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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信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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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打印稿是周六早上送到宗颜家的。
我寄的。周四晚上我把小说最后几页写完,周五放学后去了学校对面的打印店。打印店的机器嗡嗡地响着,纸页一张一张地吐出来,边缘还是热的。我站在机器前面,看着那些纸页上自己的字被黑色墨水印成整齐的铅字,排列在白色的纸面上,像是被重新塑过型的河流。
我把打印稿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好。寄件地址写了我家的,收件地址是宗颜家。周六早上邮差会送过去。我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听见里面"咚"的一声轻响,像是纸页和金属筒壁之间碰撞的声音。我站在邮筒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围巾的末梢吹起来。我低头把围巾重新拢好,转身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寄了。
周六下午三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宗颜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我在看。"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窗外有风,窗帘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像呼吸。我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一本书翻开,目光在书页上停了大概两行,又放下了。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手机亮了。宗颜的消息比刚才长:"我看到了第二十三页。食堂那一段。"他没有说别的,但我能想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或者书桌前面,那沓打印稿摊开在面前,纸页边角微微翘着,他的手指按在某一页的边缘,看到某个句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第三段那个比喻——'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黄昏倒进了碗里'——这个特别好。我看了三遍。"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那些字在我眼睛里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被慢慢吸收了。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发送:"你看到后面再说。"
他又发了一条:"我在看。别催。"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下午的柔白。我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开,这一次我看了进去。
五点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宗颜发了一张照片——打印稿某一页的局部,能看到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是我写的一个场景:小说角色走在雨夜的巷子里,路灯隔得很远,有些亮有些灭。他在暗处闻到一股铁腥味。段落末尾有一行铅笔字,是宗颜的笔迹,写在打印稿页边空白的地方:"这个场景是你上周在学校门口那段路上写的吗?"
我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个场景是从哪儿来的。他认出来了。
我回了一条:"是。"
他的回复很快:"我当时在想你写到这段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你写完那段之后是不是回头看了。"
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又全部删了,只发了两个字:"看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第二十三页的第三段,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比喻。我在这段旁边写了。"
"写了什么?"
他没有回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打印稿那一页的局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整齐但偏小,像是刻意不占太多空间:"我在这个比喻里走了很久。像走到一个能看见整片黄昏的地方,然后坐下来了。"
我看着那行字。纸面上的铅笔记号被手机镜头拍得有些发亮,在屏幕上反着细碎的光。他的字迹和他弹琴时的习惯一样,每一个笔画都落得稳,但收笔处有时候会微微往上提一下,像音符的尾音。
我打字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你坐下来了没有?"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在看第四十五页。"
六点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我房间里的灯还没有开,窗外的天光从柔白变成灰蓝,书桌上的东西轮廓开始模糊。手机屏幕是这间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我坐在那一点光前面,等着它再亮一次。
六点十分亮了。宗颜发了一条,比前面任何一条都长:"看完了。最后那段——落日和海岸线那段,我翻回去又读了一遍。你在结尾写的那个人站在落日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旁边那个人挨在一起。那个人朝他伸出手了。然后结尾了。你写的那个'然后结尾了',我在那行下面写了一句。"
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打印稿最后一页的底部,那行"然后结尾了"的下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和他前面所有页边的批注一样:"然后结尾之后,那个人还会继续站着。手伸着。他不着急收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坐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房间里暗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一点白光照着我的脸。我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他的字迹在照片里被光打得略微发白,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的。我的手伸在桌面上,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我打字,打了一行,删除,又打了一行,又删除。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我写了。"
他秒回了:"写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书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船头朝着落日,船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写完的小说正文后面还有一小段空白。我拿起笔在那段空白里写了一行字,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宗颜。照片里是我的笔迹,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落日下的海边,那个人把手伸出去了。另一个人握住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房间里很暗,窗外还没有路灯的光。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亮着的那一小片白色,等它暗下去。它暗了。然后又亮了。
宗颜的回复发过来了。一句话,没有标点:"我能把最后一页的批注抄到我的琴谱里吗"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行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我打字的时候没有删改,直接发了出去:"能。"
然后是那条更长的消息,我看了很久。他拍了一整张照片,不是打印稿的局部,是整张纸页,像是他把那一页从打印稿里抽出来了,平铺在琴谱的页面上方。照片里能看到他书桌的桌面,木质的,纹理被灯光照成暖黄色,书桌的边角搁着他那本琴谱的一角。打印稿的页边写满了铅笔字,有些是短句,有些是单字,有些只是在段落旁边画了一道细线。那些批注从第二页一直延伸到最后一页,像一条沿着纸面边缘流动的河。
最上面那页的页眉,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其他批注略大一些:"简夏,第二十三页第三段那个比喻特别好。"那是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写的。下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看了第三遍,第三遍还是在那个比喻前面停了一下。"
我逐行读过去。那些铅笔字分布在不同的页面上,有的夹在段落之间,有的写在页码旁边,像是阅读的过程中他一次次停下来,把当时的想法留在纸页上。第二页的边角写着"开头的雨声能闻到"。第五页的空白处写着"他走进食堂那一段,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坐下的地方"。第十二页有一行很小的字,缩在页边最窄的那道空白里:"这一段我从头到尾没有换气,你能不能在一个句号后面多留一个空格。"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有些批注下面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像在提醒自己将来还能再看一遍。有些批注的末尾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个音符,又像是一个没有封闭的圆。
最后一页的页脚,那行"我能把最后一页的批注抄到我的琴谱里吗"的下面,他后来又补了一行,墨迹比前面的略浅,像是隔了一会儿才写上去的:"我确认一下。你不催我回复,但你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
我坐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那行字,看着那行字在自己眼睛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融进视线里。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段"落日下的海边"的结尾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宗颜。照片里封面那艘船的轮廓在路灯的余晖里微微发亮,船旁边那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回文字。他回了一张照片——他的琴谱翻开在某一页,五线谱的空白处抄着一行字,是我的笔迹转化成他的字迹:"然后结尾之后,那个人还会继续站着。手伸着。他不着急收回来。"
那一页的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今天。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怕被看见又像是怕不被看见:"下次你写续篇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过了很久我才发了一条回复,简单的一句:"好。"然后我合上手机,坐在黄昏的房间里,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手指下面压着的那页纸被体温捂暖的那一小片区域。房间里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暖黄。我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那只手,手心朝上的话,会有人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