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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你不喜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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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睁开眼睛,入目是白里透黄的天花板。走廊里细碎声响不断,无意义的说话碎片,滴答作响的各种仪器提示,自动涌入耳中。
但刚醒过来的身体还未成功匹配,意识仍在混沌状态,身在如此吵闹生气的环境,却仿佛处在真空中,接收不到任何声音的传导。
申振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还在回忆前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护士直接进门,老门颤巍巍嘎吱往墙上靠,发出“砰”的一声,把申振兴从真空中强行抽离重回人间。
护士拨了拨挂吊杆上的瓶子,检查剩余液体量,也不管申振兴是何方神圣,直接张嘴就是埋怨。“既然醒了,怎么不按钮喊一声。”她手脚麻利地换瓶,“这瓶水都快吊完了,得亏我估时间过来看了一眼,不然就出大事了。”
护士年纪一看就是长辈,典型的邻家大姨作风,下意识的碎嘴子抱怨,万分细心的照看,和藏不住的唠叨嘱咐。
申振兴不好意思地道歉,解释刚醒还没缓神。
看他态度还挺和缓,觉得自己又多嘴正后悔的护士大姨,顿时什么后悔脾气都没了,手上嘴上同步行动,跟唠自家小辈一样:“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个子怎么还会低血糖?看你年纪也不小,怎么把自己弄得这副样。你低血糖都是小事,吊两瓶葡萄糖也就过了。胃才是大事,你这胃里头溃疡太狠了,再严重一点就儿就得穿孔做手术,你再不好好保养一下,你离上手术台估计也差不了多久。”
她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了,中间夹杂着教训和关心,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申振兴都没插上气口。以为结束了,刚闭上眼,护士大姨又啪嗒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小袋。
“你东西都给你装里头了,就是手机一直有电话打进来,我们也不好接,先给你关静音。你既然醒了,赶紧给人回一个吧。对了,你同事给你送过来,有事先走,啥都来得及没弄,你人还晕着,我们先联系了你的紧急联系人,你看着回信。”
申振兴半坐起身,翻出手机看,的确有很多未接来电。他先打回去最后一个号码,快速接通,那头是很礼貌的声音:“您好,申先生是吗?您定制的首饰已经做好,嗯,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过来确认一下?”
申振兴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去订过东西,这还是詹川半夜闹妖要讲故事那段时候的事。
申振兴低声清清嗓,看着插进来的熟悉的号码,尽力保持平常的语气,回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可能没有时间,后面我再联系你好吗?”
对面应下挂断电话,申振兴犹豫了一下才滑动接通了后进的来电。
电话那头先来的短暂的沉默,随即缓声问:“你住院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需不需要我过来?”
申振兴不知道怎么回,该怎么说现在的局面,被公司停职后交接事情把自己交进医院?
他斟酌一番,用尽量轻松的口吻回:“没什么大事,低血糖而已,是底下人年纪小没经过大场面,吓到了就乱打120。”
“哦。”那头也不知道回什么,重复着他的话,“低血糖啊……”
都不会接话的两人对着接通的电话互相传递着无声电讯,硬是没人先说挂断。
良久,申振兴打破僵局:“妈,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电话线只传来完全寂静的电流波动。许久后,才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动静:“我现在在观里修行,你如果有时间,就过来吧。”
她报了一个耳熟能详的景点名字,又说了观名。申振兴查了下,发现这个道观在网上信息不多,多是绑定着另一个香火比较鼎盛的大庙,被游客顺带提了嘴,但好在位置还是能跟着庙锁定。反正现在也不用去上班,他没多犹豫,等吊完水结清了费用,直接回家出发。
订好票后开始收拾东西,在准备行李时,他对着衣柜看了很久,放弃了自己的那些工作套装,去另一侧色彩缤纷、种类多样的衣柜里,拿出了两套最不显眼的运动装。一套米色的高领套头卫衣裤,一套暖灰色的运动外套和裤子。
他换上卫衣卫裤照镜子,好像在镜子里看到詹川在家,这错觉一晃而过。
继续对着镜子观察。他和詹川差不多高,肩宽也差不离,但詹川比他健康得多,体重要多十来千克,胳膊腿都比他粗,唯独手指比他细,细细长长十根,灵巧漂亮。卫衣在他身上,肩膀那儿还算合适,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大了一号。尤其裤腰,最近又松了一圈,申振兴拉到最紧,才勉强能穿上。
他把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低头将脸埋在拉高的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背包出发。
车票订的是最近的一趟,时间赶,申振兴没有多耽搁,直接去车站乘车。
去景点所在的城市需要跨好几个省,观所在的山也不是最有名气的那座,几经周转,终于在第二天清早到达了地方——但距离那座庙还很远。
申振兴站在半山腰,捂着肚子望山顶叹气。就算他花钱买了观光车票,从山脚坐到终点站,也只能坐一半,剩下的路只能步行爬上去。
虽然不是年节假日,时间还早,但这会儿爬山的人也有一些。老年人占多数,拿着收音机外放相声歌单,装备齐全,背心帽子腰间小水壶一应俱全,正反拍手快步前进。剩下基本都年轻学生,三三两两地唠嗑往前挪步。
望着长长的阶梯式山道,申振兴无声叹气,认命开始进行爬山运动。
这也算锻炼了,他苦中作乐地想,默默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几乎是去了半条命,两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山顶大庙。远远的,就能瞧见一个穿着宽松罩褂的长条瘦个人影,正站平台前方往下张望。
容长脸,浓眉毛,深眼褶,厚嘴唇。
五官还是那样,没多大变化,只是眉心眼尾嘴周哪哪都挂着皱,被磨得硬加了好些岁数。头发半长不短的,约莫到肩,被整整齐齐扎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贴在额头。
申振兴忽然不想,也不敢上前。这个身影太陌生,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可是又似乎就该是这个样子。他在莫名的胆怯上花费多一倍的气力,才慢吞吞地爬完最后几步阶梯。
“上山累坏了吧。”她似乎也不知怎么面对陌生人,嘴角扯动好几下,硬挤出一句话。
“还好,只是没想到这么高。”有了打头的砖,申振兴也能调动自己的刻板应酬功底,客气地寒暄。“您怎么想到来这儿的?”
她没带申振兴进庙,从侧边通道穿过休息处,换到另一条山道,边走边认真介绍:“我朋友之前在这边参加过修行,听说今年又开放了,闲着没事儿,我也跟她一起报了名过来,修身养性,陶冶身心一下。”
正说着,迎面走来了一个差不多打扮的人,和她打招呼:“秦居士接人呢。”
她也点头,低头回礼:“是,李居士您早课做完了?”
“刚吃完加餐,闲着没事走两下。”
李居士个头不高,长了张和气的圆盘脸,身子也圆滚滚的,看着就很有福气。她仰着头在申振兴和秦居士脸上打量:“这是你儿子吧,个头真高,你在我们里头是最高个了,他比你还要高半个头。”
秦居士“嗯”一声,算回答完了。
李居士不在意秦居士的回应,嘴咧得跟开花一样,笑着拍手:“我就知道,你俩长得就是一个样,脸上眉毛眼睛鼻子都差不离。就你儿子比你嘴巴薄点,跟我似的长了个翘嘴。挺好,见人笑三分,到哪都好相处。”
“是,挺好。”秦居士静静地听她说完,也笑了,客气地回她。
等李居士走远后,她才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们这边都互称居士。前面就是道观,游客参观主殿比较多,我们住客房,在后头远一些的地方,一般很少有游客来。”
她在正门口停住,递过眼神。申振兴摇摇头,示意不参观。她带着申振兴沿着侧路又走了一阵下行的山道,在一个人少的休息处找个背阴位置。
申振兴坐下后,发现眼前正对着山体间隙,从树枝中看过去,可以把远处的山下城镇微缩成模型大小嵌在生态树枝相框中,是一个视野开阔的观赏点位。
“我没事时就在这里打坐,这边来的人少,来了也不怎么停留。”秦居士干巴巴解释了位置,慢慢抿唇微笑,目光温柔和缓,说的话却很不温和。“说吧,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了,你这又是住院,又是千里迢迢来找我,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了吧。”
她温声道:“你告诉我,我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帮你一点。”
申振兴眼睛一糊,鼻子有点发酸,下意识憋住气,缓过劲后,扯开嘴笑:“哪有什么事,我就是,刚好接到电话,想来看看您。”
秦居士没有言语,只侧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包容。两双相似的眼睛对上后,年轻的先挪开眼,起身撑住栏杆,抬头欣赏风景。
“我过得挺好的,上班有好几个有趣的年轻人,平时没事就出去和朋友喝喝酒聊聊天。”
“是吗,交到朋友了,那真好。你总一个人,独惯了,容易出事。”秦居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话接,“你朋友和你差不多吗?”
申振兴不假思索回答:“不一样。他……很多朋友,爱笑爱闹,特别爱说话。”
秦居士的语气有点惊讶:“听起来,和你不是同路人,你和他怎么会认识的?”
她的问题很简单,申振兴想随便说点什么翻页,却不自觉陷入了回忆之中。汹涌的记忆浪潮里,他被裹挟着回到最初,忘了伪装成熟的大人,像小孩一样半点都藏不住事,慢慢将和詹川的所有经历都和母亲共享。
“莫名其妙,就认识了。”他说,“可能是他真的太让我想接近。”
他讲在聚光灯下被众人环绕的詹川,讲劝不动死心眼的朋友远离爱情苦海时愁眉苦脸的詹川,讲开心时会眼神发亮的詹川,讲一直吵着不舒服换上睡袍后马上睡得人事不知的詹川,讲总爱拿轻佻话逗他的詹川,讲叹着气说“这不公平”的詹川,讲总爱逼着他吃饭的霸道詹川,讲半夜会给睡着的人讲冷笑话的无聊詹川……
直到讲到眼底燃着怒火,难得一见的詹川时,申振兴停住了,即使是愤怒的詹川,却始终没说一句重话,又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粉饰太平,无事化了前面所有的一切情绪。
“然后我和他,也不能算朋友了。”申振兴隐下所有过于亲密的接触,将剩余的一切和盘托出,再说完那次吵架后,给这场长长的回忆划上了结束。
秦居士全程没有插话,只当自己是只长了耳朵的石像。直到申振兴久久没再开口,要变身第二尊不张嘴的石像,她才问:“你喜欢他?”
和之前的某个回答一样的迅速,申振兴飞速吐出答案:“没有。”
秦居士惊讶地撇过头看他,反问:“你不喜欢他?”
这下叫申振兴卡机,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也许吧”。他的眼神充满疑惑,下意识去寻求身边人的帮助,“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去谈喜欢,或者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