他还没说完,教室的门忽然自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和生物课那个白大褂一样——它的衣服是完整的,但里面是空的。领口的位置有一团黑雾,比生物课那团更浓,旋转得更快。
"同学们好。"
声音更温和了。像泉水,像春雨,像一切让人想安心睡去的东西。
"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数学课。"
任临的脸白了。
那个"人"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定,把试卷放在桌上。它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细节都和真正的老师一模一样——推眼镜,翻试卷,拿起粉笔。
"今天我们来复习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它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无限。"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个"无限"符号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在模仿。但它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个黑板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顺着"∞"的曲线往下淌。
"无限。"它的声音依然温和,"你们知道无限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
"无限就是永远。"它说,"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看不到边界,永远——"
它转过身。
"——永远出不去。"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人"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蜂蜜一样黏稠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来做一个练习。关于无限的。"
它拿起第一张试卷,念出上面的题目:
"一个人站在一条无限长的走廊上,他向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永远走不到尽头。那么——"
"他应该往哪里走?"
教室里没有人动。
然后杨川羽站了起来。
"往哪里走都一样。"他说。
那个"人"的黑雾停住了。
"往哪里走都一样。"杨川羽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平时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反正永远走不到头,那往哪儿走有区别吗?"
"有区别。"那个"人"说,"如果你往错误的方向走,你会永远停在原地。"
"错误的方向。"杨川羽问,"什么是错误的方向?"
那个"人"没有回答。它只是举着试卷,站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后面的黑雾安静地旋转着。
"我往哪儿跑都可以。"杨川羽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用力,带着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认真,"因为我跑得够快。就算跑不到尽头,我也能看见不同的风景。"
他转过身,看着苏仪。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把那沓试卷放下来,摇了摇头。
"不对。"
它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对。"
"你跑得再快,你看到的风景也是重复的。走廊的每一段都一样。天花板、地板、墙壁、门。你跑了十步和跑了一万步,没有区别。"
"你没有在前进。你只是在重复。"
杨川羽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你身边的人——"那个"人"微微侧过头,黑雾的方向转向苏仪,"你真的确定她也在跑吗?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原地不动?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它的声音忽然压低,变得像耳语。
"——早就停下来了?"
杨川羽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苏仪。
苏仪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看他。
杨川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宗颜站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个"无限"符号旁边画了一条线。
"与其争论怎么走。"他说,"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走?"
那个"人"转过身面对着他。
"无限是永恒的。"宗颜说,"永恒的东西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但我们是有限的。我们有开始,也会有结束。"
"你问我们往哪儿走。"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我们根本不需要走到尽头。我们只需要走到能走到的地方就好了。"
"剩下的,是留给后来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的笑声传来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意思。"它说,"很有意思。"
"这道题,你答对了。"
它走下了讲台。经过宗颜身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黑雾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他。
"你会后悔的。"
然后它走出了教室。门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任临猛地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汗。
"数学课……过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还有三节。"
"还有三节?"何佳佳的声音拔高了。
"课表。"任临指了指黑板的角落。确实有一张很小的课表贴在那里,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第一节生物、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语文、第四节英语、第五节物理。
"把所有课上完,我们就能出去了。"任临说。
"如果上不完呢?"
任临没有回答。
但门又开了。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人"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它的脸——或者说那团黑雾——比前两个都浓,几乎凝成了实体。
"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语文课。"
它走进教室。黑雾里伸出一只手,翻开那本书。书页上的字是活的,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今天我们来讲故事。"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你、你、你——"它指着我们每一个人,黑雾微微颤动,"你们都有。但你们的故事里,有的地方是空的。"
"空的地方,需要用别人的故事来填。"
"来。"它把书摊开在讲台上,"谁先来?"
没有人动。
"那我点一个。"
黑雾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了苏仪身上。
"你。"它说,"你来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小女孩,她总是被人忽视。"
苏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仪——"杨川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仪身前,"你离她远点。"
那个"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确定要替她挡?"
"挡了就挡了。"杨川羽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你冲我来。"
那个"人"的黑雾停住了。
"也好。"它说,"那你也一起。两个人,两个故事——"
它翻开书,又合上。
"更精彩。"
苏仪站在杨川羽身后,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来讲。"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没有发抖。
"有一个小女孩。她小时候很爱说话,她妈妈跟她说,你太吵了,别人会烦的。她就不说话了。"
"小学的时候,她画画画得很好。老师把她的画贴在墙上,别的同学看见了,说画的什么呀,丑死了。她就把画撕下来了。"
"初中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桌洞里塞纸条,上面写着'你画的画,像鬼一样'。她就再也没有把画给任何人看过。"
"后来她遇到了几个朋友。他们跟她说,你画得真好。她不信。但她发现,他们说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
"她就开始相信了。"
苏仪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三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
"相信了。"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那个"人"站在讲台后面,黑雾缓缓地旋转着,像在思索。
"这个故事……"它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还差一个结尾。"
苏仪抬起头。
"结尾是——她还在画。"
"她的朋友告诉她,你画得真好。她这一次,相信了。"
那个"人"沉默了。
然后它把书合上。
"这个故事,有结尾了。"
它走下讲台,走向门口。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微微侧过头。
"你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苏仪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杨川羽的衣角,脊背挺得很直。
"我确定。"
那个"人"笑了一声。然后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仪忽然蹲下来,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破了壳一样的哭声。
杨川羽在她面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一个刚经历过风暴的人说话,"我说的是真的。你画得很好。"
苏仪没有抬头。但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陈苑走过来,在杨川羽旁边蹲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仪的肩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宗颜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你写的小说。"
我转过头看他。
"也是真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写得很好。"
我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的。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课表上的第三节语文课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勾。
还有两节。
英语和物理。
门开了。
这次站在门口的"人",穿着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它的黑雾极其浓稠,几乎凝成了实体的轮廓——能看出肩膀的形状,能看出微微倾斜的头部。
它没有说"同学们好"。
它只说了一句话。
"最后一节课了。"
"英语课,下节物理我占了。"
"考试。"
它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英文:
"Who are you?(你是谁?)"
"写下你的答案。"它转过身,黑雾对着我们每一个人,"简答。"
"十秒钟。"
"开始。"
何佳佳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
"何佳佳。宗颜的表妹。跳级生。科幻迷。"
她写完了,把粉笔放下,看着那个"人"。
"够吗?"
那个"人"的黑雾微微颤了一下。
"你漏了一样。"它说,"你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你心里有一个洞,用什么也填不上。"
何佳佳的表情没有变。
"我知道。"她说,"但那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它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下一个"。
杨川羽走上去。他写:
"杨川羽。跑得快。喜欢苏仪。烦得很。"
他放下粉笔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苏仪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第三个是苏仪。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去,写:
"苏仪。会画画。有朋友。"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画得还行。"
第四个是陈苑。他走到黑板前,写:
"陈苑。班长。练拳击。有人等我回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
"下一个。"那个"人"说。
宗颜走上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宗颜。"
然后他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握着粉笔,盯着自己写的两个字,眉头微微皱着。
"时间快到了。"那个"人"说。
宗颜又动了。他写了三个字:
"简夏的。"
何佳佳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憋着笑的"噢——"。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宗颜把粉笔放下,走回我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人"的黑雾在旋转。它盯着黑板上那些答案看了很久。
"最后一个。"它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上还空着一大半——其他人的答案写在左边,右边是空的。
我看着那面黑板,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空白的书页。
我深吸一口气,写:
"简夏。会写小说。写得不算最好,但会继续写。"
"有妈妈。她在等我回家。"
"有朋友。他们——"
我顿了一下。笔尖停在"他们"后面,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然后宗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很稳。
"——在。"
我没有回头。但我写了下去。
"有朋友。他们在。"
那个"人"走到黑板前,黑雾缓缓地从左到右扫过那些答案。
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它伸出手——一只瘦长的、半透明的手,从黑雾里伸出来,拿起粉笔,在黑板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和所有答案都不一样。它的字迹很清晰,很端正,像是小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的范字:
"你们是谁?"
"你们是学生。"
然后那只手把粉笔放下,缩回了黑雾里。
它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黑暗。那团浓稠的黑暗正在变得稀薄,边缘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时间到了。"它说。
"恭喜你们,下课。"
门开了。
这一次门外不是走廊。门外是清晨的校园,天色蒙蒙亮,梧桐树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
"出去吧。"那个"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一丝很少很少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温和,"你们已经没有课了。"
"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那行字还在——"你们是谁?""你们是学生。"
那行字下面,是我们六个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认真的,用力的。像六个在考场上写下自己名字的小孩。
我转过身,走出了门。
阳光很淡,是清晨特有的那种柔和的淡金色。雨后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鸟叫,从梧桐树的叶子里传出来,湿漉漉的。
我们站在走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何佳佳吐出一口气。
"……操。"她说,"回去我要喝三瓶可乐。"
杨川羽笑了:"我请你。"
"滚,谁要你请。"
"你说的。"
"我说了滚。"
我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政教处门口的时候,门关着,牌子上写着"政教处"三个字,和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苏仪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转身往回跑了两步,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捡起了一片梧桐叶。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墙上,边缘有些发黄,但叶脉还是完整的。
她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着的速写本里。
"留着。"她说,"做标本。"
杨川羽站在旁边看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苏仪的侧脸上。她低着头,认真地合上速写本,发梢还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
杨川羽看了很久。
然后他别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公告栏。
我们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李子涵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听英语,看见我们进来挥了挥手:"哎你们几个起这么早?卷子写完了?"
"写完了。"陈苑说。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们算了多少?"
"自己算。"何佳佳说。
"啧,问一下都不行——"
我们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来。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一艘船,船头朝着夕阳的方向。这是我高一那年买的,陆陆续续写满了大半本,大多是随笔和片段,没什么正经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我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
"落日下。"
然后我停住了。我在想要不要继续写下去。这个开头我已经想了很久,一直没敢动笔。我总怕写不好。怕写了没人看。怕写了被人说"你这写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我想到宗颜在图书馆里说的那句话。
"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我想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图书馆里那些空白的书页——它们曾经也什么都没有,但它们后来全都被填满了。
我低下头,开始写。
"雨从傍晚开始下。"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玻璃上……"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但我的笔一直没有停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有人在走廊上跑步,脚步声咚咚咚的,由远及近。
宗颜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打节拍。
他忽然停下敲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正在写的那个笔记本的页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然后他又收了回去。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依然在看词汇书,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我把头低下去,继续写。
阳光照在纸页上,暖洋洋的。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雨落在叶子上。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教室里同学们在讨论题目,走廊上有人在跑,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变过了。
我看见苏仪在角落里画画,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我看见杨川羽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从苏仪速写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我看见陈苑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罐可乐,没有打开,只是攥着,盯着窗外发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我看见何佳佳在翻一本新买的科幻小说,封面是一个宇航员站在巨大的星球前面。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读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设定。
我看见宗颜。
他在看我。
很轻的目光,像那天晚自习里那根细丝线一样牵过来,绕在我的脖子上——但不是凉的。是温的。像他的手。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写。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