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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副本 三个不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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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教处的楼梯回来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正常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同学们照常上课、刷题、打瞌睡。窗外的雨停了,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没有人记得停电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问我们去政教处做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脱下鞋,看见袜子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我搓了很久,搓不掉。
宗颜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我搓袜子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块肥皂。
接下来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开始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第四天,晚自习。
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在意——前几天刚停过电,大概是线路还没修好。
但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抬起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没有人。
但是那根细细的丝线,又绕上了我的后颈。
有人在看我。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这一次不是整栋楼停电。只有我们这间教室,灯灭了。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其他教室的灯也亮着。
但是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不是一瞬间全部消失的。是像灯管里的光被抽走一样,从最远的角落开始,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我眼睁睁看着李子涵在低头做题,然后他像是被擦掉了一样——先是轮廓模糊,然后整个人散成细碎的灰,融进了黑暗里。
“又来了。”何佳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但带着一丝颤。
这一次没有人尖叫。
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教室里又只剩我们六个人。
但是这一次,黑板上没有字。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日光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垂死的人最后的心跳。那个人站在讲台上,逆着光,看不清脸。
是个男人,瘦高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任老师?”陈苑第一个认出来了。
灯管稳定下来。站在讲台上的,确实是我们的班主任——任临。他教数学,今年刚满二十七岁,是全校最年轻的班主任。平时话不多,但讲课讲得很好,对学生不算严厉,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此刻他站在讲台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一支粉笔,指节发白。
“你们也进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也?”何佳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任老师,你知道这是什么?”
任临沉默了几秒。
“知道一些。”他说,“但不是全部。”
灯管又闪了一下。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坦然。
“第一次是我高二的时候。”他说,“十年前。”
教室里很安静。
“那时候我和你们一样,以为是一场梦。后来它又来了。高三、大一、大三、工作的第一年……每次间隔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几个月,有时候好几年。但每次都会把我和身边的人拉进去。”
他看着我们六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一次,是我带的班。你们六个是离我最近的。”
杨川羽张了张嘴:“那……其他人呢?”
“出去了。”任临说,“每次都是这样。只有被选中的人会留下来。其他人在副本结束之后会被送回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副本。”何佳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任老师,你也这么叫?”
任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叫什么都行。空间、试炼、游戏……我听过很多种叫法。但本质是一样的——我们要完成它给出的规则,才能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把它放回讲桌上。
“它每次的形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一个迷宫,有时候是一栋楼,有时候是一座小镇。但核心的规则是一样的——活下去,找到出口。”
“死在里面会怎样?”杨川羽问。
任临没有回答。
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更剧烈了,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
任临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表情变了。
“它要开始了。”他说,语速突然加快,“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它要把我们分开。”
“分开?!”杨川羽的声音拔高了。
“不同的副本,不同的人。”任临迅速扫视着每一个人,像是在做什么判断,“每个人会被送到最适合自己的……或者最需要面对的地方。”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陈苑身上,停了一秒。
“陈苑,”他说,“你小心。”
陈苑一愣:“什么意——”
灯管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白光炸开。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只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我的。
宗颜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怕”。他只是握着。
然后我们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副本一:图书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张书桌前。
头顶是暖黄色的吊灯,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放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好像上一秒还有人在这里写字。
我认得这个笔记本。
这是我高一时候用的那个。
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我抬起头。
我坐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吊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像一条发光的路。
没有窗户。没有门。
只有书。无数本书。
“宗颜?”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了很久,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子。
我走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书脊上的字我看不清,像是蒙着一层雾。但偶尔能看清几本——
《自卑与超越》,放在最矮的那一层,书脊有些旧了。
《如何交朋友》,夹在两本厚书之间,几乎要被挤出来。
《说话的艺术》,封面被撕掉了一半。
这些书……都是我以前在书店里翻过、但从来没买过。因为觉得买了也没用。因为觉得看了那些书,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些书,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找到你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
宗颜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书。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你没事吧?”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没事。”我说,“你……你手里拿的什么?”
宗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表情有些微妙。
“没什么。”他说,把书合上,塞进了旁边的书架里。
但我看见了。
书脊上写着四个字:《如何表白》。
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走吧,”宗颜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找出口。”
我们在图书馆里走了很久。
这个图书馆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书架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有些通道走到尽头是一堵墙,有些通道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试过做记号——在书架上折角、在地上放书——但每次回头,那些记号就不见了。书架像是活的,会自己移动。
宗颜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最近的一排书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那本书很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黑色的数字:1。
宗颜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你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宗颜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我盯着那本书,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翻开,别往下看。
但我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我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封面上写着:2。
翻开。
“你妈妈一个人养你太辛苦了,你就是她的累赘。”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又一本。3。
“班上没有人真正喜欢你,他们只是可怜你。”
又一本。4。
“你的小说写得很好?别自欺欺人了,那只是垃圾。”
一本接一本。书架上那些模糊的书脊开始变得清晰,每一本都写着一个数字,每一本都印着一句话。
那些话,都是我对自己说过的。
在深夜里。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在看着妈妈疲惫的背影的时候。在看着宗颜和其他人说说笑笑、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加入的时候。
那些话,全都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书架开始震动。那些书从架子上滑落,一本接一本,掉在地上,摔开,页面散落,纸片飞舞。
纸片上的字全都是红色的,全都是一样的内容:
“你不值得。”
“你不值得。”
“你不值得。”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本摊开的书上。我低头看——
封面上的数字是0。
页面上的字只有一句:
“你甚至不值得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我蹲下来,捡起那本书。
不是从书架上拿的。是从地上捡的。
是我的书。
是我写的那本小说。我花了一年时间写的,二十万字,存在电脑里,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翻开来。页面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
我写的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我用尽全力拼凑出来的句子——一个都没有。
书架在继续震动。更多的书掉下来,更多的纸片在飞舞。那些字像血一样红,像虫子一样爬满了地面,爬上了我的鞋,我的裤腿。
“你不值得。”
“你不值得。”
“你不值得。”
“宗颜——”我喊出声,声音发抖。
宗颜不在我旁边。
我猛地转身。他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在纸片的洪流中,手里拿着那本《如何表白》,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宗颜?”
他没有回答我。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我隔着飞舞的纸片看不清,但我看见宗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简夏,”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纸片在我脚下碎裂,那些红色的字像水渍一样洇开,但当我踩上去的时候,它们没有爬上来。
宗颜站在那排书架前,旁边就是那本《如何表白》。他没有拿那本书,而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另一本。
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书名是:《落日下》。
我愣住了。
“这——”
“我刚才找了好久,”宗颜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道数学题,“这个图书馆里什么书都有,但很多都是假的。只有这本是真的。”
他把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很沉。纸页泛着微微的黄,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空白。
密密麻麻的字,我的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我反复修改过的句子,全都在。
第一页的页眉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不是我的字。
是宗颜的字。
那行字写着:
“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片还在飞舞,红色的字还在蠕动,书架还在震动。但那些东西好像离我很远了。
我合上书,抱在怀里。
“走吧,”我说,“我找到出口了。”
宗颜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我们一起往回走。这一次,书架没有再移动。每经过一排,那些书架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自动向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和政教处那扇门一模一样的门,绿漆,木头的。
我走到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图书馆。
那些书架已经安静了。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整整齐齐的书脊,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图书馆。
“走吧。”宗颜说。
我推开门,又是一道白光……
副本二:办公室
苏仪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沓试卷、一支红笔。
窗户是封死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苏仪?”杨川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仪转过头。杨川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一根拖把杆,像是当武器用的。
“你没事吧?”他走过来。
苏仪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越过杨川羽的肩膀,看向门外。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又一间办公室,门都关着,灯都灭着。走廊尽头是黑暗。
“任老师呢?”苏仪问。
杨川羽也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安:“不知道。”
苏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沓试卷上。
最上面一张试卷的名字是:苏仪。
她拿起来看。
试卷上用红笔批着分数,但分数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字:
“差”。
苏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又翻下面一张。杨川羽的。分数也是“差”。
再下面一张。任临的。
苏仪愣了一下。任临的试卷也在里面?
她拿起来看。任临的试卷上没有分数,只有一行红字:
“你教不会他们。”
苏仪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试卷的边缘。
“这是什么?”杨川羽走过来,看见了试卷上的字,“谁写的?”
苏仪没有回答。她把试卷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照片。
一张一张的照片,拍的都是教室。教室里有学生,但学生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讲台上的人是清晰的。
是任临。
每一张照片都是任临。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板书,低头看教案,侧身回答学生的问题。
但所有照片里,讲台下那些学生的脸,全都是模糊的。
看不清。记不住。不存在。
苏仪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不一样。这张照片里,讲台下有一个学生的脸是清晰的。
苏仪盯着那张脸,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她自己。
照片里,她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在画画。
她没有在听课。她在画窗外的梧桐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看不见他。”
苏仪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盯着那个模糊的讲台。讲台上的任临,表情是平静的,但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平静——不是从容,是放弃。
“苏仪?”杨川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你还好吗?”
苏仪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杨川羽。
“杨川羽,”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任老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杨川羽一愣:“什么意思?”
“他说他从高二就开始经历这些。”苏仪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十年。他想过办法吗?他找过答案吗?还是说……”
她没有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穿着皮鞋在水泥地上走。
杨川羽下意识地挡在苏仪前面,握紧了手里的拖把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任临。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我看见他的白衬衫上沾着一些灰——像是从什么地方摔过。
“任老师!”杨川羽松了口气,“你去哪——”
“别碰那些试卷。”任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杨川羽,落在苏仪身后的办公桌上。桌上的试卷还在,但苏仪注意到——试卷上的字变了。
“差”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字,写满了每一张试卷:
“留”。
“留级。留校。留下来。”
任临走进办公室,把那些试卷收起来,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垃圾桶里。
“这个副本的核心是‘被看见’。”他说,声音有些哑,“它会找到你最深的恐惧,然后用它来困住你。”
他看了一眼苏仪。
“你的恐惧是不被看见。所以它让你看见那些模糊的照片——告诉你,你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我。”
苏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杨川羽,”任临转向他,“你的恐惧是跑得不够快。所以它会让你不停地跑,不停地追,但永远追不上任何人。”
杨川羽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那你呢?”苏仪忽然问,“任老师,你的恐惧是什么?”
任临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尽头的黑暗在缓慢地向前推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我的恐惧,”他说,“是你们。”
苏仪和杨川羽都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经历这些的时候,十七岁。”任临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它只是一个游戏——通关、出去、然后等下一次。后来我上了大学,学了数学,我想找到它的规律,找到它的逻辑,找到它的……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粉笔。
“但我找到的只有一件事——它选中的人,都是孤独的人。它把孤独的人放在一起,然后让他们分开。”
他抬起头,看着苏仪。
“你是孤独的。你画画,但从来不给人看。你以为你只是喜欢安静,但其实你害怕别人看见你的画之后说不好。”
他又看向杨川羽。
“你也是孤独的。你跑步,因为你以为跑得快就可以追上任何人。但你从来没有追上过。”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是孤独的。我当了老师,因为我以为站在讲台上,就会被看见。但十年了,没有学生记得我。没有人在毕业后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有人……”
他没有说完。
走廊尽头的黑暗停了下来。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日光灯,是教室里的那种吊灯。灯下是一张讲台,讲台后面是一块黑板。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
“你可以留下来。”
任临盯着那行字,表情变了。
苏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任老师,”她说,“你之前说,每次副本结束后,其他人都会被送回来,什么都不记得。那你呢?你记得吗?”
任临没有回答。
“你记得每一次。每一次的恐惧,每一次的血,每一次的——”苏仪的声音有些发抖,“每一次的孤独。”
“你一直记得,是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是被特意选中的。这个……这个东西,它选中了你,它一直在跟着你。”
任临闭上了眼睛。
“所以它才会把你安排成我们的班主任。”苏仪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巧合。是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而它选中我们,也是因为你。”
走廊尽头的灯在闪。黑板上的字在变:
“你可以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
“不用再被遗忘。”
杨川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任老师,我不想让你留下来。”
任临睁开眼睛。
杨川羽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拖把杆,表情是苏仪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跑步,不是因为想追上谁,”他说,“是因为我喜欢跑步。我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你教数学的时候也是吧?你站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想。”
“你的学生不给你发消息,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他们的问题,等我毕业了,天天给你发消息,烦死你,行不行?”
任临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苏仪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把它展开,放在任临面前。
是一幅画。
铅笔画,画的是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粉笔。讲台下坐着一群学生,每个学生的脸都是清晰的——他们在笑,在打哈欠,在偷偷传纸条,在低头做题。
画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任老师的数学课。那天窗外有只鸟飞进来了。”
任临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苏仪说,“你讲导数的第三小问,没人听得懂。然后一只鸟从窗户飞进来了,全班都在看鸟,你站在讲台上等了三十秒,然后说‘看完了吧?看完我们继续’。”
她顿了顿。
“我们都记得。”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
黑板上的字消失了。
那扇绿漆的木门,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任临站在门前,手里还攥着那支粉笔。他把粉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回头看了苏仪和杨川羽一眼。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眼睛,和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副本三:废墟
何佳佳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灰尘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那种水泥碎块碾成的粉末,混着泥土和钢筋锈蚀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
她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像死水一样的光。脚下是破碎的水泥板、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砖块。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她初中的学校。
不,准确地说,是初中的学校震后的废墟。
何佳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转过身,看见了陈苑。
陈苑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何佳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曾经是一栋教学楼。现在只剩下一堆碎裂的水泥板,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有一根钢筋从水泥板里戳出来,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指向天空。
“这是……”何佳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明白了。
初二那年,他们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一场地震。不算很大,但那栋老教学楼没能扛住。当时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上——除了陈苑和洛绥。
洛绥那天不舒服,在教室里趴着。陈苑给他送水。
地震来的时候,陈苑站在门口,洛绥在座位旁边。如果陈苑往外跑,他完全可以跑出去。但他没有。他冲进去拉洛绥。
然后天花板塌了。
洛绥把他推了出去。
陈苑摔在走廊上,后脑勺撞在栏杆的底座上,当场昏了过去。他被抬出来的时候满头的血,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了了。
洛绥被埋在废墟下面。搜救队挖了十一个小时才把他挖出来。
陈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造成了创伤性失忆。他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栋楼里,忘记了地震发生时的所有细节。
他也忘记了洛绥。
不是完全忘记。他知道有这个人,知道他们是初中同学,知道洛绥在地震中受了重伤。但那些具体的、细碎的、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全部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医生说,这可能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那些记忆太痛苦了,所以大脑选择把它们封存起来。
但陈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了一个洞。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知道自己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你记不起来那是什么。你只是在某些时刻——看到某种光线,闻到某种气味,听到某段旋律——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后来上了高中,看见简夏的时候,心里就空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简夏身上有什么东西,很像一个人。一个他应该记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简夏身上那种安静、内向、不声不响的气质,像洛绥。
像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在地震中把他推出去的人。
“陈苑。”何佳佳轻声喊他。
陈苑没有回应。他站在废墟前面,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废墟开始变化。
那些碎裂的水泥板重新拼合起来,砖块飞回它们原来的位置,扭曲的钢筋被拉直,重新嵌入墙体。灰尘沉降下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教学楼恢复了原样。
不,不是恢复了原样。是重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
何佳佳看见教学楼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点,短头发,是初中时候的陈苑。另一个瘦一些,皮肤很白,头发有些长,是洛绥。
他们在说什么。
何佳佳往前走了几步,想听清楚。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何佳佳感觉到了——那震动从脚底下传来,很轻,但越来越剧烈。废墟边缘的碎石子开始跳动。
地震。
洛绥先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像闪电一样蔓延开来。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苑——”他喊了一声。
画面变得混乱。天花板上掉下碎块,灰尘扬起,什么都看不清。何佳佳听见有人在喊,听见脚步声,听见水泥断裂的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
洛绥把陈苑推向走廊。
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撑在陈苑的背上,猛地一推。陈苑踉跄着摔了出去,扑倒在走廊上。
下一秒,天花板塌了。
水泥板砸下来,砸在洛绥站的位置上。灰尘像浪一样涌起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何佳佳捂住了嘴。
灰尘慢慢散去。
陈苑趴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脑勺有一滩血,正在慢慢洇开。
洛绥被埋在废墟下面。何佳佳只能看见他的一只手,从水泥板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画面凝固了。像一张泛黄的照片。
何佳佳站在废墟和完整教学楼的交界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陈苑……”
她转过头。
陈苑站在她旁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看着那只从废墟里伸出来的手,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疼。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小一起长大。他住在我家隔壁。他妈妈不在身边,他爸爸工作忙,他经常一个人在家。我每天放学都去找他玩。”
又一步。
“他喜欢喝可乐。我每次去小卖部都给他带一罐。他接过来说谢谢,我说谢什么,他说‘谢你记得’。”
又一步。
“地震那天,他不舒服。我给他送水。我本来可以跑出去的,但我没跑。我去拉他。他把我推出来了。”
他站在那只手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蜷曲的指尖。
石头。冰冷的、粗糙的石头。
“他把我推出来,自己埋在下面。”陈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活下来了。但我忘了他。”
“我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的脸。忘了我们一起做过的事。忘了他爱喝可乐。忘了他说‘谢你记得’。忘了他是怎么笑着叫我的名字的。”
“我什么都忘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废墟的碎石上。
“四年……”他说,“我忘了他四年……”
废墟开始震动。那些凝固的画面碎裂了,像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碎片在空中飞舞,折射出灰白色的光。
教学楼的影像消失了。废墟恢复了原样——碎裂的水泥板,扭曲的钢筋,死寂的天空。
然后废墟中央出现了一扇门。
和之前的门一样,绿漆,木头的。
但门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何佳佳愣住了。
那个人——她认识。
瘦瘦的,皮肤很白,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洛绥。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他看着陈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苑。”他说。
陈苑猛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何佳佳从未见过那种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岸,像是走失的孩子突然听见了呼唤。
“洛绥……”陈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洛绥——你还活着?”
洛绥点了点头。
“你活着?”陈苑的声音变了调,“你还活着?你——”
“我活着。”洛绥说。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初中时候一模一样,“我伤得很重,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但我活着。”
陈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他问,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你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我。”
洛绥的声音很平静,但何佳佳看见他握着可乐罐的手指在发抖。
“医生说你是创伤性失忆,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如果强行让你回忆,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
“我……我不敢找你。我怕你看见我想不起来,会更痛苦。我怕我站在你面前,你问我‘你是谁’。我怕——”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怕你因为我,再受一次伤。”
陈苑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所以你就消失了?”他说,“你就这样消失了四年?”
“我没有消失。”洛绥抬起头,“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
他的目光转向何佳佳。
“我和佳佳一直有联系。”
何佳佳点了点头。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知道你考了哪所高中。她知道你当了班长。她知道你开始练拳击。她知道你……”洛绥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知道你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发呆,盯着一个男生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苑的身体僵住了。
“她告诉我,你盯着那个男生的眼神,很迷茫。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洛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想不起来的是谁。”
“是我。”
陈苑站在废墟中央,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他遗忘了四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六岁,洛绥第一次搬到他家隔壁,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他跑过去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做朋友吧”。
八岁,他们在院子里玩,洛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洛绥说“谢谢”。
十岁,洛绥的爸爸出差,他一个人在家的晚上,陈苑翻窗户去找他,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打手电筒看漫画。
十二岁,小学毕业,洛绥送他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送给陈苑,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十四岁,地震前的那个中午,洛绥趴在桌上,脸色发白。他去给他送水,笑着说“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不舒服”。洛绥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在笑说“你不也看看自己……他们都说你像女孩子,要不你去练拳击吧……”
对,陈苑练拳击是因为洛绥。
然后地震。
然后洛绥推了他一把。
然后他摔在走廊上,后脑勺撞在栏杆底座上,眼前一黑。
然后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对不起……”陈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洛绥……我忘了你……我忘了你那么久……”
洛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
他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
“别哭。”他说,“给你带了可乐。”
陈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罐可乐。
“我不喝。”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喝……我不喝。”
洛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带着眼泪的,好看的笑。
“那我们一起喝。”
他在陈苑旁边坐下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陈苑接过来,喝了一口。
可乐是温的。不知道在这个废墟里放了多久。但它还是甜的。
他们坐在废墟中央,分一罐温热的可乐。
谁都没有说话。
“陈苑。”洛绥忽然开口。
“嗯。”
“你后来……是不是觉得有个人很像我来着?”
陈苑的动作停了。
“……嗯。”
“叫什么?”
陈苑沉默了很久。
“简夏。”他说,“他……性格有点像你。安静,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洛绥点了点头。
“所以你对他有好感?”
陈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他说,“我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我很想靠近。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洛绥。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在你身上找你的影子。”
洛绥安静地听着。
“对不起。”陈苑说,“这对他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洛绥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他说,“你能记住我的样子,就已经很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门在那儿。”
陈苑站起来,看着他。
“洛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洛绥沉默了一会儿。
“来找我。”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手心朝上。
“我等你。”
陈苑看着那只手,伸出手,握住了。
废墟消失了。
又是一道白光……
教室的灯亮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座位上。面前是那张数学卷子,导数第三小问,做到一半。
旁边的宗颜在写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怀里没有那本深蓝色的书,但那行铅笔写的字还印在他脑子里。
“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他忽然很想笑。他忍住了。
“笑什么?”宗颜在旁边问,没有抬头。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哭泣。
我抬起头。陈苑坐在第一排,肩膀在微微发抖。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以为他在睡觉。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陈苑旁边站住,弯下腰,轻声问:“陈苑?你还好吗?”
陈苑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那个副本里完全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
陈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洛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洛绥……洛绥……”
我不知道洛绥是谁,也不知道陈苑在那个副本里看见了什么。
但我没有推开他。
我站在那里,让陈苑抱着,一动不动。
何佳佳从旁边走过来。她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站在陈苑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活着。”何佳佳轻声说,像是在对陈苑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他还活着。如果我们真的回去了,你就能去找他了。”
陈苑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把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何佳佳。
“真的?”
“真的。”何佳佳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
陈苑又哭了出来。这一次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他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杨川羽转过身来,看见了这一幕,愣住了。苏仪从角落里抬起头,看着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画笔。
宗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我站在陈苑旁边,看着陈苑抱着我,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陈苑的背。
像拍一个做了很久噩梦的人。
“没事了。”我说,声音很轻,不太确定,但是真诚的,“没事了。”
陈苑哭了很久。
久到我的肩膀都湿透了。
但我就那样站着,一步都没有退。
宗颜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卷子。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窗外,雨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陈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沙沙的,轻轻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