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信息 没有万一 ...

  •   寒假第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被子盖在身上有些热,但掀开又觉得凉。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层暗橘色的底光,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光缝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墙角的位置,像一条安静的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偶尔亮一下又暗了。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今天天台上那六个人坐着的样子,何佳佳问明年在哪里的声音,苏仪速写本里那幅画的最后一笔,陈苑递给洛绥可乐时两个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宗颜把围巾搭在我肩膀上时指尖擦过脖颈的温度。

      还有操场边缘那条快要愈合的裂缝,围巾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纸片右下角又多了一小段的那道细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翻过身拿起来看,屏幕亮着,一条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宗颜发的。

      “睡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没有。”

      消息变成已读之后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发了一条:“我也没睡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躺着,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的消息还在那个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我打字:“在想什么?”

      他这次回得快了一些:“在想今天天台上的事。佳佳问的那个问题,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儿。”

      “你想到答案了吗?”

      “没有。但我觉得不管在哪儿,都会比现在远一点。”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又删掉了。他又发了一条过来:“你今天戴那条围巾的时候,领口那里有点松。你脖子细,围巾绕两圈正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搭着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它搭在那里,一头垂下来一截,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灯光里,羊毛的纹理被照出浅浅的光泽。我打字:“下次你帮我绕。”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他回了两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比前面的长一些:“我今天走路的时候在想,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你会不会忘了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我打字:“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这次没有回得很快。隔了大概一分钟,屏幕又亮了,是他发来的:“简夏。”

      我回了一个字:“嗯。”

      “算了,没事。你早点睡。”

      我看着那几行字,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没有继续打。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等着它再亮。等了大概两分钟,它亮了。宗颜又发了一条,这次只有四个字:“我说真的。”

      我打字:“我知道。”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躺着,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他的最后那四个字还停在那里,下面是我回的两个字。对话框的底部有一条灰色的横线,那是输入框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打字。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响着,那种低低的嗡鸣声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出去:“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不再看了。屏幕的光从枕头边缘漏出来一小条,过了几秒熄灭了。我闭上眼睛,听着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枕头下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再拿起来看。但我知道他回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宗颜发的,昨晚凌晨一点零三分,只有两个字:“晚安。”另一条是何佳佳在群里发的,早上七点多,是一个表情包——一只企鹅裹着被子,配文“寒假第一天,从赖床开始”。底下杨川羽回了一个“起来写卷子”,何佳佳回了一个“滚”。苏仪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窗台上的速写本和一杯热牛奶,牛奶的蒸汽在晨光里拍得很清楚。陈苑没有在群里回消息,但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片——一个深蓝色的门牌号,挂在一扇旧门上,门牌上的数字模糊了看不清,配文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窗外的光已经亮起来了,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寒假的第一天开始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在安静地亮着,那些字和图片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上,像是一间被晨光照亮的房间,里面坐着六个人。

      我起床洗漱之后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火柴人和船还在。弧线还在。右下角那道细线又延伸了一小段,比昨晚看到的时候多了一点点,朝纸片边缘的方向靠近着。纸片边缘的灰白色粉末还在,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指腹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层极细的颗粒感。

      我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线,没有痕迹。但我翻回正面的时候,在那道弧线的末端,靠近纸片边缘的位置,多了一个极小的点。铅笔的,圆圆的,像一粒被放在路口的石子。它是新的,今天早上才出现的。我昨天晚上看的时候还没有。

      我把纸片放回书包里。然后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今天该写的那一页。写小说之前我在页眉的位置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了一下,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句:“他说‘我说真的’的时候,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去琴房。”

      写完我把笔放下来,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随时要下雪,但一直没有落下来。暖气片在墙角响着,持续的低频嗡鸣。我拿起手机翻开宗颜的对话框,昨晚的对话还停在屏幕上。我打了一行字:“今天去琴房吗?”发出去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不到一分钟,屏幕亮了。他的回复:“下午。两点。”

      我又打了一行字:“那把围巾带上。还你。”

      他回了一个字:“留着。”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确实很阴,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楼下小区里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远处有几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灰白色的翅膀在阴暗的天光里划出两道短暂的弧线。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书包里的纸片安安静静地待着,那道弧线的末端那个新出现的铅笔点还在那个位置,没有动。窗外的风还在吹,云层还在压,雪还没有落下来。

      下午两点我到了琴房。宗颜已经在了,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那本拉赫玛尼诺夫的乐谱。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没有戴。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围巾呢?”他问。

      “在家。搭在椅背上。”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转回去,把手重新放上琴键。“那下次再带。”

      我在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根,膝盖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琴房的暖气片在墙角烧着,和昨天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嗡鸣。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琴键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他开始弹了,还是拉赫玛尼诺夫的那一段,低音区的和弦从琴箱里升起来,缓慢地往上走,中间的反覆音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落下去,轻的,那个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个人走到了一段路的尽头,站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弹完那一段之后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房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

      “今天这段好。”我说。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因为你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一句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他看了我一秒之后转回去了,手重新放上琴键,但没有按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昨晚我说‘我说真的’。你没有回。”

      “我回了。我说‘我也是’。”

      “我看到了。”他说。“但我想听你当面说。”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嗡鸣声填满了那段空白。我坐在墙根的地板上,后背贴着那面凉丝丝的墙,膝盖曲着,看着他坐在琴凳上的侧脸。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嘴唇微微抿着。

      “我也是。”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两口被天光照亮的井。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道弧度,不深,但很稳。他转回去,把手放上琴键,按下了拉赫玛尼诺夫那一段的第一个和弦。低沉的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琴房里铺开,缓慢地往上推着,中间的反覆音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落下去,那个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回落。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琴键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我靠着墙根坐着的膝盖上。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和暖气片的嗡鸣叠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的背景音。他弹完那一段之后没有停,接上了后面的旋律,往下弹了很长一段。我坐在墙根的地板上,听着那些音符从琴箱里一个一个地升起来,在空气中停留,然后散开。

      他弹到最后的时候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带在琴键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蹲下来,在我面前蹲着,膝盖快要碰到我的膝盖。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我垂在身侧的手指。碰得很轻,像是试探,然后他把我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我的掌心,看了几秒。

      “你的手很凉。”他说。

      “冬天。”

      他把我的手合拢了,用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比我的暖,包上来之后那层暖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指的缝隙慢慢地扩散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琴房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都在,但那些声音好像离得远了一些。

      “昨天你问我会不会忘了发消息。”我说。“不会。就算明年不在一个城市,我也会发。”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从百叶窗透进来的那些平行光带。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松开一只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我耳朵的时候停了一瞬,那片皮肤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

      “那就行。”他说。

      他站起来,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他走到琴凳前面把乐谱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背上书包,站在琴房门口等我。我扶着墙根站起来,膝盖活动了两下,走到他旁边。他伸手把门拉开,侧过身让我先走。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从门把手上移开,碰了一下我的校服袖口。很短的一下,然后他跟着我一起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边缘叠在一起。我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苏仪那幅画还贴在上面,窗台上的鸟安安静静地站着,窗外梧桐叶的颜色又淡了一些。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宗颜停住了。他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面,看着外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正在下雪。很小的雪,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被风斜着吹,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层飘浮的薄纱。地面上已经有一层极薄的白,覆盖在水泥路面上,被风吹得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

      “下雪了。”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门外的雪。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冬青的叶子上,落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气味——干净的,冷的,像是一张还没被写过字的纸。

      “下雪之前它会浮上来。”我说。“它已经浮上来了。”

      宗颜看着外面的雪,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接了几片落进来的雪。雪花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融化成了一小片水渍。他合拢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明天还来吗?”我问。

      “来。”他说。“雪停之前,每天都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不停地落下来。路灯的光晕里雪花被照得很清楚,一片一片的,像是无数个正在赶路的小小的点。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外面的世界在落雪,琴房在楼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下午两点。那些还没有浮上来的东西正在水下面缓慢地移动着,裂缝还在往某个方向延伸着,纸片上那道弧线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但此刻只有雪。细碎的、安静的、持续不断的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所有东西上面,把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信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