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楼梯 政教处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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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傍晚开始下。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窗。后来风起来了，把教学楼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摇得哗哗响，再后来，雨就变成了瓢泼的，哗啦啦地往地上浇，整个世界都泡在水声里。
教室里安静得很。四十九个人埋头刷题，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或者笔掉在地上，有人弯腰去捡。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出一种相似的疲惫。
窗外的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教室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第十八题，导数，第三小问，我做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吵得人心烦。我抬起头看向讲台，没有人。
班主任任临在第一节晚自习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但是有人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
那种视线很轻，很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讲台那个方向牵过来，绕在我的脖子上。我下意识地往讲台上看——空的，只有讲桌、粉笔盒、黑板擦。
没有人。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那道视线还在。它贴在我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像雨夜里吹进来的一缕风。
我又抬起头。讲台还是空的。
可是那视线没有消失。
我盯着讲台，盯了很久。灯光照在那里，粉笔盒的影子拉得很长。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它在看我。
“简夏，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宗颜坐在我旁边，侧着脸看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很安静。
“没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卷子。
我也低下头。
但是我握着笔的手指，在发抖。
很小幅度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我盯着自己的指尖，想让它停下来，但它不听我的话。
然后有一只手覆了上来。
温热的，干燥的。
宗颜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左手伸过来，盖在我的右手上，轻轻压了压。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没说话，也没动。他的手掌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过了几秒，他收回手，继续写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也继续写卷子。那道导数题，忽然会做了。
“颜哥你俩干嘛呢？”
杨川羽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他扭着身子往后看，笑得贼兮兮的。
我没抬头。宗颜也没理他。
何佳佳坐在杨川旁边，闻言踹了他凳子一脚：“写你的卷子，少八卦。”
“哎哟，你管天管地还管我——”
“管你怎么了？”何佳佳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卷子写完了吗？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了？你上次月考多少名？”
杨川羽被她怼得没话说，悻悻转回去。
苏仪坐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在她的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我瞥了一眼，好像是窗外的雨。
陈苑坐在第一排，正埋头写英语。他是班长，这节自习本来应该他管纪律，但大家都在刷题，也没什么好管的。
雨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我低下头，继续做题。右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啪”的一声，所有的日光灯同时熄灭。整个教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是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杨川羽下意识叫了一声“苏仪”，苏仪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哭腔。
“别慌！”
是陈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稳：“可能是跳闸了，大家坐在原位别动，我去看看。”
黑暗中响起脚步声，他往门口走。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雨声灌满整个教室，凉丝丝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碰了碰我的手。
宗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没事。”
我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等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黑暗里时间变得很长。
然后灯亮了。
日光灯闪了两下，白惨惨的光重新落下来。我眯了眯眼睛，等视线适应了——
教室里空了。
全班四十九个人，只剩六个了。
我、宗颜、何佳佳、杨川羽、苏仪、陈苑。
其他人全部消失了。
我愣住了。
“这……这什么情况？”杨川羽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人呢？人呢？！”
何佳佳没说话，她盯着窗户，脸色发白。
苏仪缩在角落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画笔，另一只手捂着嘴。她在发抖。
陈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刚才是要出去看电闸的，但是现在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黑板上有一行字。
白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写上去的：
“去政教处”
那字迹我很熟悉。是班主任任临的字。
“这……”杨川羽的声音干涩，“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我们走出教室。
走廊里也是空的。没有灯，只有应急灯在墙上亮着惨绿的微光。每个教室的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桌椅的影子模模糊糊。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整栋楼，只有我们六个人的脚步声。
何佳佳走在我旁边，她的脸绷得很紧，但眼神很亮。她很喜欢看科幻小说，大概对这种事的接受度比我们高一点。
杨川羽走在最外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像是在找什么。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他想找个人，随便什么人，证明这不是什么诡异的事，只是停电，只是我们走错了楼层。
但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苏仪走在中间，低着头，很安静。但我看见她攥着画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陈苑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宗颜走在我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我旁边。
政教处在二楼最东边。我们从三楼下到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门上的牌子写着“政教处”三个字。
陈苑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没有人说话。
他推开了门。
门里没有房间，只有楼梯，向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楼梯两边是水泥墙壁，潮湿，发黑，有股霉味。
楼梯口有一盏灯，很暗的灯，照着最上面的几级台阶。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们站在门口，没人动。
“下去吗？”何佳佳问。
没人回答她。
然后宗颜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走。”他说，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他已经往下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往后伸。
他没有回头。
那只手伸在我面前，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别怕。”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稳，“拉着。”
我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的手很暖。
我们往下走。
楼梯很长，一级一级，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咚咚的，像心跳。
何佳佳在后面轻声说：“这楼梯……不符合建筑规范啊，我们学校哪有这么深的地下室？”
杨川羽说：“你别说话了。”
楼梯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字。
红色的字，像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顺着墙往下淌。
“注意脚下”
我们低下头。
脚下有东西。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一些——一根手指，半只脚掌，断掉的脚踝。鲜血糊在台阶上，黏腻腻的，踩上去有些滑。
何佳佳吸了一口冷气。苏仪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我握着宗颜的手，握得很紧。但他没有回头。
我们继续往下走。
残肢越来越多。整条手臂，半条腿，躯干的一部分。鲜血在台阶上汇成小溪，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
再往下走，开始有头颅。
那些头颅被随意地扔在台阶上，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他们的脸——
我停住了。
那颗头颅的脸，我认识。
是坐在我后排的李子涵。他上周还问我借过笔记。
再往下，又一个。
是我们班的人。
是刚刚还坐在教室里的人。
谁没说话。何佳佳的呼吸很重，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苏仪在哭，很轻地哭，捂着嘴。
陈苑走在我们最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有宗颜还稳稳地走着。他握着我的手，一步一级，走得很慢，很稳。
“别往下看。”他轻声说，“看路。”
我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台阶。避开那些残肢，避开那些血，避开那些熟悉的脸。
楼梯还在往下。
但墙壁上的字变了。
“你们想出去吗？”
红字，很大，占满了整面墙。
我们在这一级台阶上停下来。
“继续往前走。”
“或者回头。”
“选一个。”
没人说话。
雨声已经听不见了。整个空间里只有我们六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血在台阶上流淌的细微声响。
“回头会怎样？”杨川羽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还是很响。
没人知道。
苏仪抽泣了一声，又捂住嘴。
陈苑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投票吧。往前走，还是回头？”
“往前走。”何佳佳说，“回头肯定没好事，这种设定我见多了。”
杨川羽说：“我也往前走。既然都下来了，回去干嘛？”
苏仪没说话，只是点头。
我看了看宗颜。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还握着我的。
“往前走吧。”我的声音有些抖。
宗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然后迈步，往下走。
我们跟着他。
又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少级台阶。可能一百级，可能一千级。脚已经麻木了，踩着血和残肢，像踩在烂泥里。
然后楼梯到头了。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木头的，刷着绿漆，和学校里那些教室门一模一样。
宗颜站在门前，终于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推开了门。
光涌进来。
白惨惨的日光灯的光。
桌椅。黑板。窗外的雨。
教室里的同学都还在，我们站在教室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鬼。
“哎，你们去哪儿了？”有人抬起头，冲我们喊，“刚才停电，陈苑你不是去看电闸了吗？怎么这么久？”
李子涵坐在后排，冲我挥手：“简夏，你卷子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答案多少？”
他们都在。
我们站在门口，没人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砸在玻璃上。
宗颜站在我旁边。他松开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空的。
但是我记得那温度。
过了许久，我们回到位置上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