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5、遥遥相望 漫长的

　　漫长的暑假就这样铺展开来。

　　没有了早起早读，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黑板上一天天递减的倒计时。周遭的世界一下子松弛下来，到处都是少年人肆意玩乐的气息。

　　同班同学结伴出游，聚餐、看海、奔赴各个城市短途旅行，朋友圈里满是合照与欢声笑语。

　　许望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分数还没公布，悬着一颗心，却又不像高三那样被压力死死裹挟。可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反而更容易被回忆填满。

　　房间里到处都是高中留下的痕迹。

　　堆叠的习题册，写满笔记的课本，抽屉深处那只空了的水果糖玻璃罐，夹在笔记本里几张陆烬留下的草稿纸。

　　他没有刻意去翻，可不经意间总会看见。

　　一看见，心里就轻轻往下沉一下。

　　他依旧没有再给陆烬发消息。

　　那个“别发”的警告，他记在心里。他怕自己的一句问候，会变成压在陆烬肩上又一份负担。

　　只是偶尔夜里，躺在床上，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

　　想起晚自习暖黄灯光下，陆烬低头给他拆解难题的侧影；想起冬天清晨桌角温热的牛奶；想起天台吹过的晚风，两个人安安静静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靠着，就觉得足够安心。

　　那些画面太鲜活，好像昨天才发生。

　　转头回过神，才惊觉，已经隔了很远很远。

　　陈阳还会偶尔来找许望舒，两人有时候出门散步，走的还是以前放学的那条梧桐大道。

　　绿荫蔽日，蝉鸣聒噪。

　　路上遇见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两个少年并肩走在树影底下。

　　“我前几天又见到陆烬了。”一次傍晚散步，陈阳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低声开口。

　　许望舒脚步顿住，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还是两份工来回跑，白天去仓库搬货，晚上继续排档夜班。”陈阳语气里带着无奈，“晒得很黑，人还是瘦，手上磨出好几处薄茧。话比以前更少，几乎不跟旁人闲谈。”

　　“我试探问过他，想不想等成绩出来，打听打听你的去向。”

　　说到这里，陈阳停了停，才继续说。

　　“他直接避开话题，转头干活，不肯接话。但我看见，那天晚上他收工之后，一个人坐在排档门口台阶坐了很久，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许望舒心口涩涩的，喉咙发紧。

　　他不是不在乎。

　　是不敢触碰。

　　只要不打听、不联系、不相见，就可以骗自己，这段过往已经翻篇，就可以安安心心放许望舒去奔赴更远的人生。

　　可那些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的惦记，骗不了人。

　　成绩公布的那天，全城都在查分。

　　朋友圈、班级群瞬间炸开，到处都是报喜的消息。

　　许望舒坐在电脑前，指尖微微发抖，输入信息，按下查询。

　　分数很高，足够去到南方那所他心心念念很久的重点大学。

　　父母欣喜，连连说着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有回报，亲戚纷纷发来祝贺。

　　所有人都在替他高兴。

　　他理应开心，这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拼来的结果，也是陆烬拼着做恶人，拼命推开他，想要成全的未来。

　　可是喜悦很淡，一层浅浅的欢喜底下，压着化不开的怅然。

　　他做到了，他拿到了光明坦荡的前路。

　　可那个最希望他走到这里的人，不能站在身边，不能同他分享这份结果。

　　班级群沸腾，大家互相询问报考志愿，聊起去往哪一座城市。

　　许望舒敲下自己意向的院校和城市，群里一片恭喜。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动。

　　遥远老城区的出租屋内。

　　陆烬刚下班回来，满身疲惫，简单冲了冷水澡，躺在床上。

　　陈阳无意间把群内截图发给过他，没有多说什么。

　　屏幕上，清清楚楚看见许望舒的名字，看见那所南方名校。

　　南方，很远。

　　离这座小城，隔着千山万水。

　　陆烬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漆黑的眼底情绪翻涌。

　　真好。

　　他心里这样想。

　　真的很好，他终于如愿，要离开这座小城，去往繁花似锦的新天地。

　　这本就是他该有的归宿。

　　可心底深处，又钻出来密密麻麻的疼。

　　往后，距离会越来越远。

　　地域相隔，人生轨迹彻底岔开。一个在繁华都市读大学，见识广阔世界；一个困在故土小城，为生计奔波。

　　两个人之间，不再只是现实的鸿沟，还有千里山河。

　　他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那行院校名字，输入框打了又删。

　　恭喜两个字，简简单单，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

　　现在的他，于许望舒而言，就该是一个彻底消失在过往里的旧人。

　　最后他关掉截图，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什么都没有回复。

　　志愿填报结束，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出。

　　许望舒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烫金的信封，沉甸甸握在手里。

　　整个家里喜气洋洋。

　　只有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拿着通知书，沉默许久。

　　他心里，生出一个微弱的念头。

　　走之前，能不能，再见一面。

　　不纠缠，不挽留，不问以后。就好好道一声别，认认真真，给两年的同桌岁月画上一个句号。

　　他知道这样很冒险，很可能又会遭到陆烬冷漠的回绝。

　　可离别就在眼前，一旦坐上南下的火车，再回来不知何年何月。

　　他不想就这样，连一句当面的再见，都没有。

　　夜里，房间灯火柔和。

　　许望舒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深吸一口气，敲下文字。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过段时间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南方读书。】

　　【临走之前，可不可以见一面。就一面，不会耽误你太久。】

　　发送。

　　消息递出去，又是漫长的等待。

　　窗外夜色沉沉，夏虫鸣叫不止。

　　许望舒坐在椅子上，目光牢牢锁着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