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4、人海离散 高考两

　　高考两天，天气出奇的好。

　　烈日高悬，天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热风吹得人发燥，校园里的蝉鸣从清晨吼到傍晚，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青春的情绪都宣泄干净。

　　两天四场考试，过得又慢又快。

　　慢在每一道大题、每一分钟的煎熬。

　　快在眨眼之间，三年高中，两年同桌，兵荒马乱的高三，就这么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铃响的那一刻，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两秒，随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

　　所有人扔下笔，扔下压力，扔下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

　　压抑太久的少年少女们，尖叫、拥抱、狂奔、撕卷子，漫天白纸从教学楼飘下来，像一场轻飘飘的雪。

　　三年青春，在此刻彻底解放。

　　所有人都在狂欢，都在解脱，都在对未来满怀期待。

　　只有许望舒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心里空空的。

　　别人的高考落幕，是圆满、是告别、是奔赴自由。

　　他的高考落幕，是彻底的离散。

　　结束了。

　　他熬完了最难的高三，考出了稳定的发挥，对得起老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日夜不停的刷题和坚持。

　　唯独对不起心里那点没来得及收尾的喜欢。

　　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鲜花、拥抱、欢声笑语。

　　人潮汹涌，人人有归处，人人有等候。

　　只有他，从头到尾，孤身一人。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一句考完好好休息。

　　陆烬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哪怕在最热闹、最值得纪念的这一天，也没有一丝痕迹。

　　出考场的路上，同班同学成群结队约聚餐、约唱歌、约毕业旅行，叽叽喳喳规划着漫长的暑假。

　　有人路过许望舒，伸手搭他肩膀：“走啊望舒，晚上一起聚餐！全班都去！”

　　许望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不了，我先回家。”

　　他没心情热闹。

　　心里空了太久，热闹填不满。

　　一个人沿着长长的梧桐道慢慢走。

　　盛夏的阳光落在身上，滚烫刺眼。路边枝叶繁茂，风吹树叶哗哗响。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前两年，身边永远有一个沉默的身影，陪着他清晨入校、傍晚离校，陪他熬过无数刷题的深夜。

　　最后一年，人慢慢走远，慢慢消失，慢慢从他的日常里彻底退场。

　　走到校门口，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老街的方向。

　　很远，看不见尽头。

　　他知道陆烬就在那片嘈杂烟火里，忙着干活，忙着谋生，忙着熬过自己一地鸡毛的人生。

　　他应该不会看考场的热闹，不会关心谁发挥得好，不会在意谁的青春盛大落幕。

　　他连祝福的资格，都逼着自己戒掉了。

　　回家的路上，手机偶尔弹出同学的消息，群里炸开了锅，满屏都是解放了、终于结束了、暑假见。

　　许望舒翻了翻聊天列表。

　　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死寂。

　　那条考前祝福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他没有难过到大哭，也没有崩溃到失控。

　　就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压在心底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像盛夏的风，很热、很闷、堵得人喘不上气，却偏偏哭不出来。

　　他终于彻底承认了。

　　陆烬是真的，彻彻底底退出他的人生了。

　　晚上全班聚餐，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所有人都在笑着告别高中，笑着畅想未来。

　　陈阳中途偷偷离席，给许望舒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很安静。

　　“你在家？”陈阳问。

　　“嗯。”

　　“怎么不来？大家都在。”

　　许望舒沉默两秒，轻声问：“他……还好吗？”

　　不用指名道姓，陈阳听得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挺好的，活着，忙着，硬扛着。”

　　陈阳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

　　“高考这两天，他没休息过一秒。白班晚班连轴转，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昨天碰到他，整个人瘦得脱相，眼窝都是凹的。”

　　“但是他没问过你。一句都没问。”

　　这句话，最伤人。

　　也最真实。

　　许望舒指尖轻轻攥紧手机，心口微微发酸。

　　他知道的。

　　陆烬是刻意不问、刻意不想、刻意切断所有念想。

　　怕一沾边，就忍不住心软。

　　怕一心软，之前所有的推开，全部白费。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熬所有苦，宁愿彻底装作无关，也要保他前程坦荡，无牵无挂。

　　“他……有没有说以后？”许望舒声音很轻。

　　“没。”陈阳苦笑，“他从不聊未来。他自己的未来，看不见路，也不敢想。”

　　有的人考完高考，是前途万丈。

　　有的人熬过高考，只是继续泥泞生活。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彻底安静。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是热闹的夜市，整条城市都沉浸在毕业的喜悦里。

　　只有许望舒的世界，静得荒凉。

　　他打开和陆烬的聊天界面。

　　从上往下，一页页翻。

　　从前温柔的叮嘱、细碎的关心、悄悄迁就的短句。

　　到后来冰冷的疏离、简短的拒绝、硬生生的划清界限。

　　从满心温柔，到彻底死寂。

　　两年所有的心动、陪伴、救赎、默契。

　　最后只剩下空白的对话框，和一条永远不会回复的祝福。

　　高考彻底结束了。

　　盛夏正式来临。

　　只有两个少年。

　　一个奔赴山海，前程似锦。

　　一个留守旧巷，归于平凡。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雨各自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