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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我想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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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救我!救救我!”
夏天雨水多,这片河沟里的水也暴涨,平时只到脚腕的深度,这些天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脖颈处。
小孩们可以轻松地在里边游来游去,消暑嬉戏。
倪宵他们几个最爱来这边玩,今天闷得厉害,更要来游一会儿凉快凉快,谁也没料到暴风雨会让这原本看起来和蔼的小河顷刻间变得波涛汹涌。
上游的水变得湍急,飞快地冲刷下来,孩子们来不及上岸,只能尽可能抱住一旁大树垂下来的树枝,顺着往上爬。
只有一个小胖墩身手不够敏捷,根本跳不上去,现在被困在水里,艰难地抠着岸边凸起的石头,向倪宵求救。
倪宵是他们当中最机灵的,所有小孩都把他当成老大,他也本能地想保护他们。
“你们几个先下去,别在树上待着,树容易引雷!”他对已经顺着树枝爬到大树杈上的几个小孩喊。
孩子们都听他的,一个接一个抱着树干往下滑,落了地才担心地看着倪宵。
“小龙,你怎么救他啊!你能把他拉上来吗?”其中一个小孩担心地喊。
倪宵整个人趴在那条长长的粗壮的树枝上,双腿盘紧,努力向下对着小胖伸出手:“抓住我!”
水势越来越急,小胖体重虽能占点优势,但并不多,人被冲得几乎站不稳,他在水里找到一个高一点的地方踩着,努力够到倪宵的手。
可是两人身上都湿透了,皮肤滑得根本抓不住,两只手才握到一起就滑开了。
小胖带着哭腔喊:“小龙,我抓不住,怎么办啊!”
“别慌!你别慌!”倪宵骑在树枝上,麻利地脱掉身上已经被浇得透透的小褂。
这坎肩小褂是老粗布的,最耐磨,郭奶奶给他做了好几件,在山上玩的时候不会被树枝扎坏,他把褂子拧成细长条,重新趴下去递给小胖:“抓紧了,往上爬!”
小胖没含糊,双手死死抓住,艰难地爬了几下,总算够到了树枝。
倪宵在上头喊:“腿往上荡,我托着你!”
小胖咬着牙,腰上一使劲,把腿悠了起来。
倪宵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两个脚踝,帮他盘住了树枝:“盘紧了!然后试着在上边翻身,趴过来抱住树枝!”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是小胖刚才往上爬已经耗尽了体力,要他翻身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倒着抱在树枝上也坚持不了多久,他只能尝试。
为了使劲儿,他双腿猛地一蹬——
人是翻过来了,倪宵却被他踹过来的脚吓了一跳,往后躲避的时候没能抓稳,“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立刻就被冲走了!
“小龙!”
“小龙!”
看着在水里不见了踪影的倪宵,孩子们都吓坏了,帮着小胖从树上下来之后,立刻纷纷跑回家喊人。
水大浪急,倪宵就像一条无助的小鱼,被浪推着往前漂,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艰难睁开眼,就看见天上划过的一道巨亮的闪电。
突然之间,无数画面和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钻进了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下着暴雨的天气,但却是漆黑的夜晚,他拉着一个小孩儿在空无一人的路上狂奔。
他听见自己喊:“快点,小凤儿,你快点!”
那小孩儿却说:“宵哥哥,你给我的纪念品不见了!”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追过来,露出邪恶的笑容。
“宵子,你跑什么?还不快回去看看你爷爷!他那条老命可能已经完蛋了!你再不回去,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小凤儿,你快跑!我拦住他!”
“别浪费机会!快去带警察叔叔来救我!”
“快跑!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
“龙啊!我的小龙!”郭奶奶跪倒在地,扑到倪宵身上哭了起来。
孩子被几个大人在下游捡到,带回来的时候面色惨白,了无生息,跟一年前她捡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使劲儿晃着他:“你醒醒啊!我可怜的孩子!”
“郭婶,你别急,刚才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水都吐出来了,有气儿,没事!”一个壮汉擦着身上的水说。
彭爷爷弯下腰,把倪宵抱了起来:“就是说啊,老太婆沉不住气,别提前哭丧,进屋,拿点盖的过来!”
老头进了堂屋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没撒手,郭奶奶从屋里拿了条毛巾被,把小孩包得严严实实。
“小龙?小龙?醒了就说句话,别让人担心,啊!”彭爷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倪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郭奶奶松了一口气:“醒了!醒了!太好了!”
“爷爷,奶奶。”倪宵一开口,泛红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我想起我是谁了,我得回去。”
阔别一年的家乡,已经变了一副样子。
拆迁的那片小区已经被夷为平地,许多建筑工人在那里忙忙碌碌,盖起新的大楼。
望着完全陌生的景象,倪宵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龙啊,你家在这儿?”陪他回来的郭奶奶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倪宵“嗯”了一声:“之前就是在这儿,现在……我得去派出所问问。”
转身刚走几步,就碰上了熟人。
“啊!”迎面来了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看见他之后见鬼一般地叫了出来,脚踩在地上停了车,半张着嘴巴打量他,“你是……宵子?”
倪宵点了点头:“张婶儿,是我。”
“你没死?!你回来了?!”这是以前总会照顾他家的婶子,这会儿看着他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倪宵迫不及待地问:“我爷爷呢?他搬哪儿去了?”
“你爷爷……”张婶儿打量着他,神色显得为难又心疼。
“你爷爷是因为跟胡琮搏斗,心脏病突发,心力衰竭而死。”
倪宵跪在地上,低着头往火盆里送着黄表纸,看火舌将它们一张张吞没,听赶来的派出所女警告诉他当时发生的事。
爷爷被葬在本地最好的一处墓园,管理员说,这位置也是最好的、价格是最贵的,唯独墓碑还没立,要等他回来,把他的名字刻在立碑人的位置。
这里位于山间,对面就是广阔的山谷,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爷爷躺在这里,看着这样开阔的风景,一定会觉得心情舒畅。
“后事是那个小孩儿的父母、韩先生和陶女士出钱,居委会帮忙一起办的,你家里的一些东西也都收在居委会那里,想要的话阿姨陪你过去取。既然你回来了,还有一些遗产问题需要处理,包括你的安置——”
郭奶奶迫不及待地打断:“警察姑娘,小龙,我是说,倪宵,这孩子还有别的亲人吗?”
“本地没有了,还要查查远亲。”
“他一个小孩,能给安置到哪儿去?”
“这要先问他的亲人有没有人愿意做他的监护人,如果都有困难,可能得联系本地的福利机构。”
“福利院吗?”郭奶奶表情惊愕,“把这么好的个孩子,送进福利院?”
女警表情有一些尴尬:“这个我们还得了解之后才能回复您,当然,一定会从孩子的利益考虑。”
“如果你们要送福利院,那能给我吗?”郭奶奶拍拍胸口,急切地说,“我养他!这一年孩子都是跟我过的,叫我奶奶,我把他当亲孙子!”
女警看着低头烧纸的倪宵,安抚老太太:“大妈,您别着急,这事儿我们回头跟居委会一起慢慢商量,也得尊重孩子的意愿。”
“小龙一定愿意跟我!”郭奶奶急得要命,“他愿意!”
倪宵把手里最后一点纸烧完,郑重地对着爷爷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
“阿姨,我和爷爷救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了?”他问。
女警连忙道:“他成功脱困了,被父母带回了家,他爸爸给我们留了电话,说有你的消息一定通知他们,不过……听说他们一家出国了,目前不在国内,你要联系他吗?我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倪宵摇了摇头:“不用,他能回家我就很高兴了。”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女警摸摸他的头,“宵子,大家一直都没放弃找你,案发一个星期之后胡琮就被抓获,但他只说半路把你扔了,记不清扔在了哪儿,警方在电视台和报社都发布了寻人启事,可惜一直没找到你,原来是你失忆了。”
郭奶奶有些唏嘘:“我们小龙也是因祸得福,要不是失忆,那老头肯定是要害死他的!”
“但倪宵伤得那么重,把他一个孩子扔在荒郊野外,也是任凭他自生自灭,这种行为一样罪不容诛!”女警义愤填膺地说,“倪宵,案子已经判了,父子俩都是无期徒刑。”
郭奶奶撇了撇嘴:“哼,该让他们吃枪子!”
“阿姨,谢谢您,我知道了。”倪宵轻声说,仰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郭奶奶和彭爷爷生活,他们救了我,我得报恩。”
小凤既然出国了,就不打扰人家了呗,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去国外待着也好,早点把不好的遭遇都忘掉。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开心。
希望他好好长大,将来我们一定还会见面。
黑色铅笔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稚嫩的笔触勾画出一个小孩的轮廓。
小孩的表情是淡淡的,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揪揪竖在头顶。
看起来憨态可掬。
小手放下手里的黑色铅笔,换了一支黄色彩笔,在小揪揪的底端画了一道,是扎头发的黄色皮筋。
之后,画笔停住了,握笔的小手一动不动。
韩夙呆呆地望着画上的人,眼圈微微泛红。
陪在他身边的陶晓云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发出无声的叹息。
在她一旁坐着的韩睿城翻了翻手里一沓儿童画,上边画的全都是同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男孩,他悲伤地看向韩夙,轻轻捏了捏妻子的肩膀。
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医生敲门进来,温和地向他们打招呼:“韩先生,韩太太,久等了。”
“琼斯医生,为什么治了一年,我们孩子还是没有任何改善?”陶晓云急切地问道,说的是流利的英语。
医生坐在了韩夙对面,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微笑地跟他打了声招呼:“Hi,Austin,what are you drawing?”
韩夙从牙牙学语时起,接受的就是双语教育,现在他虽然不肯开口,但显然是能听懂的,举起手里的画对医生展示了一下。
“画的还是宵,对吗?他真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琼斯医生笑笑,这才转头看向陶晓云和韩睿城,“两位刚带奥斯汀来治疗的时候,我就说过,治疗心理性失语症需要一个很长期的过程,尤其对于儿童来说,他们不具备自我调节的能力,几乎全部需要外力干预,不能心急。”
她看着韩夙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画画,温声说:“何况我们并不是毫无进展,至少现在奥斯汀不抗拒和我们交流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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