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旧城留风 离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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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的日子来得很快。
盛夏的阳光灼人，收拾行李那几天，许望舒把高中的物件一件件归置。习题册、笔记、试卷，大部分打包封存，塞进储物箱的最底层。
那只空的玻璃糖罐，他没有带去南方。
放在书桌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摆在原处。还有那几张陆烬写过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夹进一本旧书深处。
带不走的不是物件，是一整个留在这座小城的夏天。
临走前一天，这座城市下了一场短促的阵雨。雨过天晴，空气潮湿闷热，梧桐树叶被洗得碧绿发亮。
他没有再去那条梧桐道。
见过最后一面，就不该再去打扰那片承载回忆的地方。
陈阳来车站送他。
火车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去往全国各地的列车，载着一批又一批刚毕业的少年奔赴各自的前程。
“东西都拿好。”陈阳帮他把行李箱推到安检口，语气沉沉，“到那边记得报平安。”
“嗯。”许望舒点点头，目光下意识望向车站出口的方向。
心里隐隐还存有一丝渺茫的奢望，奢望能看见那个黑色薄衫的身影。
当然，什么都没有。
陆烬不会来。
那句“别回头”，他记着，许望舒也记着。
“他最近怎么样。”许望舒低声问，这是离别之前，最后一次打探。
陈阳沉默片刻，轻轻叹气：“还是老样子，两份工继续在做。那天见过你之后，就更沉默了。我看见他包里放着那罐水果糖，没拆开过。”
“他不会拆开的。”许望舒轻轻说。
那罐糖是念想，是告别，却也是一道提醒。提醒那段触不可及的过往，提醒两个人之间跨不过去的距离。
检票广播响起，冰冷的电子音在大厅回荡。
“我该走了。”许望舒背起背包。
“望舒。”陈阳叫住他，“别太为难自己，往前走，不是背叛回忆。”
许望舒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明白。
登上南下的列车，找好座位，车窗外面，是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铁轨缓缓震动，列车慢慢开动。
建筑、街道、行道树一点点向后倒退，熟悉的景物不断远去，最后化作模糊的色块。
小城越来越远。
那个满身泥泞的少年，留在了原地。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风景不断变换，从北方厚重的绿树，慢慢过渡成南方温润的山水。
手机通讯录，聊天对话框，他没有删除陆烬。
只是再也不会点开，不会发送任何文字。
就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像一份被妥善封存的旧时光。
开学的日子转瞬即至。
南方的大学，热闹鲜活。崭新的校园，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社团、课堂、讲座，崭新的生活扑面而来。
许望舒过得很努力，认真听课，泡图书馆，认识新的朋友，学着适应离家千里之外的生活。
旁人眼里，他温和上进，前途光明，是高考里赢下来的那一类人。
只有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旧回忆才会悄悄钻出来。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听见蝉鸣阵阵，看见落日铺满地，会恍惚间以为自己还站在高中的梧桐道上，身侧还有一个沉默的影子并肩而行。
转头，只有晚风穿林，空无一人。
他不会主动去打听陆烬的消息，不向陈阳频繁追问近况。
可陈阳偶尔会主动传来零碎的只言片语。
说陆烬还清了家里欠下的一部分债务，依旧留在小城，换了一份工厂的夜班工作，不再去夜宵排档。
说他依旧很少说话，不社交，不玩乐，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赚钱。
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城。
许望舒每次听完，都只是回复一句“知道了，让他多保重”，不多追问细节。
千里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隔着千山万水，担忧也变成虚无缥缈的念想。
大一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南方湿冷，没有北方凛冽的寒风，冷意却往骨头缝里钻。
某个周末夜里，宿舍已经熄灯，室友都已经睡熟。
许望舒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暗着。
鬼使神差，他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盛夏那条见面的约定，之后再无新的消息。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
两个人，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句问候。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打了一句“冬天冷，注意保暖”。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不能发。
一旦发出，便是辜负当初那场体面的告别。
他熄灭屏幕，闭上眼睛。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小城。
出租屋狭小简陋，窗户漏进阵阵冷风。陆烬刚刚下夜班回来，浑身疲惫。
屋子里光线昏暗，他从背包深处拿出那罐水果糖。
罐子完好，封口从未撕开。
灯光落在玻璃罐身上，映出五颜六色的糖果。
他拿在手里，静静看了许久。
脑海里闪过梧桐道的黄昏，少年干净的眉眼，递过来纸袋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那段热烈又隐忍的两年，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是他亲手，放走了属于自己的光。
他没有拆开糖罐，重新放进柜子最深处，收好。
然后躺回冰冷的床，闭上眼。
两座城市，千里相隔。
同一片夜空之下，两个人想着同一段过往，却再也没有交集。
一个在繁华学府，奔赴无限辽阔的来日。
一个在烟火旧巷，熬过日复一日的谋生。
故事没有狗血误会，没有憎恨决裂。
只是十几岁相遇，相爱于泥泞与星光交错的年纪，却败给现实，只能放手，各自往前走。
往后岁岁年年，他们会拥有各自全新的人生，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故事。
只是那个盛夏梧桐树下的心动，会永远封存在少年时代，成为心底一道温柔又钝痛的印记。
山水路远，愿我们，各自平安。
那年的蝉鸣，晚霞，晚风都留在了盛夏，我们的故事没有告白，没有结局，从此山高水远，岁岁年年，永不相见。止于盛夏，也止于余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旧城留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