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6 藏心 ...
-
《青梅比不过天降》
文/清风樽
初二下学期开学。
沈施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放学后，她会晚走十分钟。
不是因为值日，不是因为补课。
沈施跟自己说，是她收拾东西慢。
但袁柚注意到了。
袁柚斜着身子靠在教室门框上，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胳膊抱在胸前，眼神直直瞅向座位上的沈施。
“你收拾个书包能收十分钟？”袁柚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施指尖来回翻动桌上的练习册，书页“哗啦”轻响，故意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你初一的时候三十秒拎包就跑，现在装什么慢。”袁柚抬脚走过来，重重一屁股坐在她前桌的椅子上，双腿长长往过道一伸，身子向后靠，“你书包里就那几本破书，我上次帮你拿过。”
“东西多了。”沈施垂着脑袋，指尖来回拉扯笔袋拉链，拉链“咔啦““咔啦”反复开合。
“多了个鬼。”袁柚嗤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着她，“你每次他路过门口的时候就开始慢，我瞎吗？”
沈施捏着笔袋的手指骤然一顿，眼皮垂得更低，没有接话。
走廊里喧闹一点点消散，放学的学生陆续离开，人越来越少。
顾怀则背着书包从二班教室走出来，目光扫过走廊，一眼望见三班门口的两个人，脚步猛地顿住。
他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肩膀放松下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慢悠悠朝三班这边走过来。
他停在教室门框外边，脚尖轻轻磕了磕门框，目光落向沈施。
“走吗？”顾怀则站在门口，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问。
沈施攥紧书包背带，猛地站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双肩带磕到肩膀，发出轻微声响，视线刻意避开他的眼睛：“走。”
“走。”袁柚拖长音调，意味深长地朝沈施挑了下眉毛，站起身，率先迈步往外走。
姜吁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四个人并排往楼下走。
顾怀则和姜吁走在前头，两个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沈施跟袁柚跟在身后。
前面两个人在争论中午食堂的鸡腿是炸的还是卤的，姜吁手舞足蹈，比划着中午吃饭的模样，说得唾沫横飞。
顾怀则双手揣在裤兜，偶尔侧过头，敷衍地“嗯”一声。
后面两个人安安静静，一路没有多说半句话。
走到一楼大厅光滑的地砖上，脚步踏出轻轻的回响。
袁柚忽然侧过头，胳膊依旧抱在胸前，脚步没有停下。
“他对你好得离谱。”袁柚抱着胳膊，侧头看沈施，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调侃。
沈施微微埋下头，视线落在地面，鞋尖无意识来回蹭着地砖拼接的缝隙。
“谁？”她明知故问，声音压得很低，视线也不抬起来。
“你装什么傻。”袁柚抬起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沈施胳膊一下，“顾怀则。”
“他一直这样。”沈施的指尖攥紧书包带子。
“一直什么样？”袁柚挑眉追问。
“邻居。”
“邻居天天绕路从三班门口过？”袁柚挑了挑眉。
“……顺路。”沈施眼神飘忽，看向大厅玻璃大门。
“二班到小卖部不路过三班。你初一就跟我解释过了，我记着呢。”袁柚翻了个白眼，“你每次编的理由都一样，能不能换个新的？”
沈施抿紧嘴唇没有接话，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
大厅的玻璃门透亮，映出四个人的影子。
前面两个勾肩搭背，后面两个并排走着，一个目不斜视，一个嘴角紧紧抿住。
“他书包里那堆东西也是给你备的吧。”袁柚突然又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标准答案。
“什么？”沈施猛地抬眼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上次你脚踝肿，他掏出药膏。上次你腰不舒服，他掏出止酸的。他一个男的，书包里常备暖宝宝、创可贴、薄荷糖、橘子味汽水。”袁柚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数，“他给姜吁备过吗？”
“……姜吁自己有。”沈施小声辩驳，目光飘向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
“姜吁有辣条。他只有辣条。”袁柚嗤笑出声，“你俩搁中间传东西，我看着都累。”
沈施嘴角不受控制向上勾了一点点，又飞快压下去。
她抬手往上提了提滑落的书包肩带，指尖反复捋着肩带的布料，假装整理。
“你笑什么？”袁柚身子凑过来，脸离得近，盯着她的嘴角。
“没笑。”沈施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你笑了。嘴角动了。”
“抽筋。”
“你生理期前两天才抽筋，今天不是。”袁柚一针见血。
沈施伸出手掌，轻轻把她的脸推开一点：“你闭嘴。”
袁柚仰头大笑，清脆的笑声在空旷大厅来回回荡。
前面的顾怀则听见笑声，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过来一眼，目光飞快扫过沈施，便迅速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
三月份。
第一个星期。
沈施的生理期来了。
腰腹一阵阵发酸，每走一步，酸胀感就往下沉一分，走路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第三节课下课。
沈施一手撑着后腰，慢慢从三楼走下一楼，去往医务室，拿了一片暖宝宝。
回来走到二楼拐角，就撞见了顾怀则。
他后背斜斜靠在楼道栏杆上，一只脚屈膝蹬住栏杆下方，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人，看见沈施缓步走过来，立刻直起身子，站直。
“你腰又不舒服？”顾怀则皱了皱眉，目光直直落在她撑在后腰的那只手上。
“没事。”沈施想加快脚步从他身旁绕过去，可腰部酸胀牵扯着身子，步子怎么也迈不开。
“你走路不对劲。”他顺势迈步，跟在沈施身侧并行，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心里的判断。
“我走路怎么就不对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向顾怀则，语气带了一点硬气。
“你平时走挺快的，今天跟踩棉花似的。”顾怀则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你上次也这样。”
沈施闭了闭嘴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她手心攥着已经撕开外包装的暖宝宝。
“贴腰上。”顾怀则伸手拉开书包侧袋拉链，翻出那管药膏，胳膊向前递过来，指尖捏着药膏管身，动作带着几分犹豫，仿佛怕她直接拒绝不肯收下。
“你连这个都备？”沈施没有伸手接，视线落在那支药膏上。
“嗯。”顾怀则点点头，表情格外认真，仿佛在汇报一件正经工作。
“你书包是百宝箱吗？”沈施微微挑眉。
“差不多。”他居然点了点头，完全没听出话里打趣的意味。
沈施掀起校服下摆，隔着内层衣物，把暖宝宝平整贴在后腰，药膏依旧没有接过来：“不用。暖宝宝够了。”
“你腰酸得走路都慢了。”顾怀则手没有收回，药膏依旧停在两人中间。
“贴了暖宝宝就好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第二天更酸。”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像在认真讲道理。
“你怎么知道？”沈施抬眼看向顾怀则。
“你上次第二天走路更慢。我看见了。”顾怀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如同在叙述今天天气不错。
沈施沉默几秒，伸手把药膏接过来。管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标签，上面写着。
用法。
涂于腰部酸痛处，每日两次。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印刷体。
“你写的？”沈施低头盯着标签。
“我妈写的。我抄的。”顾怀则抬手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望向楼道窗外。
沈施把药膏攥在手心，塞进校服侧边口袋。
暖宝宝的温热缓缓从后腰蔓延开来。
她嘴唇轻轻张开，想说一句谢谢，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走吧。”顾怀则开口，转身朝楼上迈步，走出去两三步，脚步停下，静静等沈施跟上。
沈施望着少年的背影，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黑发略长，后颈一小截皮肤裸露在外，被三月柔和的阳光晒得泛出淡淡的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尖，脚下轻轻用力，快步两步追上去。
“快点。”顾怀则站在楼梯拐角处，回过头望沈施，语气带着一丝催促，双脚却原地不动。
“来了。”沈施低声应道。
四月中旬。
学校举行艺术节。
三班报了芭蕾独舞。
沈施答应了。
选的曲子是《天鹅湖》第二幕选段。
一个人跳。
排练的时候袁柚跑过来观看，抱臂靠在礼堂最后一排的立柱边。
“你一个人跳？”袁柚抬高音量喊了一嗓子，空旷的礼堂把声音来回反弹，嗡嗡回响。
“嗯。”沈施站在舞台上，舞步没有停下，继续完成动作。
“你跟顾怀则说过没？”袁柚从后排往前走。
“说什么？”沈施脚下完成一个旋转，动作没有中断。
“你跳独舞。”袁柚走到第一排座位，仰起头望向台上的少女。
“没说。”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沈施停下舞步，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
“他需要。他每次你演出都来。”袁柚翻了个白眼，“上次少年宫考级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这次他能不来？”
沈施垂落目光，盯着自己脚上的缎面舞鞋，鞋带一圈圈牢牢系在脚踝。
“他不懂芭蕾但他肯定来。”袁柚耸了耸肩，“你跳的时候别看他。”
“我没看他。”沈施声音忽然收紧几分。
“那你知道他在台下？”
“……不知道。”
“那你跳你的。跳好就行。”袁柚摆了摆手，转身往后台方向走，“别管台下那傻子。”
艺术节当天，礼堂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
沈施站在幕布后方的后台，指尖攥紧练功服的裙摆，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不是纯粹的紧张，胸口像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不重，却一直搁在那里。
她悄悄挪到幕布缝隙，微微掀开一角往外望。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人脸分辨不清。唯独第三排靠近过道，一抹蓝色校服格外显眼，是二班。
旁边坐着姜吁，胳膊搭在座椅靠背，脑袋一点一点，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沈施立刻收回身子，退回到幕布之后。
音乐缓缓响起，沈施迈步走上舞台。
头顶的舞台白光铺洒下来，晃得人微微眯眼。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arabesque。她动作做得比平日练习更慢一点，不是吃力，而是想要把每一个姿态都做完整。
apirouette。一圈，两圈，三圈。脚尖稳稳落地。
grand jeté。起跳瞬间，她刻意避开台下的方向。落地那一瞬，台下掌声轰然响起。
沈施弯腰鞠躬，转身快步走下舞台。
后台光线昏暗，沈施后背抵住冰冷墙面，大口喘着气。
袁柚直接从观众席冲过来，大步跑到她面前，张开胳膊一把抱住她，力道很大，几乎要把她撞得向后踉跄。
“你跳疯了！那个大跳！”袁柚凑在她耳边高声呼喊，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劈叉。
“嗯。”沈施被她勒得呼吸都不畅。
“他看了。从头看到尾。”袁柚松开怀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沈施的脸。
“谁？”沈施低下头，伸手去扯头上的舞蹈发圈，故意装作听不明白。
“顾怀则！你装什么听不见。”袁柚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哦。”沈施把发圈扯下来，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微微发烫的脸颊。
“你就‘哦’？”袁柚把脸凑上前打量沈施，“你跳的时候他坐得笔直。姜吁都快睡着了他还死死盯着台上看，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你看姜吁干嘛。”沈施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刻意转移话题。
“我看顾怀则。你俩一个台上一个台下，跟演默片似的。”袁柚嗤笑一声，转身走去帮她拿外套。
沈施走进更衣室，换下练功服。
镜子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她对着镜面静静凝望两秒，便低下头，套上自己的校服。
兜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顾怀则：好看。
沈施盯着屏幕许久，拇指悬在输入键盘上方，敲出一个“嗯”，点击发送。
没过片刻，手机再次震动。
顾怀则：你跳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指尖顿住，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更衣室的凳子上。
台下那么多人，灯光那样刺眼，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他居然捕捉到了。
又一阵震动传来。
顾怀则：我也看了你。
更衣室光线偏暗，手机屏幕的亮光格外醒目。
沈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按灭屏幕，把手机深深塞进书包最内层。
五月份中旬。
期中考试。
沈施考了年级第二十九名。
物理八十九分。
她捏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唇角极轻向上扬了扬，又迅速压下。
顾怀则是第三十三名。
他攥着成绩单，一路找到三楼窗边。
沈施正站在那里。
窗外樟树盛开，细碎白色小花零零星星飘落在窗台上。
顾怀则侧身靠在窗框边上，胳膊搭住窗沿，成绩单被他手指捏得边角起皱，嘴上语气故作随意：“你物理多少？”
“八十九。”沈施目光望向窗外的樟树，没有转头看顾怀则。
“我八十五。”顾怀则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成绩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失落。
“你退步了。”
“嗯。粗心。”顾怀则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神色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拉开书包拉链，取出笔记本，“哗啦”翻到物理错题那一页，红笔密密麻麻圈住错题，侧边写好完整解题步骤。
他双手捧着本子递过来，动作有些笨拙，仿佛捧着一件很珍重的物件。
“你圈了？”沈施伸手接下本子，翻开纸页。
“嗯。昨晚做的。”顾怀则重新靠回窗框，视线抬起来，望向走廊上方的天花板。
“做了一晚上？”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少年低下头，目光落回少女身上。
“为了我。”
顾怀则短暂沉默片刻，视线从天花板落下来，落在沈施的侧脸：“不是为了你。”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他说得很快，仿佛早就提前想好这句答复。
“你自己需要考八十五？”沈施抬眼看向顾怀则。
“我需要考得比你好。”顾怀则嘴角往下撇，带着少年不服输的倔劲。
“你没考过我。”
“……下次。”他轻轻咬了一下后槽牙。
沈施没忍住，浅浅笑了，笑意一闪而过。
顾怀则清清楚楚捕捉到这个神情，眼睛瞬间亮起来，又刻意慌忙移开视线：“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
“你眼花了。”沈施把笔记本递回去，抬手整理校服袖口，掩饰情绪。
“我没眼花。你嘴角动了。”顾怀则伸手接过笔记本，声音里藏着一丝得逞的轻快。
“那是抽筋。”
“你生理期前两天才抽筋。”
沈施猛地抬头瞪他一眼。
顾怀则忍不住浅浅笑开，嘴角轻轻向上翘起。
走廊悬挂的时钟“叮咚”一响。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声响起。
“走了。”顾怀则说完，转身快步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这一次没有回头。
沈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窗外一朵白色樟花飘落，静静落在窗台。
“顾怀则。”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声唤道，声音微弱，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四下无人应答，只有穿堂的风轻轻拂过。
那天夜里，沈施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
对话框打开，手指敲击屏幕。
打了三个字。
晚安。
停顿，全部删掉。
打了两个字。
谢谢。
停顿，再次删掉。
指尖敲下一个字：嗯。
发送出去。
仅仅三秒，消息回复过来。
顾怀则：嗯。
沈施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一旁，关上房间电灯。
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来，薄薄铺在枕头上。
她闭上双眼。
心底，安安静静，却又被填得满满当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