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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拉赫玛尼诺夫 嗯嗯 ...

  •   周一中午的琴房比平时暗一些。冬天正午的光从北窗照进来,被半拉着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平行的光带,落在琴键上、地板上、琴凳边缘的金属扣上,形成一道一道整齐的明暗条纹。暖气片在墙角烧着,把整间琴房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里,空气干燥,带着旧木质和铜弦混合的那股淡淡气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宗颜已经坐在琴凳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搭在琴键边缘,没有按下去。他面前的谱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着,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改编谱。他看到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到了琴键上,指尖找到了一个起点,但还没有落下去。

      我走到他侧后方,在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根,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琴房的空间不大,我坐的位置离琴凳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衬衫领口后颈那一小段露出来的皮肤。他没有转头看我,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知道我在那儿之后就放下了一件什么事情。

      “这首我最近在练。”他说,手指在那个起点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琴键沉下去了一点点。“开头这段弹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弹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开头这一段是从低音区往上走的。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下开始往上浮。然后到了中间这一段有一个反复的音型,一直往上推,推到某个高度之后落下来,再推,再落。它不像普通的曲子有明确的旋律线,它更像是——一层一层地把什么东西往上托,托到高处之后松手让它落回去,再托起来。”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他按了下去,低音区的一个和弦从琴箱里传出来,沉闷的,厚重的,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了一下才慢慢散开。他弹了开头几个小节,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弹得很深,像是要把那个音按到琴键最底部的触感里。旋律从低音区往上走着,走得很吃力,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每一个音符上面。弹到中间那段反复的音型时,他的右手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地起落,节奏比谱面上标的略慢一些,那些重复的音符被拉长了,像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说了很多遍还是没有人听见。

      他弹到一段比较高的位置时停住了。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像是一个句子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词。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把双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就是这里。”他说。“这一段往上走的最后几个音,我每次都弹不到那个位置。谱子上标的力度是从弱到强再到很强的,但我弹到最强的那几个音的时候总觉得手是空的,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像是那些音应该落在什么东西上面,但那个东西不在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琴键上,落在那个他弹不到的位置上,眉心微微蹙着,不是皱,只是两条眉毛之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你再试一次。”我说。

      他把手放回琴键上。这一次他从头开始弹,还是那一段,低音区的和弦,缓慢的往上推进,中间的反覆音型,一直往上走到刚才停住的那个位置。他的右手在最高的那几个音上按了下去,力度比上一次大了一些,但按下去之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个音达到某个高度之后自己回落。那几个音落下来了,但他的手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立刻收回来。

      “还是空。”他说。

      我坐在墙根的地板上,看着他的手悬在琴键上方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我想了想,开口了。

      “你上次说那个‘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力。”我说。“你弹的时候是不是在想那个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目光从琴键上移到我的方向,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一直想着要把什么东西托上来,你的手就会一直绷着。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的时候,你的手已经在等着落下来了,所以那个音按下去的时候没有重量。”我说。“你试试不推它。让它自己浮上来,你的手只负责落在琴键上,剩下的交给它自己。”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去,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这一次他弹的时候比刚才慢了一些,低音区的和弦按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弹下一个,而是等那个音的余韵在琴房里散开了一些再落下一根手指。中间的反覆音型他也没有加速,每一个重复的音都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催促,也不拖沓。弹到那个最高的位置的时候,他的右手落下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手指落在琴键上之后停了一瞬,像是让那个音自己去找它该去的高度。那个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回落下去。他的手指在那个音落下来之后没有停在琴键上等,而是顺势接上了后面的旋律,像是接住了一个从高处落下来的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弹完那一段之后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房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的风声混在一起。

      “刚才那遍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里没有灰白色的粉末,指腹上也没有印痕。他看了几秒之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乐谱。

      “刚才弹到最高的那几个音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推它了。我只是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然后它就自己到了该到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就像有人站在那个音的位置等它过去。”

      我靠着墙根坐着。地板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传上来,贴着后背的那面墙也是凉的,但琴房里的暖气片在持续地散着热,把整间房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温度里。

      “你之前说陈宁的那个脚步声。”我说。“最近还在录吗?”

      宗颜点了点头。他弯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把一段录音播放出来。琴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开头那一段,和他刚才弹的差不多,但录制的音质比现场听要平一些。琴声走到中间那段反复的音型时,录音里有一层极低极低的底噪正在变得清晰。那个声音不是呼吸声了,也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连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震动的声音,像一根弦被反复拨动之后产生的持续共鸣。

      “它变了。”宗颜说。“之前是呼吸声,后来是脚步声。现在变成这个了。”

      “像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录音往后拖了一段,拖到接近末尾的地方播放。琴声在高潮的位置有一个短暂的空白——一个休止符。在那个休止符的间隙里,录音里捕捉到了一个极轻的余音。不是琴弦本身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琴箱深处轻轻碰了一下弦,被麦克风收录到了。

      “这个余音的位置。”宗颜说。“和我弹到最高的那几个音的位置是一样的。”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书包侧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琴房窗户前面,把百叶窗拉起来了一条缝。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射下来,照在操场和远处教学楼的墙面上,把所有的阴影都磨得很平。操场跑道边缘那道裂缝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像是正在愈合。

      “我觉得她快到了。”他站在窗前说。“那个音的位置,就是她站的位置。”

      “陈宁?”

      “嗯。”他把百叶窗放回去,转回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琴房的方向。“她一直在走。走了很远。她走的路和我的琴键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每一次我弹到那个位置,她就往前走一步。现在她快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激动也没有沉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观察了很久、已经确认了的事情。他站在窗台前面,背后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肩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淡淡的边。

      “你再弹一遍。”我说。我靠着墙根没有动。“从头弹。”

      他走回琴凳上坐下来,把双手放上琴键。这一次他弹得比刚才都完整。开头那段低沉的和弦在琴房里铺开,缓慢地往上推进,中间的反覆音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有人在同一条路上来回走了很多趟。到了最高的位置时他的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到那个音像是被琴键自己弹出来的,手指只是一个媒介。那个音从琴箱里升起来,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回落。他接着往下弹了,后面的旋律从那个高点出发,沿着一条平稳的线条向前延展,像是一个人终于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开始往下一个目的地走了。

      他弹完那一段之后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琴房里的空气还在微微震动着,琴弦的余音在琴箱里缓慢地消退。窗外的风偶尔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刚才那遍是我弹得最好的一次。”他说。

      “为什么?”

      他坐在琴凳上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着,像是还在感受琴键留在指腹上的触感。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方向又移回到琴键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习惯说出口的话。

      “因为旁边有人坐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十根手指在膝盖上安静地搭着,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需要停一停。琴房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的白噪音。

      我坐在墙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那面凉丝丝的墙。我的膝盖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掌朝着自己的方向。他的那句话在琴房里落下来之后,和我之间隔着的那一步距离忽然变得很具体。那一步的距离里什么也没有,空气是正常的温度和湿度,地板上的光带还是那几条平行的亮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鞋边和我手指之间。

      “那你以后弹的时候我都在。”我说。

      他侧过头来看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那个句子在琴房里落了地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他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了琴键上,按下了刚才那一段的最后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落在琴房的空气里,和暖气片的嗡鸣、窗外的风声、还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混在一起,慢慢地散开了。琴弦的余韵在琴箱里持续了一会儿才消逝,余音彻底没了之后,整间琴房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合上琴盖,站起来,把谱架上的乐谱合上放进书包里。我扶着墙根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有点僵,活动了两下才恢复。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侧过身让我先走。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左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我的校服袖口边缘,碰到之后没有缩回去,就那样搭了一瞬,然后跟着我一起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处的落叶。我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苏仪那幅画还贴在上面,窗台上的鸟安安静静地站着,窗外梧桐叶的颜色比上周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时间慢慢洗掉。

      下了楼之后我们在大厅门口分开。他往校门外面走,我往教室的方向走。分开之前他停了一步,侧过身看着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里躺着那枚白色的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棋子,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还来。”他说。

      “嗯。”

      他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了。我站在大厅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教学楼侧面的转角,身影被那面爬满枯藤的围墙挡住了。我转回身往教室走,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着。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苏仪坐在里面,速写本摊开在桌面上,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着。她旁边杨川羽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白汽。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但保温杯放在那儿的位置,和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间隙,已经不再像一条需要被填平的鸿沟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桌面上的英语卷子摊开着,做到一半的地方笔还搁在纸面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火柴人和船还在,弧线从船头延伸出去,还在纸片边缘停着。纸片右下角那片空白区域里的那道极细的铅笔线,比昨天多了一小段,往前延伸了大概一粒米的长度。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窗外起了一阵风,把枯枝吹得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两下。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嗡鸣着,和琴房里听到的一样。我把英语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拉赫玛尼诺夫那段旋律还留在耳朵里,低沉的和弦从记忆深处往上浮着,浮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之后轻轻地落下来,落在我笔尖停住的那一行字的末尾。

      窗外的天更暗了。好像要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拉赫玛尼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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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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