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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41 君臣 “如果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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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会给你带去最沉痛的伤害……那我宁愿不要存在。”
亚里艾斯的这句话,听得沐恩气到咬破嘴唇。
这只蠢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哪里有什么沉痛的伤害。
——他给她带来的,是这个世界的“值得”啊!
就在生与死的那个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两个相互撕扯的硕大阴影之中,有微光透过裂缝忽明忽暗,点亮一道忍痛举剑的殷红身影。
幼龙胡乱挣扎的利爪扬起的碎石与飞沙,模糊了那道坚决的背影,却没有模糊她手中那抹暗红的流光。
下一秒,流光微转,利爪与剑身猛烈相撞,撞出一簇乍现的火花。
火花尚未散去,烈如太阳的强光飞快地吞没了整个世界,龙鳞剑开始疯狂地夺走幼龙的魔力。
所有打斗与挣扎戛然而止,徒留血肉撕裂的黏痛声响,随着幼龙的最后一声嘶鸣一同渐渐散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双眼的刺痛感消退,沐恩慢慢地睁了眼。
草灰飞扬,血腥弥漫。一片暗红的龙鳞静静地躺在血池之中,其下露出一条细软的长尾。
沐恩踉跄着跑上前,把那枚鳞片搬开。
只见年幼的亚里艾斯蜷缩成团昏迷在此,圆滚的脸上眉头紧皱,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噩梦中醒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小爪,看到了护心鳞缺失的凹陷,还有周围的皮肤上那几道骇人的深沟。
……要是再晚一会,就不止护心鳞了。亚里艾斯连这小家伙的心脏也会一并挖出来。
想到这,她不禁更气了,毫不客气地送出一个眼刀。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有什么资格?”
“这是我的生命,我当然有资格。”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怀着满心的苦涩和悲戚,对上那双平静到冰冷的金瞳,“在他的时空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遇见他。”
她的话音微颤,一直颤到了他的心中。
于是,那双无澜的金瞳眼波流转,转出了从未撬动的平静之下,那汹涌而缠绵的漩涡。
惹她生气,害她受伤,甚至意欲从背后取她性命……
“即便会变成这样,你也要遇见我吗?”
易碎的期许,难言的不安,卑微的恳求。这些源于深沉眷恋和依赖的情绪,在那双黄金之瞳翻涌着,正在向眼前人渴求一个安放之所。
那一刻,沐恩没有多想,即刻瞪着他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即便这样,我也要遇见你。”
顿了半晌,她才意识到不对,慌忙别了眼神。
“我……我只说有人等着遇见你,又没说是我。”
好像只是越抹越黑。她懊恼到五官扭曲。
“既然你的事情解决了,就赶紧回去解决我的——”
目光转回之时,一阵微风拂过山岗。像是卷走了周围凌乱的荒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炫目的暗红。
一点冰凉落在额头。几许温热涌上心口。
每一次的亲吻都不是意外。亚里艾斯总算明白。
因为此时此刻,他无比肯定。
往后余生,千遍万遍,他都愿意深深地俯身垂首,只为轻轻地吻一吻他的月光。
飞回帝都的路上,沐恩抱着幼龙趴在亚里艾斯的后背,伤势、疲惫与心安胡乱搅弄,很快便带走了她的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夜色正浓。满目金光的房间里燃着不少华贵的烛灯。
伤口的剧痛倒是褪了不少,只是浑身纱布裹得人动作困难。
她艰难地侧目,看见玻菲娅正守在床边,满目心疼地望着她。
“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说着,玻菲娅扶她坐起身,又递去一杯温水。
她摇摇头,抿了一口水之后开始左顾右盼,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亚里艾斯呢?”大的小的都不见了。
“他带你回来之后,就抱着一只小龙和一块黑红色的东西走了。”说着,玻菲娅用手帕抹去沐恩的冷汗,“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就没问他要去哪里。”
……其实也不必问了。
他是为了寻找龙鳞、稳定权柄而来。如今发现护心鳞早已铸成长剑,无法再起到作用,便没有了留身于此的理由。
沐恩黯了神色,目光慢慢坠落。
所以,山顶的那个亲吻,只是在向她道别吗……
“——恩,沐恩!怎么哭了,是伤口又疼了?”
玻菲娅的呼喊忽的入耳,把沐恩从情绪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湿润又模糊的视线,看见不知何时到此的艾普诺,也在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
“我看还是叫一位医师来单独负责她的治疗吧。”说着,艾普诺起了身,嘱咐玻菲娅道,“眼下我和尼菈很难抽出时间,就辛苦你照顾她了。”
不需要照顾。
她需要的是很多很多正事,把那只巨龙狠狠地挤出脑海。
“既然很难抽出时间,就现在说清楚。”沐恩赌气一般保持冷静,寒声追问着,“情况怎么样,皇帝抓到了吗?”
艾普诺没有立马回应,和玻菲娅面面相觑了几秒。
似是谁都清楚自己拗不过沐恩,便谁都不再劝她安心养伤。
“如今帝都不攻自破,皇宫已经收入囊中。尼菈正在帝都各处救援民众,我就在这里处理皇帝的余党。”
顿了顿,艾普诺继续补充道:“至于父……皇帝,我对外声称他在浩劫中身负重伤,正在抢救。不过夜长梦多。等你伤势稳定,就尽快处理吧。”
“不必等了,我现在就去。”
说着,沐恩翻过身来,一瘸一拐地下了床。
就知道会这样。艾普诺无奈地叹了一声,伸出手准备搀扶。
她对着那只手掌怔了怔,强硬地别开了眼神。
“带路吧。”
语毕,她径直走出房门,徒留背后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沐恩跟着艾普诺拐进走廊,正好看到对面也有一个房间,木门大开。
墙的正中挂着象牙支架,皇子的王冠和王剑收于其上。
原来这就是皇子的房间。那么按理,刚刚她的所在之处,是只属于皇妃的房间。
她无言地收回刺痛的目光,望向艾普诺高傲又挺拔的背影,苦涩又坚决地握了握龙鳞剑柄。
可是,从今往后,身居高位,你万不能再让人看清你的心意了。
——我尊敬的皇子殿下。
圆顶的落地窗外是历经浩劫的破败,高阔的王座厅倒是一如既往,满目的金碧辉煌。
佐菲亲自带人看守于此,避免外界知道皇帝尚且安好的消息。
艾普诺与沐恩并肩越过空荡的王座走向深处。掀帘而入,就看到了绑在茶室中央的皇帝。
此时的皇帝已经光鲜不再,华贵的衣服裂出道道血痕,丧气得一点也不像一位皇族。
艾普诺幽深的眼看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感慨了一句:“看来佐菲下了些功夫才让他听话。”
……岂止是下了功夫。恐怕还带着好多情绪吧。
毕竟,佐菲的父亲,因为坚持反对魔法介入军事,而死在了皇帝不满的算计之下。
待二人逐步靠近,皇帝终于有所反应,抬起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逆子,你这个逆子……”皇帝声音沙哑,却不减傲慢,“真是跟你母亲,一个德行。”
刺耳的话音未散,只听嗖的一声,匕首已经掠过皇帝眼前,擦过他的耳廓撞在墙壁,然后叮咚落地。
也许是看到皇帝而出离愤怒,也许是对丧母的艾普诺感同身受。
沐恩神色阴鸷,寒声警告:“嫌命长的话,就再说一遍试试。”
这一把匕首一句话,直接镇住了叫嚣的皇帝。
也狠狠地戳在艾普诺的心上,把他藏得很深的那一点点抗拒和退缩,戳得干干净净。
好像只是望着那张玲珑的侧脸,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方才的故作平静变成了真正的淡然。艾普诺转过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皇帝的丑态。
“向你介绍一下,父亲。这位是德拉贡夫人的女儿,沐恩莱特·德拉贡小姐。接下来,我会让她来‘照顾’你。”
皇帝神情傲慢地瞥了一眼沐恩。
未曾想,那道沉静到不容他人染指的目光,长针一样刺痛了皇帝的眼。
一副不会受人掌控的模样。这是他最为厌恶的眼神。
片刻的对视之中,他想起了皇后,想起了莱博拉团长,想起了所有违逆过自己的人,忽的发出一阵哂笑。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你们和我不一样吧?因为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就要下狠手……到头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皇帝疯癫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是不是很有意思?你们是曾经的我,而我就是未来的你们!哈哈哈哈——!!”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谁会把仇人的说教放在心上。
死到临头了还叭叭的。沐恩只觉得聒噪,抬手就要拔剑。
艾普诺把她的手按在了剑带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拧着眉,深深地凝望那个不堪的父亲,沉声而问,“母亲也好,莱博拉团长也好。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愧疚?”
沐恩侧目而望,望穿那双蓝宝石的眼里,仍然藏着一抹期许的光。
只听皇帝冷笑一声:“哈,愧疚。”
她闻声转过视线,看见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愚蠢的提问,五官拧在一起。
皇帝瞪着猩红的眼,怒骂道:“该愧疚的是他们!选择违逆效忠的君主……他们才是最该愧疚的人!”
话音落下,最后那抹期许的光也随之落下。
艾普诺绝望地阖了眼眸,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下一秒,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佩剑穿过了皇帝的手掌,深深地刺入厚实的墙壁。
佩剑似乎因为刺得太深,很难再拔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拔出来,而是浅淡地说了一句:“你欠母亲的,就算你还过。这是我最后的孝心了。”
然后,他再不看皇帝一眼,走向厚重的绒帘。
“之后就交给你了,沐恩。”语毕,他便掀帘走出了茶室。
沐恩耐心地等到脚步声渐远,才迈步上前。
第一件事,就是把茶桌上的手帕塞进皇帝的嘴里,堵住所有惨叫的可能。
“你应该庆幸你是艾普诺的父亲。”她举剑对准皇帝的胸膛,“不然,我会让你承受更多。”
第一剑,为了背负莫须有罪名的母亲,为了一路坚持到这里的自己。
第二剑,替艾普诺讨回他困于良知而不忍讨回的一切。
这最后一剑……
就献给所有在皇帝的统治下牺牲的人们吧。
结束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很安静。
其实皇帝说得很对,到最后谁都是一样的。
即便曾经位于万人之上,也会和那些普通民众一样,在现实的痛苦中无声地嘶喊、挣扎,然后淹没于重压和苦难,直到再也无法呼吸。
皇帝既死,王座已空,许多执念算是了结。
可是比起欣慰,比起畅快,好像还是疲惫与惆怅更多。
该来的总算来了。但是失去的也永远失去了。
艾普诺无力地跌进王座,径直闭上了双眼,似乎暂时不想理会现实。
沐恩立在他的身侧,摆手叫来佐菲,替她的陛下处理起来。
“皇帝抢救无效,已经薨逝。带人妥善安置,然后把消息放出去吧。”
佐菲躬身应下,先是到茶室收拾了一番才叫来骑士,一起把遮盖好的尸身从此抬离。
待嘈杂散去,王座厅里便只剩下了一位君王和他的……他的某某。
“我要感谢你的温柔,沐恩。”艾普诺望向身边人,眼神依旧温润,“没有让一切结束得过于沉痛,也就不会成为负担。”
沐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别误会。我对畜生没有温柔可言。”
“不是误会。我知道你的温柔给了谁。”他凝望着她平静的侧脸,不自觉地弯了眉眼。
堵住生死不如的惨叫,又避免了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她不是满眼的血海深仇。多多少少,她真的考虑了他的感受。
当然,本人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沐恩干脆避开了这个话题,生硬地开口问:“所以,我能做的都做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关于这个……我希望你能坐下来,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莫非这只狐狸真的打算反悔?她不禁在心里打鼓。
可是说得这么郑重,许是真的有什么大事。不妨先坐下来听听。
沐恩环视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又中了套。
王座厅永远只有两把座椅。一把属于皇帝,另一把属于皇后。
她心绪复杂地垂了眸,故作平静道:“不坐了。就这么谈吧。”
“如果……我用夫人的清名做交换,偏要你坐呢?”
沐恩不满地瞪了过去,却见那双湛蓝的眼里半点威胁不见,只有满目万分荒凉的哀求,和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
她不能说。更不能再多看一眼。
“在此之前,我想问清楚。”她逃开他的凝望,用冰凉的语气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之前回到弗格领,你说会实现我的一个愿望。还作数吗?”
“当然。你想要什么?”
沐恩沉默地攥了剑柄好一会,才艰难地迈步走下阶梯,然后慢慢地转身,抬头仰望王座上的人。
“我想要……永远能够拒绝陛下的自由。”
明明每个字都吐得礼貌又温和。可是每个字都直直地刺向内心的最深处,疼得人呼吸不能。
他好想发疯,好想现在就把她绑在皇后的座椅上。
又好想挤出一个带着祝福的笑容,目送她奔向她想去的所有地方。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握紧王座的扶手,吐出一个僵硬的好字。
听到这个字,沐恩含着满心苦涩地阖了眸,随即将手掌覆在胸口,对着王座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一个臣礼。
——这就是他们的结尾了吗?
艾普诺锁眉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感觉灵魂似乎要和这具身体割裂。
他忍受不了这刻骨的疼痛,径直将高贵的王座舍弃,跌撞着迈下了属于帝王的阶梯。
——不。他不要这样的结尾。
他对着那道渐远的背影仓惶地喊道:“除此之外,我还要许你一份随时反悔的自由!”
沐恩停下了推开大门的双手。
真是一个诱人的承诺。
可是现实会允许它实现吗?
艾普诺的喉头忽的涌起一阵苦涩,不得已加上了一个期限:“这份自由,会一直持续到……无法再持续下去为止。”
闻此,她反而满意地笑了笑。
给了她选择,还给了她退路。他岂不是会输得很彻底?
思索至此,沐恩才慢慢地扯起了嘴角。
“这份恩赐,我会铭记在心。”她特意转了头,好让艾普诺看清她在笑,“感谢你,我的陛下。”
语毕,她一把推开厚重的厅门,飞快地将自己藏进门的另一侧。
孤长的走廊里,繁华依旧。如同未曾相遇,如同未曾纠缠。
沐恩高高地扬起头,把所有泪水拦在眼眶,让所有心酸就留在心中。
会有反悔的哪一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他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