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寒假前 第二次去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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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最后一天的晚自习比平时结束得早，九点半就放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卷子收进书包里，椅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何佳佳站在教室门口催了三遍，手里攥着那串天台钥匙，钥匙柄上的胶带又换了一圈新的，灰黄色的缠得很紧。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毛领，领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碎发。
“走不走？再不走保安巡逻要锁侧门了。”她靠在门框上，一只脚点着地。
杨川羽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把桌上的保温杯塞进了书包侧袋。他走到苏仪桌边，帮她把速写本和笔袋收进帆布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段时间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苏仪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截手背。她接过杨川羽递来的帆布袋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没有缩回去，只是低了低头，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宗颜最后检查了一遍教室的窗户，把没有关严的窗户一扇一扇扣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日光灯管还亮着，照在那些翻扣着的椅子背上，像一排排列整齐的骨架。他伸手把灯关了。
我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空气从门帘后面涌进来，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成了白雾。天空灰蒙蒙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见星星。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深色的暗处。何佳佳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绕过侧楼，走到铁楼梯入口处。她弯腰翻了翻配电箱盖板，从里面摸出钥匙，开了铁栅栏门的锁。
铁楼梯踩上去的声音在夜里比白天更响，咣咣的金属声沿着墙壁传上去，被空旷的楼道反弹回来。何佳佳走最前面，脚步踩得很大。杨川羽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苏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只剩一道极窄的间隙。陈苑和洛绥跟在苏仪身后。洛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陈苑走在他左边，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的距离，偶尔蹭到一下也没人往旁边让。
我和宗颜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脖子上多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的一头垂在胸前，另一头搭在肩上。走到铁楼梯中间拐角的时候风从侧面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拢紧了一些。
天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冬天彻底来了，水泥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任何温度。边缘的护栏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铁丝网上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枯叶，被风吹得在网格上打着旋。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比上次更远了，像是被冬天推远了几公里。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剪影。天上的云层很厚，看不到一颗星。
何佳佳走到东侧那块水泥台前面，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野餐布，铺在水泥台上。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上面：一袋薯片、一包瓜子、两瓶果汁、几颗糖果，还有一个保温壶，壶盖拧开之后冒出一团白汽，是姜茶。她在保温壶旁边还放了一小包纸巾和一袋湿巾，湿巾的包装上印着一棵绿色的树。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杨川羽蹲下来拨了拨那袋薯片。
“中午。你们吃饭的时候我去小卖部买的。”何佳佳把野餐布的四角压好，坐了下来，膝盖曲着，手伸到保温壶旁边取暖。她倒了一杯姜茶递给苏仪，苏仪接过来双手捧着，蒸汽漫上来糊住了她的眼镜片，她低头吹了吹又递给了杨川羽。杨川羽接过来喝了一口，嘶了一声说好辣，然后又喝了一口。
陈苑和洛绥坐在水泥台的另一侧。洛绥把棉服的袖口卷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陈苑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他永远带着可乐——拉开拉环递过去。洛绥接过喝了一口，陈苑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他们两个人共用一罐可乐的动作已经不需要事先商量了，递过去接回来像是一个人左手递给右手。
宗颜坐在水泥台边上，腿伸出去搭在台沿。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风从水面上过来，比上次更冷了，凉意贴着皮肤往里钻。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没有看我，只是顺手搭在了我肩膀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羊毛的质地有些扎，但贴着脖子的那一圈很暖。我拢了拢围巾的两端，把脸埋进去一截。
“寒假怎么过？”何佳佳端着姜茶问。她喝了一小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补课。”杨川羽说。“我妈给我报了数学冲刺班，腊月二十三开始，上到年前。”
“我也是。”苏仪说。“英语。”
“我还没定。”陈苑说。“可能回老家一趟。我妈说好久没回去了。”
洛绥侧头看了陈苑一眼，陈苑低头看着那罐可乐，没有看他，但手指在罐面上轻轻转了一下。何佳佳看见了，嘴角弯了一道，把瓜子递给洛绥。“你呢？”
“上补习班。”洛绥说。“年前也上。”
何佳佳叹了口气，把腿伸直了，鞋尖点在水泥台边缘。“我们全都要补课。高三的学生没有寒假。”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车声和风吹过铁丝网的嗡嗡声。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静静地亮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和路面上的车灯连成一片，像一张被铺开的、密密的网。
何佳佳又倒了一杯姜茶，这一次是给宗颜的。宗颜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嗓子发烫，但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都暖了。
杨川羽从塑料袋里拿出那袋薯片，撕开之后先递给苏仪。苏仪拿了一片，他又递向洛绥和陈苑的方向，最后自己拿了一片塞进嘴里。薯片咬碎的声音在风里很脆。他吃了几片之后把袋子放在野餐布中间，然后侧过身看着苏仪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怎么了？”苏仪问。
“没什么。”杨川羽说。他把视线转到城市的灯火方向，但过了几秒之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碰了一下苏仪的手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指尖先是搭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握住。苏仪的手在他掌心里很安静，没有挣开。她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嘴角弯了一道小小的弧度。杨川羽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一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握法，把她的手指扣进了自己指缝里。两个人的手放在水泥台上，被野餐布盖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半截交叠的手指在城市的灯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何佳佳喝完了最后一口姜茶，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了一眼那对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薯片袋子朝杨川羽那边又推了推。她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弯度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苑和洛绥坐在另一边。洛绥把棉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了领口。陈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拉链头往上提了一寸。“风大。”他只说了两个字。洛绥低头看了一眼被提上去的拉链，没有说话，但往陈苑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和他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苏仪从帆布袋里翻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画了一会儿之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杨川羽看。画面上是六个人坐在天台上，每个人的姿势都画得很细——何佳佳缩着脖子喝姜茶的样子，陈苑递可乐给洛绥的动作，宗颜围巾搭在简夏肩膀上的样子，杨川羽自己的手握着苏仪的手。画的最下面她加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但杨川羽凑近看了之后耳朵也红了。他没有把那行字念出来，只是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时多停了一拍。
宗颜看了一眼天台边缘的护栏方向。他的目光沿着护栏的走向从东侧看到西侧，最后停在操场边缘那条已经几乎愈合的裂缝位置。它还在那儿，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很多，像是一道正在褪去的旧伤疤。
“快没了。”他说。
何佳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视线，把薯片袋子折好封口。“嗯。少了一条。”
风又大了一阵，把野餐布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杨川羽伸手按住布角，把苏仪那瓶没喝完的果汁扶正了。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还握着苏仪的手，用的是另一只手，动作很顺手。苏仪在旁边看着他，她的脸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暖色的，嘴角一直弯着。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儿？”何佳佳忽然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风把她的问题卷起来吹远了，又被城市的灯光吸收掉。天台上安安静静的，姜茶的白汽从保温壶里升起来，在城市夜色的背景上画着缓慢的弧线。
“不知道。”杨川羽说。“但应该不在这个天台上了。”
“也不在这个学校了。”陈苑说。
“可能在另外一个城市的某个天台上。”宗颜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但他的肩膀朝我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围巾的另一端从他肩上滑下来，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没有动，只是把围巾的末端拢了拢，搭在自己膝盖上。
洛绥低头看着那罐可乐。他的手指在罐面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管在哪儿，到时候叫我就行。”
陈苑侧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那罐可乐递过去，洛绥接了，两个人又各自喝了一口。
何佳佳站起来，走到护栏前面。她的羽绒服在风里鼓了一下，帽檐的毛领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站了一会儿，看着脚下那片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光斑，连成一片没有边界的发光平面。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着还坐在水泥台前面的所有人。
“走吧。”她说。“该锁门了。”
没有人立刻站起来。杨川羽松开了苏仪的手，先去收拾野餐布上的东西。苏仪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陈苑把那罐空了的可乐罐捏扁了拿在手里。洛绥站起来的时候把拉链重新拉到领口。宗颜先站起来了，然后朝我伸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我看了那只手一瞬。然后把手放了进去。他的手指合拢得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一只容易碎的东西。他拉我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多握了两秒，然后才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我们沿着铁楼梯往下走。何佳佳走最前面，杨川羽跟在她后面，苏仪被杨川羽牵着走了一小段楼梯之后松开了，自己扶着栏杆。陈苑和洛绥走在中间，两个人的胳膊挨着。我和宗颜走在最后。
到地面的时候风小了一些。我们绕过侧楼的冬青丛，走到校门口。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没有叶子的遮挡，影子显得很干净，像用黑色铅笔在白纸上画的线条。
何佳佳在校门口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她的手指勾着那串天台钥匙的圆环，钥匙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
“寒假补课中间有假期的吧。”她说。“到时候出来。”
“嗯。”杨川羽说。“腊月二十八之后。”
“我也行。”苏仪说。
“到时候群里说。”陈苑说。
洛绥点了点头。何佳佳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路灯底下站着的所有人。杨川羽和苏仪站在一块，苏仪的帆布袋挂在胳膊上，杨川羽的保温杯从侧袋里露出一截。陈苑和洛绥站在另一侧，洛绥的棉服拉链拉到领口了，陈苑的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宗颜站在我旁边，围巾还在他脖子上，另一端垂在他胸前，被风轻轻吹着。
何佳佳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转过身，朝她家的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被路灯照得很清楚。然后她拐进了巷子，背影融进了暗处。
杨川羽和苏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杨川羽侧着头和苏仪说着什么，苏仪低着头听，走了一段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走路的过程中慢慢地收窄了。
陈苑和洛绥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陈苑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和洛绥的手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我和宗颜同路。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搭在了我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把一件本来就在我这儿的东西放回来。他低头帮我拢了一下围巾的两端，手指碰到我脖颈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戴着。”他说。
“你冷。”
“我走快一点就暖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睫毛和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深，但很稳。
“明天开始放假了。”他说。
“嗯。”
“补课的时候还能见面。”
“嗯。”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拨完那缕头发之后手停在额角的位置，又放下来了。
“那我走了。”他说。
“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暖色的边，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他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然后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走远。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羊毛的质地贴着脖子有些扎，但很暖。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围巾垂在胸前的那一端吹起来又落下。我伸手捏住围巾的末端，羊毛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粗糙，像是一段还没有被磨平的句子。
我走回家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围巾还搭在肩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羊毛围巾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薄薄地覆在围巾的边缘，被路灯的光照得发亮。我没有去碰它，只是把它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进屋之后妈妈在客厅里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和同学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快去洗澡”。我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里的围巾拿出来搭在椅背上，又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片展开。火柴人和船还在，弧线从船头延伸出去，末端停在纸片边缘。右下角那道细线比昨天又多了一小段，往边缘的方向延伸了不到半粒米的长度。纸片的边缘沾着和围巾上一样的灰白色粉末，细碎的，薄薄的一层。
我把它折好放回书包里。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月亮。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嗡鸣着。我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宗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打了两个字发回去。然后把手机放下，把台灯拧暗了一档。围巾搭在椅背上，深蓝色的羊毛在暗光里几乎融进了椅背的轮廓，只有边缘那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在台灯的余光里微微反着光。
窗外的风还在吹，云层还在往更低的地方压。好像很快就要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寒假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