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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5 知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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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比不过天降》
文/清风樽
初二开学,教室调换了楼层。
沈施的座位从二楼东边挪到三楼东边,依旧靠窗,第三排。
窗外还是那棵老樟树,只是楼层抬高,树冠看上去缩了小小的一圈。
顾怀则的座位则换到了三楼中间。
二班和三班之间,隔了一条走廊,还有一道楼梯,距离比初一的时候远了不少。
顾怀则绕路过来的路程,也跟着变长了。
开学第一个星期,沈施拉开课桌抽屉,指尖触到一件陌生物件。
不是糖,不是汽水,也不是写着作业的纸条。
是一支手电筒。
通体黑色塑料外壳,按一下亮起,再按一下熄灭,模样和八岁那年顾怀则塞进她书包里的那支一模一样。
沈施拿在手里翻转细看,底部贴着一张崭新的南孚电池贴纸,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沈施伸手探进书包夹层,把旧的那支掏出来。
四年时光磨得外壳满是划痕,开关已经有些松垮,可依旧能够点亮。
新旧两支手电筒并排摆在桌面上,一旧一新。
沈施没有开口去问。
顾怀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第二天。
沈施把旧手电重新塞回书包夹层,新的收进抽屉。
放学时分,顾怀则路过三班门口,下意识往窗内望过去,恰好看见沈施桌上的新手电筒正亮着微弱的光。
顾怀则脚步顿住,目光停留片刻,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
九月中旬。
迎来初二第一次月考。
沈施考了年级第四十三名,相较初一退步了六名。
并不是沈施松懈懈怠,而是班上不少同学都追了上来。
初二新增物理科目。
沈施物理只拿到七十八分,硬生生拉低了总分。
沈施盯着成绩单上那两个数字,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七十八。
自上学以来,沈施从来没有哪一门功课低于八十五分。
顾怀则考了年级第三十六名,稳稳高出沈施七名。
他指尖捏着薄薄的成绩单,纸边被攥得微微发皱,一路穿过喧闹的走廊,径直走到三楼窗边。
沈施正独自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安静望着楼下那棵年年不变的老樟树,侧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却透着一丝压下去的低落。
顾怀则缓步走到沈施身侧,侧头看向她:“你多少分?”
沈施视线没挪开窗外,睫毛轻轻垂着,轻声应:“七十八。”
“物理?”顾怀则眉峰微挑。
“嗯。”
“我八十二。”
沈施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淡淡吐出一个字:“哦。”
顾怀则看着她平平淡淡的样子,继续出声:“你其余科目分数都很高。”
“嗯。”
“就物理拖了后腿。”
“嗯。”
他没有说空话的安慰,没有敷衍的“没事”,也没有客套的“下次加油”。
少年安静站了两秒,垂手拉开书包拉链,指尖熟练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书页哗啦一声轻响。
他抬手翻页,动作干脆,稳稳停在第三章的位置,轻轻将本子搁在窗台上,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我物理也算不上拔尖,但这一章我弄懂了,你可以看看。”
沈施终于微微低头,目光落向纸面。
翻开的页面工整干净,每一道习题旁都密密麻麻写了两种解法。
左侧是课本标准步骤,右侧是他自己摸索的简便算法。
手绘受力图线条清晰,箭头规整,空白处还歪歪写着一行小字。
这个力容易漏,注意。
沈施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的字迹,软声发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暑假。”
“暑假?”沈施抬眼望顾怀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瞳仁轻轻动了动。
“嗯,我妈给我报了物理预习班,提前学过。”
沈施看着他,轻轻反问:“提前预习,也才考八十二?”
顾怀则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偏开视线,耳尖飞快泛起薄红,小声坦白:“……我粗心。”
沈施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样子,没忍住,唇角极浅地往上扬了一下,笑意刚冒头,又被她飞快压平,归于平静。
顾怀则察觉到她细微的笑意,抬手把练习册再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自然笃定:“你先看,看不懂就来问我。”
沈施垂眸怼他:“你初二物理也才八十二。”
少年抬眸看向沈施,底气十足:“八十二的人教七十八的,绰绰有余。”
沈施抿了抿唇,轻轻吐出三个字:“……你闭嘴。”
·
十月中旬。
沈施的脚踝再度受伤。
这一回不是旧伤劳损,是新的磕碰。
集训营大跳练习,落地时重心偏移,右脚踝外侧狠狠磕在了把杆底座上,当即传来一阵钝痛,迅速泛起一大片青紫。
沈施咬着下唇,扶住冰凉的把杆稳住身体,拿冰袋简单敷了片刻,指尖按在肿起的地方强压下痛感,便抿着嘴归队继续训练。
待到第二天,脚踝肿得愈发厉害,裤管往下看都能看出隆起,每落下一步,骨头都传来一阵阵抽痛。
她攥紧书包背带,面上不露半分,照旧往学校赶。
第三节课下课,走廊涌出大批学生。
沈施一手牢牢攥住楼梯扶手,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将重量压在左腿上,一步一顿慢慢往下挪。
刚走到二楼拐角,身后传来急促又放轻的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
顾怀则几步走到沈施身侧,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直接落在她踉跄的脚步上:“你脚又怎么了?”
沈施微微侧过身子,下意识把受伤的右脚往后藏了藏,尽量不去牵动伤处,声音压得很轻:“磕了一下。”
“磕到哪里了?”顾怀则身子微微俯下来,视线落在她的裤脚。
“把杆。”
顾怀则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把杆能磕成这样?”
“大跳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沈施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顾怀则不再多问,干脆屈膝蹲在她面前。
宽大的校服长裤裤脚收进白色棉袜里,肿胀淤青被布料完完全全遮住。
他抬着手,指尖迟疑片刻,轻轻将她的裤脚向上撸起一小截。
右脚踝外侧露了出来,一块紫红色的淤青摊开,比一元硬币还要大上一圈,磕碰的边缘已经泛出衰败的淡黄。
他的指尖悬在皮肉上方,没有直接用力,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淤青的边缘。
“疼吗?”少年抬眼望少女。
“不疼。”沈施下颚微微绷紧,硬撑着回话。
可他的指尖刚好挪到淤青正中心,轻微的触碰立刻传来刺痛,沈施的脚踝猛地向内缩了一下,肩头也跟着瑟缩。
“撒谎。”顾怀则抬眸看穿她的逞强。
“……有一点。”她别开脸,小声让步。
顾怀则一只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另一只手拉开书包拉链,翻出那管红色包装的云南白药,外壳磨损,和初一那管一模一样。
他拇指扣住瓶盖,“咔哒”一声拧开,挤出一小段乳白色药膏在指腹,指腹带着楼道的凉意,动作放得极慢极轻,一点点抹开在淤青之上。药膏清凉的触感缓缓漫开。
“你什么时候带着这个?”沈施垂眸看着他低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
“一直都带着。”顾怀则手上动作没停。
“一直?”
“嗯。初一那管用完之后,我又买了一管,搁书包侧袋里。”
沈施抬眼看他:“你书包常备药膏?”
“嗯。”
“为什么?”
顾怀则手上顿了一瞬,抬眼望向她,语气平平淡淡:“因为你的脚踝会肿。”
穿堂风顺着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撩得沈施额前碎发来回晃动。
她抿住嘴唇,没有出声。
顾怀则把药膏涂抹妥当,小心将她的裤脚重新放落捋平,直起身子:“今天别去跳舞集训。”
“今天有集训。”沈施轻轻摇了摇头。
“请假。”
“不能请。”
“可以。”他语气很笃定。
“老师不允许。”
“我帮你请假。”
沈施看向他:“你怎么帮?”
“我给我妈打电话,就说我同桌脚受伤,需要请假。”
沈施轻轻扯了下嘴角:“我不是你同桌。”
顾怀则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固执重复:“……我帮你请假。”
沈施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
他脊背挺得笔直,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歪歪斜斜,眼神十分认真,像是在敲定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不用。”沈施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
“涂了药膏就好,明天就能恢复。”
“明天好不了。”
“后天。”
“后天也未必。”
“大后天。”
顾怀则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继续争辩。
手伸进口袋,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暖宝宝,指尖撕开包装袋,刺啦一声,隔着厚厚的袜子,平整贴在她脚踝肿胀的位置。
“这个能消肿。”
“你又常备这个?”沈施瞥了眼他的口袋
“嗯。”
“你书包里面还有些什么?”
“你要看看吗?”他微微偏头。
“不看。”
“有创可贴,碘伏棉签,薄荷糖,还有橘子味汽水。”
“……橘子味汽水?”沈施瞳孔微微一动,明显怔住。
“你只喝这个。”
“你怎么知道?”
顾怀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缓缓开口:“你初一整整一年,只喝橘子味。别的口味碰都不碰。草莓味你摇头拒绝,可乐味直接推开,矿泉水喝两口就放下。唯独橘子味,拧开就喝。”
“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妈妈买菜的时候问过你想喝什么,你说橘子味。八岁生日那次也是橘子味。每次考完试去小卖部,你也只拿橘子味。”
沈施眨了眨眼。
那些零碎的过往,她自己都记不太真切,甚至遗忘了八岁生日那瓶汽水的滋味。
她确实独爱橘子味,其余饮品总觉得甜得发腻,这份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梳理的小喜好,竟被他完完整整记在了心里。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声音放得很轻。
“顺手。”
沈施微微挑眉:“顺手记住我喝什么汽水?”
“嗯。”
“那你顺手还记了些什么?”
顾怀则沉默两秒,楼道的风掠过他的袖口,他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你怕黑。考级压力大的时候会失眠。生理期前两天腰会发酸,走路变慢。旧伤在右脚脚踝。不吃辣。生气的时候一言不发。就算开心,也不会大笑,只有嘴角会轻轻动一下。”
窗口的逆光从少年身后铺洒过来,将他轮廓描上一层浅浅光晕,脸部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沈施定定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初一运动会,你带饭盒。我路过,看见你把妈妈放进去的辣椒全部挑出来。”
沈施追问:“你怎么会看见?”
“我路过。”
“你又路过。”
“嗯。”
“你到底路过多少次?”她望着他。
顾怀则稍稍移开目光,低声道:“……很多次。”
沈施垂下眼帘。
暖宝宝的热度隔着袜子缓缓渗透皮肉,药膏残留的暖意也慢慢散开,两股温热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一双手,一直轻轻覆在她肿痛的脚踝上。
她安静沉默几秒,抬眼轻轻唤他:“顾怀则。”
“嗯?”他立刻回神,转头看向她。
沈施望着他,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你比我妈还要了解我。”
顾怀则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回答。
楼梯口悬挂的挂钟叮咚一响,第四节课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走了。”他压低声,提醒她上课。
话音落下,顾怀则转身迈步往楼上跑,鞋底踩踏台阶发出咚咚声响。
跑到二楼拐角,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体转过来回头望向站在原地的沈施。
逆光的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他隔着两层台阶,遥遥看向楼下静静站着的沈施,开口唤她:“沈施。”
“嗯?”沈施抬眼看他。
“物理那道题,第三页第二题,受力分析画错了,你多留意。别再漏力。”顾怀则语速很快,认真叮嘱。
沈施轻轻点头:“……知道了。”
顾怀则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跑远,“哒哒”的脚步声由近至远,一点点消散在空旷的楼梯间。
楼道只剩下穿堂风的声响。
沈施独自立在原地,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暖意包裹的脚踝上。
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心底默默想着。
顾怀则记住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多,甚至比她自己记得的还要详尽。
·
十二月份。
周末。
沈施独自前往少年宫参加考级。
八级,是难度最高的一档。
候考室里,她手心沁满冷汗。
动作早已练得炉火纯青,闭着眼都能完成,可心底沉甸甸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倘若这次考级失利,集训营的名额就会重新评估。
沈施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淤青已经褪去,只余下淡淡的泛黄印记。指尖轻轻按上去,已经不再疼痛。
手机忽然震动。
一条消息弹出来。
顾怀则:考级加油。
沈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过去一个字:嗯。
手机又震动。
顾怀则:紧张的时候,别硬憋着。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椅子面上。
候考室里,有人轻轻哼起《天鹅湖》的片段,旋律轻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施听着,手指无意识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手机再次震动。
顾怀则:我就在外面。
沈施猛地抬头。
候考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少年宫大门。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大门外路灯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一身休闲服,背着书包,手插在口袋,抬着头望向二楼的方向。
她拿起手机。
沈施: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怀则:半小时前。
沈施: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考级?
顾怀则:告知书上写了时间。
沈施又想起那张告知书。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仔细留意上面的日期,他却记牢了。
沈施:你在外面做什么?
顾怀则:等你。
沈施:要等多久。
顾怀则:等到你出来。
沈施把手机重新扣好。
手心的冷汗慢慢干透。
窗外的那个人依旧站在路灯底下,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门前地砖上。
沈施坐回座椅,心底的紧绷感悄然消散。
广播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身,走向考场门口。推门之前,她回头望向窗外。
路灯下,那道身影依旧伫立。
考级结果十二月中旬公布。
顺利通过,八级,评定为良好。
拿到证书那一刻。
沈施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是袁柚。
第二个,便是顾怀则。
可顾怀则,比她更早得知消息。
顾怀则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走到她身侧,微微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听说你考过了。”
沈施猛地回头,下意识把怀里的证书往身后藏了藏,眉眼带着诧异:“你怎么知道?”
“少年宫公众号推送公示了。”他语气轻松,站姿懒散随意。
“公示名单上还有我的名字?”沈施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嗯。”顾怀则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微鼓的书包上,“良好名单里,清清楚楚。”
沈施挑眉,抱着书包往后退了半步,直直盯着他:“你还关注少年宫公众号?”
顾怀则身形一僵,眼神下意识飘忽向旁边的走廊,抬手挠了挠后颈,含糊搪塞:“……姜吁关注的。”
“姜吁?”沈施轻轻嗤了一声,步步追问,“他什么时候会关注少年宫的公众号了?”
“他帮他姐姐看考级消息。”他硬着头皮圆谎。
沈施定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语气笃定:“他姐姐早就不考级了。”
谎言被戳穿,顾怀则彻底没了借口,垂下手,耳尖红得彻底,小声妥协坦白:“……是我关注的。”
沈施没有继续追问。证书被她收进书包最内层。
放学时分,顾怀则路过三班门口,往窗内瞥去。
沈施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头翻看课本。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马尾上,黑色发圈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静静看了一瞬,转身离去。
依旧是绕路。
一直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