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月光[西幻]》vilen

41、CH.40 无悔 万里晴空之

　　万里晴空之下，炮弹和弩箭横飞，与交战的两只巨龙一起，为整座帝都投下散不去的阴影。
　　阴影之中，爆炸四起，火星飞散，哀嚎长鸣。
　　沐恩一路忍痛，踉跄着追随半空的亚里艾斯，来到帝都的街道。
　　其实不如说是黄泉路。踏上此路，尽是夺命的炮弩、烈火与飞石。
　　惊慌的民众一心只想离开帝都，潮水般涌上街道，不约而同地奔逃往城门的方向。
　　沐恩捂着伤口，一边前行一边寻找靠近亚里艾斯的方法，在汹涌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缓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慌如疯狗般跑来，还推开了所有挡路的人。
　　包括正在凝神思考的沐恩。
　　这一推，力道凶猛，她晃出去好几米都没能站稳。
　　直到撞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熟悉的臂弯和感觉令沐恩一怔。恍惚着抬起视线，果然对上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
　　艾普诺浅浅地皱着眉，逸出一声柔软的叹息。
　　“这就是你说的很快汇合吗？”他一边扶她站定，一边抱怨着。
　　……这能怪她吗？她哪里知道真有蠢货要召唤巨龙。
　　再说了，帝都再乱也是敌人的大本营，他还敢大摇大摆地进来。
　　二人半斤八两，就谁也别说谁了。
　　沐恩无视了他的抱怨，转而问：“你怎么在这？”
　　“本来我只是想来打探情况。”毕竟这里的动静很大，“结果看到守城的骑士大都随民众从城门逃离，我就进来了。”
　　说着，艾普诺耸了耸肩，一副自己也没想到的模样。
　　“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我和玻菲娅汇合之后，就通知了尼菈。大部队驻扎在郊外，应该很快就能赶来。”
　　闻此，她松了口气。看来这次不是莽撞了。
　　没时间感慨了。她必须要让两只巨龙尽快转移战场。
　　“你最好惜命一些。这次再失算，就没人来救你了。”沐恩匆忙丢下一句嘱咐，转身就要离开。
　　艾普诺伸手把她抓了回来，眼里的担忧扭曲成狠戾的威胁。
　　“现在这种情况，你又浑身是伤，还想去哪？”他凑近她的脸，冰冷地质问，“到底怎样你才肯待在安全的地方？难道非要我用夫人的清名要挟你吗？”
　　提到母亲，沐恩的眼神温度骤降。
　　然而这一次，艾普诺没有向她妥协。两双眼如同照镜子一般，凶狠又笨拙地表达着在乎。
　　一时间，二人的世界只剩对方，也就无人注意从天顶溅落的飞火。
　　灼热感燎过头顶的瞬间，只见一支支冰箭横空撞入烈焰的怀抱，化作一抹绚丽的水花……
　　然后倾盆一般全都砸在了身上。
　　沐恩和艾普诺还在狼狈地抹去满脸冷水，就听见玻菲娅远远地抱怨：“我说你们两个，吵架也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闻此，二人最后相互瞪了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说。
　　“殿下，我确认过了。”玻菲娅一边匆忙跑来，一边说，“皇帝带着皇家骑士团躲在皇宫里，大门紧闭，应当不会出面了。”
　　皇帝选择配合大魔官召唤巨龙，又在灾难之时无法及时止损，放任民众于水火而不顾。
　　艾普诺敛住失望的神色，平静地开了口：“既然他们不会出面，就不必提防了，我也去和大家一起疏散民众。”
　　“那我去大魔宫看看。也许有魔法师愿意帮忙。”
　　玻菲娅说完，询问的视线落到沐恩身上。
　　沐恩不假思索地回：“我去想办法引开巨龙。”
　　说完，她便朝这座炼狱的中心走去，留下一道毅然的背影。
　　灾难的嘈杂之中，艾普诺的声音忽的从背后传来。
　　“……沐恩，你要知道。只有你安然无恙，我才会把德拉贡家族的一切还给你。”他带着几分怨气，柔软地警告着。
　　这一次，沐恩没有犹豫，回眸对上艾普诺的目光，浅浅一笑。
　　“应该说，是你我都要安然无恙，我才能从你身上，把一切讨回来。”

　　帝都的子民不会想到，多年天灾的尽头是这样一场人祸。
　　更不会想到，那个没有实权的丧命皇子，竟然举着叛军的旗帜现身于此，在绝望的浩劫中为大家带来生的转机。
　　他们的眼中，巨龙似乎因为艾普诺的出现，停止了对帝都的肆虐，一边挣扎着一边退至城墙。
　　只有沐恩知道，这都是亚里艾斯的功劳。
　　他不仅在阻拦幼龙失控的行为，还一步步将其逼退至帝都边缘。
　　……许是听到了她说要换个没人的地方？
　　沐恩一路追随亚里艾斯奔到城墙之上，看见他正在把挣扎的幼龙狠狠地按进墙壁。
　　霎时间，幼龙浑身的伤口更是血液飞溅，直到染红灰白的墙砖。
　　那身破碎的暗红鳞甲，那双痛苦的黯淡金瞳，那样无助地奋力挣扎……
　　“不，别这样！”她艰难地翻越城墙的废墟，一边尝试靠近一边呐喊着，“亚里艾斯，别这样！”
　　玲珑的话音很快在嘈杂中破碎，徒留幼龙声声撕心的悲鸣，在亚里艾斯凶猛的力道下愈发凄厉，几乎要撕裂她的心。
　　她也疼到无助，疼到流泪，疼到只能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悲鸣——
　　“亚里艾斯——！！”
　　这一声，终于冲破一切杂音，叫停了亚里艾斯的动作。
　　幼龙的挣扎这才有了作用，扭过身子撞断了残垣，扇动伤痕累累的双翼，跌撞着飞远了。
　　在狂风和震颤下，沐恩终究没能爬上城墙的废墟，落回崩塌的碎石中。
　　内外的疼痛在脑海中翻涌，灰尘与鲜血在掌心交织。她立在残垣的凹陷，仰望幼龙哀伤又狼狈的背影，喘息着抹去眼角的湿润。
　　越过这些断壁才能靠近亚里艾斯。她在片刻休息之后正要继续出发。
　　忽的一只龙首悄咪咪地探了过来，像是要接她上去的意思。
　　沐恩反手一巴掌糊在那冷硬的鳞甲上。
　　“你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
　　亚里艾斯不疼不痒，只小声地解释：“伤害你就要得到惩罚。”
　　好像没毛病。她一时语塞。
　　“那怎么惩罚也该是我说了算！”半晌，沐恩才气恼地接上话。
　　他见她如此，自动接受了惹她生气的惩罚，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用那双金瞳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瞪了他没一会，满腔怒意渐渐化作满目心疼。
　　罢了。说到底他是为了她。
　　沐恩抚了抚亚里艾斯，顺着他的脖颈爬上他的后背：“走吧，追上他。”
　　“那个我还没有从失控中恢复，会伤到你的。”他转过头劝道。
　　那只幼龙已经飞都飞不稳了，恐怕没有力气再折腾。
　　但是闹出这么大动静，人类一旦结束救援开始动手，幼龙要承受的，就远不止失控了。
　　“只是看着他，不让他再闯祸而已。”
　　说着，她抱住他的脖颈，做好飞行的准备。
　　“而且，我答应过，如果你失了控，我要去救你的。”
　　她的声音平静又冰凉。可是抚过他的耳畔，却化作一阵炽烈的轰鸣。
　　他不明白。
　　为什么兑现承诺这么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因为是她，就能变成无上的欢喜。
　　待亚里艾斯载着沐恩乘风而去，帝都算是从毁灭边缘捡回一命，在焚烧的噼啪声响中传来不知是谁的悲泣。
　　玻菲娅把半截木门烧尽，钻过缝隙来到了破败的露台。
　　只见一团黑红的身影摊在围栏下，一动不动地俯瞰这座人间炼狱，已经分不出是死是活。
　　狄塞尔早就无法动弹，只能从熟悉的香气辨认来者。
　　他凝起最后的气力，努力地发声：“你……你是来……来看我的吗？”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但是玻菲娅还是没有忍心把否认说出口。
　　“我只是来找魔法师帮忙救援的。”说着，她倔强地远眺帝都，再也不看他一眼。
　　“对，救人……魔法师就是该救人啊……”狄塞尔俯瞰满目疮痍的帝都，气若游丝地低喃，“我，我只是想救更多的人啊……”
　　忽然一阵微风扬起点点火星。
　　在玻菲娅朦胧的视线里，一切好像还是最初的模样。
　　——玻菲娅，我希望，余生的每一个课题里，都有你。
　　那个话音还在脑海里回荡着，只听耳边叮铃作响。
　　她转过目光，看见狄塞尔艰难地伸出手指，一寸寸把他的法杖推到了玻菲娅的脚边。
　　“玻菲娅，原谅我……我好像……无法实现我们的理想了……”
　　狄塞尔用最后一次呼吸撑起眼皮，望向此时也是此生的唯一。
　　“接下来，就……拜托你……”
　　眼睁睁望着他咽气，她没有哭。
　　亲手抚下他的眼皮，她没有哭。
　　可是当她伸手握住法杖，看到他的手还停留在旁边的时候，所有的故作冷漠崩塌得面目全非，眼泪便止不住了。
　　原来，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是有人从生命中离开。
　　而是那个人离开之后，在你试图忽略的内心深处，那份爱永远都在。

　　郊外的山顶，寒风呼啸。
　　幼龙似乎只能坚持到这里，疲惫地卧在了山顶之上。
　　沐恩和亚里艾斯一路跟随至此，为了避免幼龙再次受到惊吓，放轻动作在远处落了地。
　　凝望着那道孤独又虚弱的背影，她才理清这些凌乱的现实。
　　年幼的亚里艾斯受到召唤，在陌生环境和连天炮弩之下陷入恐慌，导致情绪崩溃魔力失控。
　　他不记得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记得自己逃到了郊外，只记得从山上望见一片帝都火海。
　　所以，当成年的亚里艾斯站在这里俯瞰帝都，才会因莫名的熟悉感而心生困惑。
　　如今，困惑解决，要面对的问题却更多了。
　　沐恩望着幼龙身上斑驳的血迹和残缺的鳞甲，心跳随着那沉痛的呼吸一下又一下，不禁拧起心疼的眉结。
　　“他的魔力稳定下来了吗？”
　　亚里艾斯乖巧地蹲坐在她的身后，垂下龙首回：“没有这么快。幼年个体失控，会用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意识，要耐心地等。”
　　伤成这样还要死等。合着疼得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吧。
　　她急到无奈，只能暗自咬唇：“就没有什么稳定魔力的方法吗？”
　　“按理，能够平复情绪的方法，都可以加快恢复。比如让这个我回到原来的时空。”
　　总之，就是让幼龙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父母的身边。
　　“要怎么送他回去？”她连忙扬起头，带着期许地追问。
　　只见亚里艾斯不紧不慢地眨眨眼。
　　“不知道。”
　　……
　　在沉默的对视之中，他很快察觉到了她眼神中的不满，理直气壮地脑袋耷拉了下来。
　　“召唤魔法受个体权柄的影响，会出现许多不知如何处理的情况。”他小声地解释着，“如果只从原理推断，我能用权柄送我回去。但是没有护心鳞，我无法主动使用权柄。”
　　沐恩抬手拔出龙鳞剑，递到他的爪边。
　　既然狄塞尔向此注入魔力时，亚里艾斯有所感知，就说明这就是他丢失的护心鳞。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巨龙需要完整的护心鳞，才能稳定地使用权柄。”
　　闻此，沐恩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龙鳞剑。
　　因为铸成长剑，早已失去龙鳞的形状。如果不是道道奢华的暗红流光，应当无人能看出，这把剑不是人类的产物。
　　……所以，他苦苦寻觅的最后，是终究无法稳定的权柄。
　　而她却在他的陪伴与守护下，得到了太多太多。
　　不，不该是这样。她想为他做些什么，她一定能为他做些什么的。
　　就在这时，幼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艰难地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然后扑通一声倒回了地面，换了侧卧的方向。
　　原本压在他身下那片翠绿的野草早已红成一片，触目惊心。
　　那颗不知所措的死脑子顿时醒了过来。
　　暂时送不回去，至少也要想办法缓解痛苦。哪怕只是处理下伤口呢。
　　可是失控的状态下，谁的接近都可能刺激到他。万一再闹到人多的地方就不好了。
　　好像怎么想都是死局。沐恩颇为烦躁地攥了攥腰间的剑柄。
　　这一攥，龙鳞剑的冷硬触感与掌心交叠，昏暗的脑海忽的亮起一盏灯。沐恩顿时计上心头。
　　“如果夺走他的魔力呢？”她猛地扬起头问，“他会从失控中恢复吗？”
　　亚里艾斯看了看她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才点了头。
　　……用龙鳞剑夺走幼龙的魔力，既能帮助他恢复，又能让他变成一个方便保护和看守的形态。
　　实在值得一试。
　　如此想着，她长出一口气，握紧剑柄就要迈步。
　　亚里艾斯的巨爪直接横在了她的跟前。
　　“我会伤到你的。”他仍然执拗地重复着，语气平静得像是警告。警告之下，是笨拙又无措的担忧。
　　沐恩的掌心抚过那只冷锐的利爪，耐心地抚平他的不安。
　　“别担心。只要没有受惊，你就不会伤害我。”

　　沐恩承认她有赌的成分。但是从结果来看，她赌赢了。
　　毫无威胁的体型，再加上没有魔力，她一直悄咪咪地潜到背后，幼龙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倒是沐恩，在一步步靠近中，心越拧越疼。
　　这样的近距离下，她能看到那几支断裂的弩箭，早已在挣扎中劈开血肉，在满目残缺的鳞甲之下划出鲜红的裂谷。
　　炮弹的碎片嵌在那些裂谷之中，随着幼龙的呼吸起起伏伏。那样子分明是蚀骨疼痛在伤口上恣意舞蹈狂欢。
　　再多的细节，她已不忍再看，脚步停在了幼龙的长尾边。
　　一边小心翼翼地递出剑锋，她一边在心中默念。
　　虽然可能有些不厚道……但是保护这个年幼的你，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亚里艾斯。
　　随着剑锋寸寸靠近幼龙的皮肤，沐恩也屏住了呼吸。
　　未曾想，幼龙就在这时有所察觉，忽的竖起满身鳞甲，扬起了尾巴。
　　这一刻来得太快，即便侧身避开了要害，她还是和那条长尾撞了个满怀。
　　带刺的鳞甲刺入皮肤、划开血肉。然后，一人一剑顺着长尾摆动的力道，飞了不知多远。
　　落地之时，整个世界只剩下剧痛的耳鸣如雷。
　　在模糊的视线中，有阴影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光芒，她甚至看不清那是一条巨尾，正如断头台一般从天而降。
　　就在死亡的前一秒，一阵凛冽的寒风将将擦过头顶，紧接着有碰撞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随着幼龙的一声哀嚎，世界重新恢复了明亮。
　　沐恩伸手摸索到龙鳞剑，借着剑撑起身体，只见幼龙的长尾蜷缩着，鳞甲还冒着烧灼的青烟。
　　而亚里艾斯一边甩去残留在龙爪的火星，一边步步逼近，金瞳死死盯着幼龙，目光里满是刺骨的杀意。
　　她拖着剑一步又一步，执拗地把幼龙护在了身后。
　　“不要伤害他，亚里艾斯。”
　　“可是——”
　　可是恐怕没有时间说完这句了。
　　因为幼龙的锐爪已经从沐恩背后升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寒光，落入亚里艾斯的眼眸。
　　原来这就是预言中的那一刻。
　　原来受她保护却害她性命的不是别人。
　　原来，那个伤她最深的，是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脑海里似乎有什么断了线。
　　他没有再犹豫半分，怀着悲愤和怨恨径直冲了过去，用那双凶恶的巨爪狠狠地剜住幼龙的心口。
　　站在一双巨龙高大的阴影之下，沐恩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幼龙生不如死的嘶鸣，伴随鲜血一滴滴砸在她的心上。
　　这根本不是惩罚……他分明是在取自己的性命！
　　她捂着渗血的肩膀，不顾疼痛地大喊：“亚里艾斯，你在干什么？！那是你自己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这样。”
　　龙爪的力道骇人，他的语气却平静又哀伤。
　　“如果我会给你带去最沉痛的伤害……”
　　说着，他慢慢收紧利爪，直到最不喜欢的那种粘稠感溢满指尖。
　　“那我宁愿不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