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高二的冬天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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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三天，我在整理书桌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旧笔记本。
不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是更早的一本，灰绿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简夏·高二上”。我把它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涩感。
我拿着它坐到书桌前翻开。里面的纸页有些泛黄了，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用力背面透出了字痕。字迹比现在更潦草一些，笔画之间的连笔更多，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太多耐心。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东西了——课堂笔记、零散的句子、没头没尾的片段，还有一些写了一半就划掉的段落。
我从头翻起。前面几十页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混在一起，中间夹着几行随笔。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一行日期，去年十一月。底下是一段很短的文字，像是那天晚上随手记下来的。字迹比周围的更工整一些，像是在写的时候用了更多力气：
“今天晚自习停电了。教室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说是跳闸，有人说是保险丝烧了。老师不在，全班四十九个人坐在黑暗里，刚开始还有人说话，后来慢慢安静下来了。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我听见了琴声。很轻的，从楼下琴房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地板和走廊，声音被削得很薄，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低，像是从什么地方沉下去又浮上来。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听着那支曲子。弹琴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琴声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一直到灯亮起来才停。灯亮了之后教室里又吵起来了，有人在笑，有人继续写卷子。但我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手指还停在笔上。那支曲子和那两分钟黑暗一起留在了我的耳朵里。”
我看完了这段文字，坐在书桌前，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高二的冬天。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宗颜他们几个人。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课间不跟人说话，放学就回家。那时候的冬天比今年冷，教室里暖气烧得不足，靠窗那排的暖气片是凉的。我每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冷了就把手揣在口袋里。
那天晚自习停电的事，我现在想起来了。那天确实停电了。灯灭的时候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有人掏出手机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晃。老师不在，班长陈苑站起来喊了一句“别慌，我去看看”，然后就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也灭了，教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里安静了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我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缩在口袋里握着，听着周围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声。然后我听见了琴声。
是从楼下琴房传上来的。很轻的，隔着一层地板，被走廊和楼梯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旋律的骨架。那支曲子低沉缓慢，从低音区往上走，中间有一段反复的音型，像是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地往上托，托到高处之后又落回去。我听完了那一段，不知道弹琴的人是谁。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宗颜，不知道琴房里那个弹琴的人是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空琴房里，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着拉赫玛尼诺夫。
我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后看。后面的几页是那段时期的随笔，大都很短，一两行或者两三行，像是随手记下来的碎片。有一页的中间写着一行：“今天又一个人吃了晚饭。食堂角落靠墙的那张桌子，没有人坐。”另一页的上方写着：“天冷了，暖气片是凉的，坐在窗边手冻得写不动字。”再往后翻，有一页只写了半句话，被划掉了，划痕很重，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再往后翻，翻到了最后一页有文字的地方。那页的日期是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周，写了一段比前面都长的文字：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雨小了，我淋着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雨从光秃秃的枝桠上滴下来。我站在树下站了很久。这学期结束了。下学期就是高三。我不知道高三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还会不会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不知道还会不会一个人吃饭。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停电的时候弹琴。”
我看到这里停了很久。笔尖在那一页的末尾停着，没有后续。那段文字之后是空白的页面，一直空白到封底。高二上学期结束，寒假开始。那时候的我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熬过了整个冬天。我以为高三会一样——一样的教室、一样的座位、一样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我没有想到后来的事。
我把那本旧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最底层。坐回书桌前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我打开抽屉，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封面上那艘船朝着落日的方向，船旁边的影子被窗外的雪光映得有些模糊。
我在今天的那页上写了一行字：“高二的冬天，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停电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楼下弹琴。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写完之后我看了几秒，然后加了一行：“现在知道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群消息。何佳佳发了一张照片——一摞摊开的卷子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配文“补课第三天，已死”。杨川羽回了一个“撑住”，苏仪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陈苑没有在群里回，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我回了一个“加油”之后锁了屏。雪还在下，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白，被风偶尔吹起来一小片，在空中打着旋又落下。琴房那边今天没有去。宗颜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有事，改明天。我回了一个“好”。他的消息回得很快：“你那个纸片上的线今天动了没有？”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火柴人和船还在，弧线还在。右下角那道线又长了一小段，末端那个铅笔点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纸片边缘的灰白色粉末还在，薄薄一层，在雪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回了他：“动了一点。不多。”
他回了三个字：“明天看。”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桌前写了一整个下午的小说。写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敲门进来，端了一碗姜汤放在我桌上。她看了一眼我摊开的笔记本，没有问我在写什么，只说了一句“天冷，趁热喝”。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嗓子发烫，和那天在天台上何佳佳带来的姜茶一个味道。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下雪的街道，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高二那年冬天，每天放学回来脸都冻得发白，也不说话。现在好多了。”
我没有接话，但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姜汤的热气在我面前升起来，被窗外的冷空气慢慢地卷走了。
我低头继续写。写到小说主角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之后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屋里坐着几个等他的人。他走进去，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口，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停笔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在雪幕后面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暖光。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羊毛的质地被雪天的潮气润得有些软，垂在椅背上的那一端微微卷着。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宗颜的私聊，发了一张照片——他的琴谱翻开着，五线谱的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照片的角度微微倾斜，像是他随手拍的。那行字是：“今天琴房没人，我弹了一段新的。录了，明天放给你听。”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打字回他：“你昨天说有事，其实是去琴房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为什么不叫我去？”
“想先自己试一遍。那段有点难。”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你来。”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把那本高二的旧笔记本从书架底层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些空白的纸页上，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停电的时候弹琴”那行字的下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得很轻，铅笔的痕迹浅浅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有人在停电的时候弹琴。后来我认识了他。”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最底层。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在雪幕后面亮着暖黄色的光。琴房在学校的顶楼，明天下午两点，他会坐在琴凳上弹那段新的曲子。我会坐在墙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那面凉丝丝的墙，听那些音符从琴箱里升起来。那段路他先走了一遍，明天他会带我再走一遍。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夜里变得很淡，像被水洇湿的墨迹。我把那张纸片收回书包里，火柴人和船还在原处，弧线的末端在纸片边缘停着，等下一次延伸。
窗外的雪还在下。高二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高二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