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6、最后一面 消息发

　　消息发出去之后，是窒息一样的安静。

　　房间里只剩风扇轻轻转动的声响，窗外的蝉鸣没完没了，听得人心慌。

　　许望舒坐了整整半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大概率是不回，是无视，是彻底的拒绝。

　　陆烬铁了心要断干净，怎么可能再愿意跟他见面。

　　可他还是抱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侥幸，指尖一直微微紧绷，目光死死黏在屏幕上。

　　又过了二十分钟。

　　就在他快要死心、准备删掉消息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很简短的一个字。

　　【好。】

　　许望舒猛地松了口气，心口一酸，差点喘不上气。

　　简简单单一个字，耗光了他所有紧绷的情绪。

　　他立刻回过去，小心翼翼，不敢逼他：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可以。】

　　这次回复很快。

　　【明天傍晚，老梧桐道。】

　　【见完，别再找我了。】

　　最后一句话，像提前打好的预防针。

　　冰冷、清醒、不留余地。

　　提前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见完这一面，彻底两清，从此山水无瓜葛。

　　许望舒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指尖轻轻发抖，默默敲了一个【好】。

　　不再多问，不再纠缠。

　　只要能再见一面，好好告别，就够了。

　　一整晚，许望舒都睡得很浅。

　　脑子里反反复复演练第二天见面的画面，想说的话千千万，到最后又全部压下去。

　　他不敢闹，不敢哭，不敢挽留。

　　他只想安安静静，跟他的两年青春，跟这个人，好好说一句再见。

　　第二天傍晚，夕阳温柔，晚风微凉。

　　盛夏的梧桐道绿得发亮，树影斑驳落满整条小路，是他们走了整整两年的路。

　　许望舒提前十分钟到的。

　　他穿得很干净，简单的白T恤、浅色裤子，跟以前高中校服的干净样子一模一样。

　　他站在老位置，路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烬。

　　他没穿宽松的校服，也没穿打工时沾着油污的短袖，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薄衫。

　　瘦得更明显了，肩膀单薄，皮肤晒得偏黑，眉眼比以前更冷，褪去了少年教室里的青涩，多了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和沉稳。

　　整个人看着成熟了很多，也疏离了很多。

　　远远走来，目光平直，没有波澜，看着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走近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相隔两三米，安静对视。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激动，没有委屈。

　　只有沉淀了一整个夏天的平静，和藏不住的酸涩。

　　良久，陆烬先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哑：“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许望舒轻声答，“去南方。”

　　陆烬微微点头，目光掠过他身上，很快收回，没有多停留：“挺好。”

　　三个字，简简单单，真心实意。

　　真的很好，他走出去了，他逃离了这座困住人的小城，他拥有了陆烬这辈子都触不到的光明未来。

　　许望舒看着他，忍了很久，还是轻声问：“这几个月，你过得很累吧。”

　　陆烬垂眸，指尖轻轻蜷了蜷，淡淡避开话题：“都过去了。”

　　他不想聊自己的生活，不想让他同情，不想让他牵挂，不想成为他人生里一丝拖后腿的累赘。

　　“我今天来，不是纠缠你。”许望舒放缓语气，声音软软的，很真诚，“我就是想好好跟你告个别。”

　　“两年同桌，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高三，谢谢你在所有人都只顾往前冲的时候，拼尽全力温柔我、护我、救赎我。

　　谢谢你哪怕自己满身泥泞，也要推开我，送我光明前程。

　　陆烬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酸涩，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抬眼，看着眼前干干净净、前程似锦的少年。

　　这是他藏了两年、念了两年、喜欢了整整整个青春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温柔和奢望。

　　可他只能看着他走，看着他远走高飞，看着他彻底脱离自己的世界。

　　“不用谢。”陆烬声音很轻，“你本来就值得。”

　　值得最好的分数，最好的大学，最好的远方，值得所有温柔坦荡的人生。

　　唯独不值得，困在他这一团烂泥里。

　　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快要叠在一起，却永远再也靠不近。

　　许望舒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子，递过去。

　　里面是一罐新的水果糖，跟以前两年，陆烬天天给他塞的那种一模一样。

　　“没什么礼物。”他声音有点发颤，“你带着，甜一点，日子别太苦。”

　　陆烬看着那罐糖，盯着看了好几秒，迟迟没有伸手接。

　　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隐忍、舍不得、不甘，全部压得死死的。

　　良久，他抬手接过。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一瞬即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触碰。

　　“以后好好生活。”许望舒看着他，轻声说，“照顾好自己，别总硬扛。”

　　陆烬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也是。好好读书，好好走你的路。”

　　“以后，别回头。”

　　别回头看我，别惦记过去，别被过往牵绊。

　　一直往前，一直光明，一直顺遂。

　　把我，把这两年，把这座小城，全部忘掉。

　　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祝福。

　　许望舒鼻尖发酸，用力忍住眼底的湿意，轻轻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沉默。

　　夕阳慢慢沉下去，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得不像话。

　　却是他们最残忍的告别。

　　“我走了。”陆烬先开口。

　　说完，他没有再看许望舒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很稳，很快，没有一丝停顿。

　　决绝得，好像心里没有半点不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走一步，心口都像被撕开一块，疼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所有的克制都会崩塌，所有的推开都会作废。

　　他会忍不住想留住他，忍不住想贪心，忍不住想不管不顾，哪怕泥泞缠身，也想陪他走一程。

　　所以他只能拼命往前走。

　　越走越远，彻底走出他的青春，彻底走出他的人生。

　　许望舒站在梧桐树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消失在路口。

　　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还在吹，蝉鸣还在响，夕阳还没落尽。

　　可那个陪了他两年、护了他两年、爱了他两年的少年。

　　真的彻底不见了。

　　他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

　　只是心里空空的，像是少掉了一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