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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轻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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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比不过天降》
文/清风樽
十一月的天说冷就冷了。
沈施的芭蕾考级定在第三个周末。
三级,老师说她跳得稳,足尖比上半年有进步,通过没问题。
沈施自己不这么想。
每次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动作,总觉得手臂不够长,转圈的时候重心会偏,音乐停的那一拍总是慢半拍。
“你太紧了。”袁柚坐在更衣室里换鞋,看了她一眼,“你一紧张就绷肩膀,老师说的。”
沈施没说话,把脚套进舞鞋里,一根一根把缎带缠上去。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松了。
沈施重新来。
又松了。
第三次,沈施用力勒紧,缎带勒进脚踝的肉里,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勒那么紧脚会麻的。”袁柚说。
“不会。”
沈施站起来,走到把杆前,扶着,慢慢把重心移到足尖上。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袁柚看了沈施一会儿,没再说话。
考级那天早上。
沈施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沈母昨晚又没回来,不是忘了,是根本不知道今天有考级。
上周沈母在电话里说:“加油”。
沈施说了一声“嗯”。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话说了。
沈施起来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盘好。
手还是抖,发卡夹了三次才夹住。
出门的时候巷子口没有人。
七点二十,顾怀则没有站在单元楼门口。
沈施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然后自己走了。
不是生气,是没有“等”这个概念。
顾怀则可能起晚了,可能忘了,可能今天有什么事。
沈施低着头,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考级在少年宫的小剧场里进行。
三个考官坐在台下,面无表情。
沈施站在台上,音乐响起,她开始跳。
前两个组合还好。
第三个组合,大跳接转圈,她起跳的时候踩到了裙摆。
不是练功服的纱裙,是考级规定穿的短裙,边角翻起来绊了一下。
她踉跄了半步,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脚踝一拧。
没有摔。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施僵了一秒,然后继续跳。
后面的动作全凭肌肉记忆在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完了”。
音乐停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没过。
老师说“差一点点,下次再来”,说“不是大问题,就是那个大跳没处理好”。
沈施点点头,说“谢谢老师”,然后抱着舞鞋走出少年宫大门。
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南方冬天那种细细的、凉凉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走一段路就发现全身都湿了。
沈施没有伞,也不想回去拿,就那么淋着往巷子方向走。
她在甚至想顾怀则知不知道今天考级。
沈施走到小区后面的楼道里,蹲下来。
不是练功房的楼道,是她家那栋楼的楼梯间。
这里没有灯,白天也暗,窗户很小,光线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打在她抱紧膝盖的手臂上。
舞鞋放在脚边。缎带又散了。
沈施没有哭。学芭蕾的孩子不能哭。
但她也没有动。就那么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前面那道铁门。
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底,丑丑的。
沈施想起上次蹲在这里。也是六月的下午,也是这个姿势,也是一个人。
那次有人给她一罐汽水。
这次没有。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
“啪嗒——”
“啪嗒——”
很轻,很慢,像是怕踩出声音。
沈施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她隔了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了。然后有人坐下来。
“我妈说你今天考级。”
是顾怀则的声音。
带着一点跑完步之后的喘,还有一点。
沈施分辨不出来,像是着急。
她还是没抬头。
“姜吁告诉我了。他说你早上一个人走的。”
沈施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不是躲顾怀则,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散了,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眼睛肯定红了。
“没过。”沈施说。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
“嗯。”
顾怀则没说“没关系”,没说“下次再来”,没说“没事”。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跟沈施坐在同一层台阶上,腿伸出去,鞋尖对着铁门。
楼道里很安静。
外面的雨声被楼梯间的墙挡住了一半,变成一种模糊的,远远的白噪音。
过了很久,顾怀则开口了:“你听过这首歌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沈施愣了一下,从膝盖里抬起脸:“什么?”
“这首歌。”
顾怀则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调子跑得很厉害。
歌词也记不全。
是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你是顾父和顾母经常听的。
顾怀则唱到第二段后就忘了词,哼了两声糊弄过去,然后接着唱旋律。
声音不大,在楼梯间里有轻微的回响。跑调的部分格外明显,像一只走歪了的小动物,跌跌撞撞的,但一直在走。
沈施看着顾怀则。
他的侧脸被铁栏杆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什么,也是雨水吧。
顾怀则唱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把调子找回来。
第二段歌的时候,他终于找对了调。
沈施的手指松开了膝盖。
她没有哭。
但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滑下去,像一块一直堵在那里的冰,被他的调子歪歪扭扭地撞碎了,化成水,流走了。
歌唱完了。楼梯间又安静下来。
“……难听。”沈施说。
“我知道。”顾怀则摸了摸后脑勺,“第二段忘词了。”
“第一段也跑调了。”
“你要求别那么高。”
沈施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顾怀则站起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还是橘子味的,这次不是汽水,是水果糖。他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下次考级我等你。”顾怀则说,“早上七点二十,老地方。”
沈施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透明的橙色,阳光从铁栏杆外面照进来,刚好落在上面,亮了一下。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沈施问。
“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妈不让我出门。”
“哦。”
“下次不会了。”
沈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
甜的。
“你还会再唱吗?”沈施问。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该问。
顾怀则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听见这句话,他停下来,回头看沈施。
楼道暗暗的,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想听就唱。”顾怀则说。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
拖鞋的声音又响起来。
“啪嗒——”
“啪嗒——”
慢慢远了。
沈施把糖咬碎了。
甜得她眯起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橘子味的东西好像有一种魔力,不管是汽水还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