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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低血糖,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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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秦居士听到问题也糊涂。
一大把年纪了,和久未相处的孩子难得见面,对于这些情爱话题,她实在无能为力。但看到对面苍白的脸,却有些不忍,只能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怪异感,努力给出回答。
“我也弄不明白。年轻时我有想去弄明白,只是太忙了,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忙起来顾不上想。等时过境迁,我也不在乎了。”
“你和父亲是因为相爱才会在一起吗?”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申振兴突然问道。
“也许吧。”秦居士给出了申振兴相同的三个字。她望着远方,目光幽幽,似陷入往事中,随机又收回视线,重回无波状态,对着申振兴一笑,“你这次来,是问以前的事?”
“嗯。”申振兴点头,“我想知道,您也和父亲一样,会恨我吗?”
这下诧异的是秦居士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脱口而出,“他怎么会恨你?”
一连两个反问,充分说明受冲击之大,秦居士这个月修行的平静心态彻底被崩出一道大裂口。
放到背后的手指不自觉颤动,就同此刻喉间发出的声音,挛缩的心连带影响声带都无法正常工作。申振兴掐着指尖,反复舔着干燥的下唇,克制着声线的颤抖。
“我一直都想知道,当年回来找我,你后悔了,会不会我不存在,你们就不会有那么多年的怨恨?”
伪装的平稳最终敌不过真实生理状态,后半段的话语明显还是含糊许多,断断续续的,只是抖得再难受,申振兴都没中断,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倾泻出来。
“这么多年,我不敢问,我害怕听到回答。直到他去世后,我都掩耳盗铃,假装他还活着,只是和以前一样不想理我。他恨我怨我,我都接受。他说他爱你,所以我的存在让他痛苦。我不懂,我也不知道我不存在的话你会怎么选择。可我……能说,你对我是有过爱的,对吗,妈妈?”
“别否认,妈。”他轻声笑了一下,眼神却不敢与她接触,反而远远地投向天际。“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好心阿姨,会时不时关心一个远亲小孩的吃穿,会舍得隔三差五地塞别人家孩子零花钱。我总在想,她们是不是因为你才会对我好。这个念头,支撑我度过最难熬的时候。”
“……”
“长大后,我反而不敢想。有时我觉得我还是以前没长大的样子,死死捏着最后一根线不放手,就跟放风筝一样,父亲爱你,你爱我,只要我拽紧这条线,那么我们三个还在一起,家就不会散,就算它飘在天上,只能看,但家……还在啊。”
秦居士垂下眼皮,不敢看那个抓着护栏,浑身都在颤抖的背影。
“可是我太贪心,拼尽全力握紧双手才能抓紧手上这条线,让风筝不飞走。却在气球飘过来时又忍不住去拿,最后什么都没了,风筝消失了,气球也飞走了,所有的家都没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妈,我连再继续骗自己都做不到。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什么都得不到。我已经一无所有,也不想再自欺欺人。
妈,给我一个答案,好不好?”
“……”
死寂,短短的片刻安静,却比爬两个小时的山更加让人痛苦。申振兴一直没有回头,他紧紧握着栏杆,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上面,浑身上下仿若凌迟,从抽动的额角到灼痛的肚腹,蔓延到无力的四肢,无处不难受,备受煎熬。
秦居士的罩褂散开深色的小花,她早已回石椅上坐着,衣料被山风刮得左支右摆,窸窣作响。直到风停,周边安静下来后,她才如常的口吻开口。
申振兴险些以为自己会直接倒栽葱般从栏杆外面掉下去,神志恍惚时,他听到秦居士的声音。
“我从没恨过你,我……害怕你。”
她平静地说着,不带一丝波动,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星星,你的名字是你爷爷专门给你取的,可我叫秦争,是我爸跟人吵架吵出来的。他要争口气,所以后面连着生两个儿子。连他们俩的名字都是专门花钱请人起的。,我是大姐,理所应当要带人养家,到岁数就嫁人再帮扶弟弟们。
可我不认,可能是名字压的,我一直也憋着口气要争。所以我偷偷跑了,跑到南方找了个厂干活,他们也没来找过我。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安定下来后,在车间认识了你爸。因为对账对不上,他帮他兄弟来揪我毛病被我骂走赶出去。他是个认死理的,我也眼里揉不得沙子,毕竟出门在外稍微软和点就要吃亏。
也是阴差阳错,我们总能碰到,吵过好几次。我只想安静做事,他反而死缠烂打上来。他年纪比我小,又爱乱说话,我一直没当真。可是一个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抬头不打笑脸人,几年下来,我跟他还是回到老家,成家有了你。
一开始,我是真的很满足,你爸他对我挺好,千依百顺的,家里事情都是我做主。后来有了你,我连撑起来的那口气都快忘没了。可人心易变,我……不能赌,我输不起。那时我才发现,我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你爸身上,这太可怕了。
我想离婚,可他不认,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跟他来的,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地走,唯独你,你是我生下的,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我舍不下你。”
“所以你回来了。”申振兴几不可闻地接到。
秦居士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说着:“你问我后悔吗,我不后悔,如果可以,我还是会带你走。但我害怕了,你爸他……不正常。”
她明显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还能感受到那种残留的恐惧。
“他好像疯了。把我关起来那几天里,我真的害怕,怕秦争消无声息地消失。这种消失,不是死,但比他杀了我还可怕。我对自由的渴望,我的畏惧,压过了你。他们看重儿子,不会轻易放走你,带上你,我永远都走不了。我只能一无所有再跑一次,和以前一样。
这种抛弃,让我害怕再见到你,我怕你恨我,我也害怕你爸他不放过我。我只能远远地托人打听你,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申振兴从未听说过背后的隐情,下意识回过头,“我没有恨……”
他话只说一半,却无法继续,四肢发软地迈着太空步挪到石椅上,从背包里取出纸巾递给秦居士。她语气那样的平稳,以至于申振兴在回头前都发现不了她竟正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我没有恨过你,我也不恨他,我只恨自己做错了事。他说,如果没有那件事,你不会走。”
秦居士拿纸巾擦干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提提嘴角,闻言捏紧了拳,纸巾被揉成一团:“他真的有病,居然对你说这些。你从来没有做错,你还那么小,这些都和你无关,是我们大人的问题。”
她抽了新的纸巾,擦着申振兴的眼睛,低声说:“对不起,没有选择你。但你是我抱着美好期待迎接而来的孩子,你的存在就证明着我和你爸曾经是爱过的。只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是我们的错。”
申振兴摇头,无法言语。他不认为为了自我坚定出走的秦居士有错,也不能将错放在已经去世的父亲身上,而秦居士说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那时至今日,错误该由谁来担起。
这是一摊烂账,他曾经主动接过,但却被轻轻卸下。
“不用说对不起,您没错。”申振兴长长舒出一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我过得很好,只是这些事情一直藏在心里弄不明白,今天您已经告诉我答案,这就可以了。”
他并不想得到什么,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也不过是想抓住手头那点余温。
“好好的做自己,秦居士。不用害怕见到我,你知道,我从未怪你。”
申振兴轻声道别,拎起背包站起身,身子却晃了晃。在跨开离开的步伐前,他还是转身,对定在远处的秦居士说:“如果可以……我还能再来看你吗?”
“……”秦居士扯起嘴角,说不出话,点着头,一下,又一下。风里,她整齐束好的头发,耳侧有几缕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随风而舞,张扬震颤。
申振兴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秦居士真的如此相像,想掩饰难堪时忍耐在眼眶里的泪水,强行笑时嘴边提起的弧度,下意识避开对视垂下一半的眼皮,他看秦居士,就像看到了自己。
“下次见,妈……”
他离开休息处,迈步下楼梯,下一秒,脚下一软,天旋地转,浑身磕绊,痛上加疼。
本就不多的山道阶梯上的游客,在人跟葫芦一样从上面翻滚下来时,惊慌失措,鸟雀群散,拼命地往两侧躲开,以免被带着一起翻滚,遭受无妄之灾。
终于停下时,申振兴按住抽搐的肚皮,在刀割火烧中,强行维续起最后的神志,对着面色惨淡慌忙无措的秦居士,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安抚。
“低血糖,小事,120,去医院。”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