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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四次 他来找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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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的湖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十二月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干冷干冷的,把岸边枯黄的芦苇吹得歪向一侧又弹回来,反复几次之后芦苇穗子上的绒毛开始脱落,被风吹散在湖面上,像一层浮动的薄絮。湖水的颜色比秋天更深,接近墨绿,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水面偶尔被风推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把那些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步道上没什么人,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裹着厚棉衣,安安静静地看着湖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条上挂着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洛绥站在湖边的栏杆前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他面前是那片开阔的水面,远处的对岸有一排落了叶的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像被梳子梳过的细线。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栏杆转角处,风从水面上过来的时候从他正面吹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陈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罐可乐,罐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栏杆底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洛绥的左侧,肩膀和洛绥的肩膀之间大概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两个人站得很近。比刚认识那会儿近了不少,已经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了,站在那儿的时候像是两块被水流推到一起的石头,靠拢了就不再分开了。陈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可乐罐,把它递了过去。洛绥接过来了,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动作接得很自然,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我和宗颜站在步道的另一侧,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何佳佳和杨川羽、苏仪在前面的长椅上坐着。杨川羽正在跟何佳佳争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哪家店的炸鸡更好吃,何佳佳说“你说的那家早关门了”,杨川羽说“不可能我上周还路过”,何佳佳说“那你肯定记错了”,杨川羽说“我记性很好的”。苏仪坐在杨川羽旁边,低着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又低头继续画。她的速写本翻开的那页上,线条比一个月前自由了许多,笔触不再那么克制了,树和湖面的轮廓画得很舒展,偶尔还有几笔超出画面边缘的线条,她也没有擦掉,就留在那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洛绥的声音从栏杆那边传过来。不算大,但因为周围很安静,被风送着飘到了我们这边。
“我跟你说过没有,”洛绥说,他看着湖面,没有转头看陈苑,“我来找过你三次。”
陈苑拿着可乐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侧过了头,看着洛绥的侧脸。洛绥的侧脸被冬天的光照得很干净,下颌的线条从耳后延伸到下巴,在风里显得比平时更利落一些。他的睫毛在侧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第一次是初二下学期。”洛绥说。“你刚转学来这所学校没多久。我在校门口那条街上站了一个下午。你放学出来的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去,背着书包,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我站在一棵树后面,离你大概三步远。你走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把可乐罐从陈苑手里拿过来又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拿着罐子的手在栏杆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天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老往下滑,你用手提了好几次。你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我站在你后面大概五步远的地方。你的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我能听见漏出来的鼓点。”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细节都还在记忆里,没有被时间和风磨掉。
“第二次是初三秋天。我在学校外面那条路上等了一个下午。那天你出来得很晚,天都快黑了。你和几个同学一起走的,在路口和他们分开之后自己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你走进去。巷子里路灯很暗,你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我在巷口站着,没有跟上去。”
他把可乐罐还给陈苑。罐子上的水珠已经快干了,他把手缩回口袋里,肩膀收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第三次是高一开学那天。你们学校开学比我们早一周。我站在校门口的马路对面,看见你从校门里走出来。那天你穿了新校服,白色的,袖口有点长。你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然后你又走了。你往右拐了,过了马路,从我站的方向往左走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你走远,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但念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语速比前两次慢了一点点,像每一个字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出来。念完之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收拢着。
陈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罐壁上的水珠已经全干了,在铝面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白色痕迹。他捏着罐子,手指微微收紧,铝皮在他指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变形声。
“第四次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比平时更严重,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洛绥沉默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陈苑,湖面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露出了他眼睛里一层很薄的水光。那层水光在冬天的光线下微微亮着,但没有落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更慢了。
“第四次在废墟里。”洛绥说。“你被天花板压着,我推了你一把。那是你看见我的那次。”
陈苑把可乐罐攥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他低下头,把罐子放在栏杆上。罐底碰到栏杆金属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嗒”。他侧过身,面对着洛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你来找过我四次。”他说。声音碎得很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被挤压得变了形。“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你站在巷口。你站在马路对面。你从来没有喊过我。”
“我不敢。”洛绥说。“你忘了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想起来。我怕你看见我,然后问我‘你是谁’。我承受不了那个。”
陈苑的手抬起来。他没有去碰洛绥的脸,他只是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了洛绥的手腕。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一样在风里随时会被吹走的东西。他的指节泛着白,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洛绥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皮肤是凉的,被风吹了一下午的温度,但脉搏在他指腹下面跳着,不快不慢的。
“你来找过我四次。”陈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却需要听到自己说出来的事实。“你站在那么近的地方。我一次都没有认出你。”
“你不记得了。”洛绥说,声音很轻。
“可我现在记得了。”陈苑说,他的声音在末尾处碎了一下又拼了回去。“你来了四次。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个下午。你站在巷口等我拐进去。你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你推我出来的那一次,你自己被埋在下面了。”
洛绥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鼻尖泛着一层浅红,被湖面上的风吹得更明显了。他低下头,看着陈苑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然后他慢慢地把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搭在陈苑的手指上面。他的手比陈苑的凉一些,被风吹的,但搭上去之后那个凉意就被两个人之间的温度一点点地消解了。陈苑的手在感觉到他的掌心之后微微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了,把洛绥的手指也包了进去。
“我没有走远。”洛绥说。“我就在附近。一直在。你学校门口、你家楼下、你常走的那条路上,我都待过。只是你没有看见我。”
陈苑没有回答。他把洛绥的手拉过来,让两个人的手腕贴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看了很久。风从湖面上来,把他们脚下那片芦苇吹得哗哗响。远处何佳佳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不知道在跟杨川羽争什么,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然后又被杨川羽压回去了。
“你以后还躲吗?”陈苑问。
“不躲了。”洛绥说。“你抓到我了。”
陈苑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他弯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他松开一只手把栏杆上那罐可乐拿起来,递到洛绥嘴边。洛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陈苑就着那个罐子也喝了一口。他们共用一罐可乐的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像是已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练习过很多次。
宗颜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们俩今天比上次自然了。”
我点了点头。远处的湖面上有一群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来,灰白色的翅膀扑打着水面,在水面上划出一排细碎的波纹。它们沿着湖岸飞了半圈,然后转向了对岸的方向,渐渐变成了远处天空里几个模糊的黑点。
杨川羽终于和何佳佳争完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苏仪跟在他后面,速写本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杨川羽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陈苑和洛绥交叠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朝湖边走去,在栏杆前面找了个位置站定了。
“你们看那个。”他说,伸手指着湖面。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面上风平浪静的,远处对岸的柳树倒影在水面上清晰可见。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何佳佳问。
杨川羽没有回答。他盯着湖面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凑近了栏杆,往下看。湖面很平,很静,但在他注视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水面下面有一道极淡的暗色影子正在缓缓移动。不是鱼的形状,更像是一层被水稀释的墨迹,正在从深处往上升,浮到接近水面的位置又停住了。
“那里。”杨川羽说。“水底下有东西。”
所有人都凑到了栏杆前面。湖面下的暗色影子还在,它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不规则的一片,边缘模糊,内部的颜色比周围的水深一些,在缓慢地蠕动着。它像一个正在被水浸泡的字迹,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洇开来。它在水面下大约一尺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平面挡住了,在那一层之下缓缓地翻涌着。
“它在往上浮。”苏仪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她握着速写本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洛绥站在陈苑旁边,低头看着那片水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它和水下面陈宁走的那条路有关系吗?”
宗颜蹲在栏杆旁边,低头看着水面下的暗色影子。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白色的棋子。他把棋子放在栏杆上,棋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了棋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水面,像是把两样东西的走向在脑子里连了起来。
“陈宁走了水面上的路。水下面只有棋子。”他说。“那片暗色不是她留下的。是另一条路上的人。”
“谁?”陈苑问。
宗颜没有回答。他把棋子收回口袋里,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背对着湖面,靠着栏杆。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校服外套的衣摆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走了。”他说。“回去再说。”
七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回走。何佳佳走在最前面,杨川羽跟在她旁边,苏仪跟在杨川羽身后。陈苑和洛绥走在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又窄了一些,肩膀偶尔会碰到,碰了之后也没有分开。我和宗颜走在最后面。
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湖面安静下来了,那片暗色影子已经沉回了深处,水面上重新只剩下灰白色的天空倒影和远处柳树的轮廓。风还在吹,芦苇还在响。步道边缘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湖岸的栏杆底座延伸出来,沿着步道的走向一直向前,在下一盏路灯的底座处消失了。
“它会浮上来的。”宗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步道两侧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下雪之前。”
我转回头继续走。口袋里那张纸片的折角贴着掌心,火柴人和船还在,弧线还在。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它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原处。
我们走回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何佳佳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所有人,她的嘴角弯着一道弧线,像还有什么话要补一句。但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洛绥和陈苑走向另一条路。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弹开。陈苑把那罐空了的可乐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洛绥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确认什么。洛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杨川羽和苏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杨川羽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看着苏仪那边,苏仪低着头,但走了一段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轮廓。
我和宗颜同路。走到路口分开之前,他把口袋里的棋子掏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明天琴房。”他说。
“嗯。”
他转身往他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看着他走远了才转回身。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我走完了那条巷子,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锁打开之前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下午在湖边被风吹了一路之后留下的凉意,但掌心是温的。
我插进钥匙,推开了门。屋里灯亮着,厨房里有汤的香气。妈妈在客厅喊我洗手吃饭。我换了鞋走进去,把口袋里的纸片掏出来放在书桌上,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并排搁着。
明天还会去琴房。湖边的那片暗色还会浮上来。档案里还有几个人没有走过他们的路。但今天下午的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浮上来的和沉下去的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停住了。洛绥说了三次,加上废墟里的那一次,四次。陈苑全听见了。步道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栏杆底座延伸出去,在路灯底座的位置消失了,但我不知道它明天会延伸到哪里。
门外传来妈妈盛饭的声音,碗沿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响动。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灯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