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13、Chapter 13 一双手臂结

　　琼斯医生说的是事实。

　　当初韩夙刚发病的时候，活泼的孩子几乎变成了木头人，不吃不喝不理人，睡醒了就睁着眼发呆，要么就一声不吭地掉眼泪，不知道是不是水做的孩子，可以流出那么多泪水。

　　陶晓云和韩睿城急疯了，抱着他全国找医生，作用都不大，后来是朋友推荐，才来了美国，找到这家著名的儿童心理研究机构。

　　治了大概半年时间，韩夙的病情总算有所缓解，眼睛恢复了些神采，生活也能自理，唯独依旧不肯说话。

　　他们给儿子取的小名闹闹，就是因为他还在陶晓云肚子里的时候，就是个超级活泼的小孩，出生之后更是比别的孩子更早开口说话，经常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在其他小孩还口齿不清的时候，韩夙就已经能清晰地说中文和英文，再加上记忆力超群，四五岁起就能认识很多字，背下很多古诗古文。

　　平日里小嘴巴也像抹了蜜，能说会道，总是哄得身边人乐个不停，是个大人孩子都喜欢的开心果。

　　谁知道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仿佛老天都嫉妒他的本事，要收回他最让父母骄傲的长处。

　　哪怕治疗已经起效，可儿子一日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陶晓云依旧心如刀绞。

　　韩睿城也知道不该急躁，然而为人父亲，关心则乱，他实在做不到那么理性。

　　“我知道会很慢，可是接下来还需要多久？”他尽可能克制着情绪，“他已经七岁了，去年就该去上小学，现在怎么办？难道要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

　　陶晓云捂着脸哭了起来：“不行！不行！闹闹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他不是特殊儿童，他不能去那种地方！”

　　韩夙像是没有觉察到父母激动的情绪，依旧低着头在纸上画着画，神情非常专注。

　　琼斯医生温声说：“我们这里也会提供同等学力的教育，只不过方式跟普通的学校不一样——”

　　“抱歉，这跟特殊学校没有区别。”韩睿城眉头紧锁，“恕我直言，这里比我们国内的教育进度落后太多，如果在这里接受小学教育，回国之后他肯定跟不上同龄人的水平，我们的儿子很聪明，他的斯坦福-比耐智力量表的得分是140，他是个天才！我不能、我不能耽误他！！”

　　年轻的父亲痛苦地说不出话，手都在颤抖，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才抹了把脸，低声道：“抱歉，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琼斯医生说，“其实奥斯汀的情况没有那么差，经过这半年多的干预，他除了不肯说话之外，其他的一切表现都趋于正常数值，认知能力也的确优于其他同龄孩子。”

　　陶晓云问：“你的意思是说，他可以正常学习吗？除了需要开口的科目，他都可以完成？”

　　琼斯医生看了看依旧低头画画的孩子，站起身来：“韩先生，韩太太，我们出去说，可以吗？”

　　她叫进来一名护士陪着韩夙，带着陶晓云和韩睿城去了旁边的办公室。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除了最初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躯体反应才让他患上失语症，我认为现在是奥斯汀有意不开口。”琼斯医生说，“他在惩罚自己。”

　　陶晓云神情有些震惊：“惩罚？”

　　琼斯医生点点头：“是的。”她从档案柜里拿出一本册子，里边全是孩子的图画，“这是我们的绘画训练，让他用图画表达出内心的感受。你们看，他的自画像里，很多都没有画嘴巴，甚至在有的画里，嘴巴是使用叉号来代替的。”

　　韩睿城低头翻着那些儿童画：“他以前没有这么喜欢画画，是不是表达上有误？”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排除了这个可能。”琼斯医生指着画册里的许多张画，“你们看，如果涉及其他儿童形象，他们都是有嘴巴的，尤其是他画的最多的那个‘宵’，奥斯汀只有在画自己的时候不会画嘴巴。我想，一定是有事情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开口。当初发生的那件事，跟不合时宜地说话有关系吗？”

　　陶晓云茫然地摇头：“他刚刚被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不停地跟我们说被绑架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那时候还伶牙俐齿，表达能力跟过去没有区别。但是听到倪宵的死讯之后就突然不开口了，我们也没办法追问细节。”

　　“这么小的孩子，他懂自我惩罚吗？”韩睿城仍然不可置信。

　　琼斯医生无奈地说：“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就要挨罚，不是吗？你们说过，他是一个很聪明也很乖的孩子，很守规矩。越是这样的小孩，越会自我约束。如果他愚钝一点，或者喜欢逃避错误，反而不会这样自责。”

　　陶晓云捂着嘴巴，发出一声难忍的呜咽。

　　韩睿城立刻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闹闹是个好孩子，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不说话，再等两年，等他长大了，更懂事的时候，就会因为心疼我们而开口的，一定会！”

　　琼斯医生说：“也有这样的可能，毕竟他现在的问题是心理上的，而非病理。或许有天他觉得，自己所受的惩罚足够了，就不会再画地为牢——对了，那个叫做倪宵的孩子，有消息了吗？”

　　“没有。”陶晓云吸了吸鼻子，“前阵子我还问过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没有得到他的下落，已经一年了，我们都不太抱希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尽量不要在奥斯汀面前提起这个孩子，减少对他的刺激，也许有天他会慢慢淡忘。”琼斯医生建议。

　　陶晓云点点头：“好，我们都不提。”

　　跟医生谈过之后，夫妻俩又回到了之前的小房间，韩夙依旧趴在小桌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离开过。

　　护士冲他们两个笑了笑，走出门去，把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闹闹画得真棒。”陶晓云坐在儿子身旁，说话还带着明显的鼻音，脸上艰难挤出温柔的笑容，“这一会儿工夫画了这么多。”

　　每一张都是两个人，高个子的小孩牵着矮个子的，一个扎着小辫，一个脸上没有嘴巴。

　　他们在桌边吃饭，他们隔着窗户对望，他们在大雨里奔跑。

　　陶晓云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她的宝贝儿子，被困在了那段回忆里。

　　韩睿城把她往怀里抱了抱，也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如果闹闹这么喜欢画画，将来爸爸给你请个老师怎么样？或许闹闹能成为小画家。”

　　韩夙完成了一幅新的图画，是扎辫子的小男孩双手叉腰，脚下踩着一只足球，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把画放在一边，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

　　韩睿城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希望，以为儿子下一刻就会跟自己说话，谁知孩子只是眼神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拿了一张新的纸，继续写写画画。

　　两人的心不约而同地重重一沉。

　　然而片刻后，韩夙拿起那张纸给他们看，上边写着几个大字——“爸爸妈妈，别哭。”

　　这是一年以来，儿子第一次跟他们直接交流，陶晓云惊喜地捂住嘴，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妈妈不哭！不哭！”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闹闹肯理妈妈了，妈妈开心！”

　　韩夙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拿起来给他们看：“我想回家，我想上学。”

　　韩睿城连连点头，抱着妻子，又点了点头，才发出声音，哽咽地说：“好！好！我们回家！”

　　飞机载着一家人，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家。

　　韩夙倒背如流的地址，苏港市百花区龙星街8号巴黎花园，是一处位于闹市里的独院别墅，距离CBD很近，但闹中取静，环境非常优美。

　　原本唯一显得“吵闹”的，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现在偌大的别墅，却变得异常宁静了。

　　韩夙背起小书包，穿上西装款的小校服，进入了父母早就为他选好的国际学校读一年级。

　　他依旧不开口说话，按理说是不能通过学校面试的，但他被绑架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入学通知，学校老师对他的聪明伶俐历历在目。

　　心疼孩子经历过这样的磨难，校长拍板决定入学通知依旧有效，允许韩夙尝试就读，但也对韩睿城和陶晓云表示，如果他成绩跟不上，或者无法与同学正常相处，学校可能还是会请他退学，选择更合适的地方学习。

　　但开学两个月后，大家的担心都打消了。

　　除了不肯开口，韩夙的作业做得一丝不苟，期中考试拿了班上第一名，老师认为他的能力可以跳级上二年级；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小同学们也不敢取笑他，只把他当做神秘莫测的高人——不说话不就是高人的表现吗？

　　他根本不需要用语言来“维系”友情，只需要把自己的作业给大家参考、点头摇头用眼神表达情绪就够了。因此，即便他不说话，他的身边依旧围了一群小伙伴，

　　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令人欣慰，可陶晓云却无法满足，也无法感到安慰。

　　她总是想，如果没有遭遇那一切，儿子又该是多么活泼，多么受人欢迎的孩子！

　　他应该拥有比现在更美好的人生才对！

　　韩睿城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请了市里最好的老师来教韩夙画画和钢琴。

　　韩夙不愿说话，却很愿意用琴声和画作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华丽的大宅里终于不再一片死寂，每到下午四点钟，院中就会传来弹奏钢琴的声音，从磕磕巴巴的单调练习曲，到越来越流畅复杂的奏鸣曲，生活也终于跟着这些动听的曲子而变得美好了起来。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飞快向前奔去。

　　韩夙很快考下了钢琴专业十级，绘画水平也日新月异，他最擅长的是风景，最短板的是人像。

　　他的卧室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画架，架子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有两名少年，一名正在往窗外看，因此只画了后脑勺；而窗外的那个，头上扎着小揪揪，只有面部轮廓，却没有五官。

　　韩夙长大了，模样变了又变，跟小时候那个圆脸圆眼的小团子判若两人，可他不知道，如果宵哥哥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无法完成那幅画作。

　　“哎，小倪，你的单好了！”

　　窗户外边，倪宵笑了笑接过小伙计递来的袋子：“谢了兄弟。”

　　他总来这家取外卖，小伙计跟他熟了，瞥了眼外边的天气：“下大雨呢，骑车慢着点。”

　　“放心！”倪宵披着雨衣，把外卖放进电动车后备箱，一拧把手，“嗖”地钻进雨幕。

　　大夏天暴雨来袭实在常见，他都习惯了，越是这种天气大家越不爱出门，他乐得多跑几单。

　　这种雨下不了多久，他刚从客户的单元楼里出来，雨势就减小了，太阳试试探探地要冒头，天有想晴的意思。

　　过了下午两点钟，外卖彻底不忙了，倪宵也有点饿，想着找个地方吃点饭。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一棵树下，下车把雨衣脱掉，塞在了车筐里。

　　虽然雨还没有完全停，但淋着毛毛雨也比被雨衣捂着强，反正身上的衣服也湿得差不多，不差这一点。

　　不远处有家板面店，他打算过去吃碗面，为了犒劳自己辛苦工作，还要加个卤鸡腿，再来一块红烧肉。

　　他摘下头盔，把脑袋上已经被压扁的小辫子重新绑了绑。

　　正打算重新上车走呢，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头看，突然间有个人“砰”地从后背撞过来，一双手臂结结实实地箍在了他的腰上。

　　剧烈起伏的胸口撞击着他的后背，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这一刹那，倪宵突然间像是有了什么心灵感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箍住自己的那双修长又年轻的手，不可置信地轻声问：“小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