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KTV 生日快乐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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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的暮色已经被路灯取代，校门口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晕开成模糊的暖黄色光圈。我们六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洛绥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了。他穿着自己的校服外套，背着他那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浅粉色的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截彩色的丝带。他看见陈苑走出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
陈苑接了，低头往纸袋里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东西？"杨川羽凑过来探头。
"礼物。"陈苑把纸袋口拢了拢，没让他看见。
杨川羽"啧"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今天我和苏仪生日。十八岁。去唱歌。"
"谁过生日？"何佳佳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
"我和苏仪。"杨川羽重复了一遍，像是特意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同一天。十八岁。"
何佳佳眨了一下眼，目光从杨川羽脸上移到苏仪脸上。苏仪站在杨川羽侧后方，低着头，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书包带的边缘，攥得有点紧。
"真的？"何佳佳问苏仪。苏仪点了点头。
"那必须去。"何佳佳把手机收起来，"哪个KTV？"
杨川羽正要说"校门口那个——"，宗颜已经弯腰去拿何佳佳脚边那个摊开半截的书包了。他的手刚碰到书包带子，动作却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何佳佳一眼。他开口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佳佳还没——"
"哥——"何佳佳不等他说完已经伸手环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上挂了一下。她的力道不大，但宗颜被她拽得微微晃了一下。"走嘛走嘛走嘛——今天苏仪生日！十八岁！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让我回家写卷子？"
宗颜被她挂在手臂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何佳佳仰着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弧度。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很轻的，从鼻子出来的那一口气。"行吧。但不许喝酒。"
"好——不喝不喝——"
何佳佳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过身来朝杨川羽竖了个拇指。杨川羽冲她挤了一下眼，然后转头看向苏仪，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KTV在校门口斜对面那条巷子里，走过去五分钟。包厢不大，暖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灯带里流泻下来，在墙壁上投出暗金色的光影。沙发是深红色的皮质，坐着的时候微微下陷。茶几上摆着两盘水果和几瓶饮料。何佳佳一进门就跳上沙发最里面的位置，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果汁。
"喝这个。"宗颜从她手里把果汁的瓶盖拧开了又递回去。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方便随时站起来。
陈苑把那个浅粉色纸袋放在了茶几一角，自己也坐下来了。洛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一个月前窄了一些。杨川羽坐在最靠近点歌台的位置，正低头翻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歌。苏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有些拘谨。
何佳佳拧开果汁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瓶开封了的啤酒上。她看了一眼宗颜，又看了一眼那瓶啤酒，又看了一眼宗颜。
"哥——"
"不行。"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陈苑——"何佳佳转头看向陈苑，下巴朝那瓶啤酒的方向抬了一下，"你说句话。"
陈苑靠在沙发上，正拿了一片西瓜在吃，闻言放下了西瓜，悠悠地开口："哎呀，个妹控管这么多……就一点点啦……今天苏仪生日，苏仪，你说，是不是该喝一点点庆祝？"
苏仪抬了一下头，看了看何佳佳，又看了看宗颜，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下，像是在替何佳佳求情。
宗颜看了苏仪一眼，又看了何佳佳一眼。何佳佳正抱着果汁瓶子，下巴搁在瓶盖上，用那种"你看大家都同意了"的眼神看着他。宗颜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瓶啤酒上，沉默了几秒。
"一小杯。"他说。"不许喝醉。十点半到家。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何佳佳把果汁瓶子放下，伸手去拿啤酒。宗颜挡了一下她的手腕，把啤酒拿过来自己拧开了，往一个空杯子里倒了大约三分之一杯，然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何佳佳低头看着那三分之一杯啤酒，撇了一下嘴，但端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杨川羽在点歌台那边终于选好了歌，屏幕上的MV开始播放。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是一首节奏偏缓的老歌，鼓点不重，被包厢里的暖光裹着，显得比原曲更软一些。他把话筒递给苏仪，苏仪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唱，只是握着。
"你先来。"杨川羽说。他把自己那份话筒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先帮你开场。"
他开口唱了一句，嗓子比平时讲话的时候低一些，像是在声音里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落点。苏仪听着，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松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也开口了，声音很小，被杨川羽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她的嘴唇在跟着旋律动。杨川羽没有让她唱完一整段就放下了话筒，转头看着她说："你唱得比我想象中好。"
苏仪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包厢里的灯闪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电压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没有人注意——杨川羽正低头翻歌单，何佳佳在喝第二口啤酒，陈苑和洛绥在说什么，苏仪握着话筒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只有宗颜和我同时抬了一下头。
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整间包厢的灯暗了一秒然后重新亮起来。陈苑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杨川羽的手指停在点歌台的屏幕上没有动，何佳佳放下了酒杯，苏仪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电压不稳？"洛绥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电视屏幕上的MV画面卡住了。画面定格在某一个帧上，一间教室的远景，墙上的窗户透进来一道斜斜的光。画面里没有歌手的脸，只有那间教室的布置——课桌椅、黑板、墙角的挂钟。
"卡了？"杨川羽伸手去碰点歌台屏幕，手指刚触到屏幕表面，电视上的画面忽然切换了。不再是MV了，是一段模糊的录像。录像里是一间教室的内部，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教室正中间的课桌上摊着一张画纸。画纸上画着一棵树。一个女孩坐在那张课桌前面，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呼吸急促的。她的面前，那幅画上的树干表面正在慢慢地裂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画纸内部破出来。
苏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幅画。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她认出了那棵树。认出了那间教室。认出了画面里那个低着头的女孩的背影——那是她自己。初中的自己。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又切了。切换成了一间空教室的全景，依然是那间教室。课桌上散落着几张撕碎的画纸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人用手撕开的，扔在桌面上和地上，桌脚旁边也散落着。墙面上的粉笔画着各种涂鸦，涂鸦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画被覆盖在下面。画面中央，那张课桌的桌面被刻满了字，字迹很小，密集的，苏仪的视线扫过去，辨认出了其中一部分：丑、恶心、画的什么东西、你也配画画……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道裂缝。从教室后墙的墙角开始，沿着墙壁的走向蔓延，经过黑板的下沿，经过窗户的边框，经过课桌的桌腿。裂缝走到苏仪初中时坐的那张课桌前停住了。停了一瞬。然后课桌的桌面从中间裂开了。
苏仪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电视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在变白，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接近纸张的浅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的指节开始泛白。杨川羽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屏幕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反应。
包厢的灯又暗了一瞬。这一次暗了之后没有立刻亮起来，包厢里的光变成了从电视屏幕和点歌台屏幕散出来的那种偏冷的蓝白色。茶几上的酒杯在那种光里泛着暗淡的反光，墙壁上的暗金色灯带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屏幕的光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把他们切割成明暗不一的轮廓。
"是副本。"宗颜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楚。他站起来，背靠墙，把何佳佳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何佳佳手里还握着那杯啤酒，但她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眉头微微蹙着。
"苏仪。"杨川羽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碰她指尖的那根手指往上移了一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苏仪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还钉在电视屏幕上。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那间教室……是我初中的……"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第三次切换了。这一次画面拉近了，聚焦在教室后墙那道裂缝上。裂缝的深处有一团极淡的、正在蠕动的暗色轮廓，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像是一层被压缩在墙体内部的阴影正在缓慢地扩张。暗色的边缘接触到墙面上那些撕碎的画纸碎片的时候，那些碎片像被吸干了颜色，从彩色的纸片变成灰白色的碎片，然后碎裂成更细的碎末，落在地面上消失了。
"它把画吃掉了。"苏仪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尾音有一点颤抖。
杨川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松开了她的手腕，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腕，然后她自己也站起来了。她站在那台正在播放着教室画面的电视屏幕前面，屏幕的白光把她的轮廓照成偏冷的色调。
"那些画，是我画的。"她说。"我画了那些画，然后它们出事了。画里的人会倒霉。画里的东西会坏掉。然后他们开始撕我的画。他们说——"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把她自己也撕开的词。"他们说，我画的都是不吉利的东西。他们说我不配画画。他们把我的画从墙上撕下来，撕了之后扔掉，让我不要再画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画了好多年。画完之后我就收起来了。再也不给别人看了。"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那间教室的空镜头持续着，画面里的裂缝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内部往外推。墙角暗色轮廓的蠕动越来越明显了，它正在从裂缝内部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一团被压缩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灰色雾气。它的轮廓正在贴近教室的地面，沿着课桌的桌腿往上攀爬，像一只没有形状的手正在摸索着桌面。
苏仪站在屏幕前面，电视机的蓝白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暗色轮廓，没有后退。杨川羽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后退。他侧过头看着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那些画我见过。"
苏仪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在蓝白色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你什么时候——"
"你速写本第三页后面那幅。"杨川羽说。"树。树下有房子。房子旁边有两个火柴人。那幅画被撕过，背面有胶带贴过的痕迹。你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别撕了'。"
苏仪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她下眼睑的边缘蓄了一小片，在屏幕的蓝白光里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攥得很紧。
电视屏幕上的裂缝彻底裂开了。那团暗色轮廓从裂缝里全部涌了出来，在教室里铺展开来，沿着地面、墙壁、课桌、黑板蔓延，像一层覆盖所有表面的灰色薄膜。暗色所到之处，墙上的粉笔画被覆盖了，课桌上的刻痕被填平了，撕碎的画纸碎片被吞噬了，连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字也在那层薄膜下面逐渐消失。
然后那团暗色开始变形了。它的表面出现了许多细小的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对应着曾经在苏仪那些画上出现过的图案——有树的形状，有房子的形状，有人形的轮廓，在灰色薄膜的表面浮现又沉没，像是无数被淹死的画正在那片灰色之下试图浮上来呼吸。
"它在展示那些画。"苏仪的声音从屏幕前面传过来。"那些被我画过、又被人撕掉、再也没人看过的画。"
杨川羽站在她旁边，他的声音很低："那你能把它们找回来吗？在它把它吃掉之前？"
苏仪沉默了几秒。电视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细小的白色光点。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那团暗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它只能吃我画了的。如果我画的都在这里，我就把没画的画出来。"
"没画的？"杨川羽问。
"它的背面。"苏仪说。"那些画被撕掉之后，背面是空白的。我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就能在背面画新的了。他们撕掉的只是正面，背面还留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走向门，是走向那台正在播放着教室画面的电视屏幕。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了屏幕的表面。电视屏幕在她指尖下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屏幕表面的光开始流动——从液晶屏的平面变成了立体的空间，像一扇窗正在朝她打开。
她跨了进去。
电视屏幕在她穿过之后形成了一道光门，门框的边缘流淌着细碎的光点。杨川羽跟在她后面跨了进去，然后是陈苑、洛绥、何佳佳、宗颜和我。包厢的地面在身后消失了，脚下变成了那间教室的水磨石地面。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页的气味，墙角那团暗色还匍匐在地面上，正在缓慢地朝教室中央收缩。
苏仪站在课桌前面。那棵树的画还摊在桌面上，树干表面的裂缝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暗色的轮廓正在从裂缝边缘渗出来，像墨汁从纸的背面洇过来。她伸手碰了一下画纸的表面，指尖在裂缝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翻过那幅画，纸张在她的手里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空白的。
"你在画什么？"杨川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近，他站在她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
苏仪没有回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一支圆珠笔，随身带着的。她的笔尖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暗色的轮廓在教室角落停住了。它不动了，像是正在看。苏仪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画出了一道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一棵树正在从空白的纸面上长出来，树干比正面那棵更细一些，但它的枝条是完整的，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杨川羽站着的位置。
教室角落的暗色轮廓开始收缩了。灰色的薄膜从墙面上、地面上、课桌上褪去，像潮水退去时被带走的泡沫。那些曾经浮现过又沉没的图案在水面上消失，被褪去的暗色卷走了。苏仪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纸面上的树已经完全成形了，树干挺直，枝条舒展，树冠的边缘有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一个人站在树下的身影。
"画完了。"苏仪说。
暗色轮廓彻底消失了。教室的墙壁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课桌排列整齐，地面上的碎纸片也在缓慢地变淡，像是正在被时间倒着擦去。黑板上的粉笔字重新浮现出来，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字和作业内容。教室后墙的裂缝也在合拢，边缘从两侧向中央收缩，最后只剩一道极细的线，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
电视屏幕在教室的讲台位置重新出现，从模糊的投影变成清晰的画面——包厢里的沙发、茶几、麦克风，和那半杯还没喝完的啤酒。包厢的暖色灯光也重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灯带从天花板流泻而下，恢复了那层温暖的光晕。
苏仪站在课桌前面，手里握着那支笔，面前摊着那幅树。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棵树的裂缝已经愈合了，树干表面的裂纹完全消失了，只剩光洁的纸面。她把画纸从课桌上拿起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苏仪。"杨川羽站在她身后，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又被教室的空旷吸收了。
她转过身。她转过身的时候他离她只有半步，近到她能看见他外套拉链的顶端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反着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盘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三个字落在空荡荡的课桌椅之间，被墙壁反弹又吸收，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涟漪沿着水面扩散开去，碰触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苏仪站在他面前，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手里那支笔从她指间滑落，在木质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了杨川羽的鞋边。他的耳朵尖在教室的白光里红了一小片，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说"我开玩笑的"。他看着苏仪，那四个字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你——"何佳佳在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惊叹，只有一个音节的半截，然后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杨川羽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在苏仪的眼睛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苏仪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的肩膀贴在自己胸前，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个动作没有犹豫，像是他在心里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了，只是今天才找到合适的机会落下去。
苏仪在他怀里没有动。她僵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背面的布料，攥得很紧，整个人的重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在了他身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幅度，然后那只抖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颤，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变成了哭声，断断续续的，被外套的布料吸收了，又被空气里的安静接住了。
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起伏着，哭声从压着的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音节都是完整的。她哭了很久。久到教室墙壁上的粉笔字又淡了一些，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
杨川羽低头看着她。他的手臂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开。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除了她没有人听见。但他说完之后，她的哭声慢了下来，从剧烈的抽泣变成断续的、带着鼻音的喘息。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他低头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的那道泪痕。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的。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的时候，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那个吻持续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泛红的脸和还没干透的泪痕，他嘴角弯了一下，说："好了，画完了。"
苏仪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然后她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弯了一道弧线。很淡的，像是冬天冰面上第一道裂缝——裂开之后底下流着水。
包厢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电视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的MV画面。茶几上的啤酒杯还在，苏仪那幅画收在她口袋里。何佳佳站在宗颜旁边，正张着嘴，目光从杨川羽脸上移到苏仪脸上，又从苏仪脸上移回到杨川羽脸上。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字还没组织好。
宗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何佳佳正要开口喊"杨川羽你——"，宗颜叫了一声："佳佳。"他的声音不大，但何佳佳停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宗颜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把茶几上那杯果汁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佳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杨川羽和苏仪，她的嘴合上了。她低头拿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包厢里的歌还在播着，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被暖色的灯光裹着，柔柔软软地填满了整间包厢。
杨川羽坐回沙发上。苏仪坐在他旁边，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几乎没有。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支掉在地上又被捡起来的圆珠笔，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攥得那么紧了。圆珠笔在她指间轻轻转动着，笔尖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杨川羽拿起那个话筒，递到苏仪手边。苏仪低头看着话筒，接了过来。她的嘴唇贴上话筒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有一点哑的，像是在水里浸泡过的绳子还没干透，但她的声音是稳的，沿着旋律的走向稳稳地往前走着。
杨川羽拿起另一个话筒，接上了她的旋律，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被暖色的灯光包裹着，填满了整间包厢，沿着墙壁的走向流动着。
何佳佳靠着沙发的扶手，抱着膝盖，嘴角弯着，没有再开口。宗颜坐在她旁边，没有喝那杯推到她面前的果汁，他只是坐着，侧着头，看着这间被暖光照亮的包厢和包厢里正在一起唱歌的人们，他嘴角也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K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