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3、无声告别 日历一

　　日历一页页翻过去，空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夏天轰轰烈烈撞进高三的校园，梧桐树叶铺得密密匝匝，蝉鸣从早到晚缠在教学楼外面，吵得人心头发慌。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已经跌到个位数。

　　整个年级都陷在一种紧绷又恍惚的氛围里。卷子依旧雪花一样往下发，早读的读书声、晚自习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成了每日不变的底色。

　　班里再也没有人提起陆烬。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间教室坐过两年。

　　那张靠窗的课桌还留在原处，没有安排新的同学。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课本早就被陆烬那晚全部带走，只剩一道浅浅的桌椅压痕，留在积灰的桌面。

　　许望舒很少再往那边看。

　　不是放下了，是不敢多看。

　　每一次余光扫过去，心口就会狠狠抽痛一下。

　　他逼着自己埋进书本，把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上课、刷题、复盘错题、整理模板，把全部的精力砸向高考。

　　陆烬当初拼着做坏人也要推开他，就是希望他可以毫无牵绊奔向远方，他不能辜负这份决绝。

　　可夜深人静卸下防备的时候，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想念还是会翻涌上来。

　　书桌抽屉里，那只装水果糖的玻璃罐子还安安静静躺着。糖早就吃完了，罐壁还残留一点点淡淡的甜味。草稿本里面，夹着好几张陆烬曾经给他讲题留下的草稿纸，字迹锋利干净，被他小心翼翼收在最里面。

　　他再也没有给陆烬发过消息。

　　“别发”那两个字，像一道禁令，横在两个人中间。

　　对话框停留在很久之前，没有新的消息，没有红点，没有已读。

　　陈阳还断断续续传来一点零碎消息。

　　陆烬依旧在连轴转地干活，两份工来回倒，白天跑外勤，晚上守夜宵排档，睡眠少得可怜。人瘦得脱了形，话越来越少，和从前学校里那个沉默清冷的少年相比，身上多了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粝。

　　陈阳说，他试探着在陆烬面前提起许望舒，对方直接闭口，转头就干活，不肯多听一个字。

　　像是刻意把那段回忆彻底封存。

　　许望舒听完，只是安静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有资格去打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考完这场试。

　　高考前最后一天，学校安排清考场，全班大扫除。

　　风扇嗡嗡转动，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教室，满地都是挪动桌椅的声响。同学们吵吵嚷嚷，有对解放的期待，也有即将分别的怅然。

　　许望舒拿着抹布，鬼使神差走到那张空课桌跟前。

　　他伸手，慢慢擦干净桌面上积攒许久的灰尘。木头桌面被擦得露出原本的颜色，那些两个人挨在一起刷题、低头讲题、课间偷偷分糖的画面，一幕幕往脑子里涌。

　　两年多的同桌时光，无数个朝夕相伴，全部浓缩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上。

　　陈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上前打扰。

　　许望舒擦完，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桌沿。

　　心里有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口。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谁对不起谁。

　　只是时机错了。

　　十几岁的年纪，一个满身泥泞身不由己，一个前路坦荡光芒万丈。相爱，却没有办法并肩同行。

　　离校的时候，所有人抱着书本试卷，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学楼。说笑的、忐忑的、互相打气的，人声喧闹。

　　许望舒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梧桐道上。

　　盛夏的蝉鸣震耳，树叶的影子在地面晃来晃去。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又一点点全部删掉。

　　最终只留下短短的一段话。

　　【明天就要高考了。】

　　【我会好好考。】

　　【陆烬，祝你平安顺遂。】

　　没有思念，没有质问，没有求重逢，只是一场安安静静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告别。

　　发送。

　　他没有期待回复。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跟着轻轻碎掉一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

　　没有回应。

　　夜幕降临，整座城市慢慢沉下来。

　　另一边，老旧出租屋。

　　狭小的房间灯光昏暗，墙壁斑驳。陆烬刚结束排档的夜班回来，浑身疲惫，满身油烟味。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坐下，手机屏幕亮起。

　　许望舒的消息弹了出来。

　　陆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触碰。

　　一字一句看完，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酸涩。

　　这是分开之后，许望舒第一次没有带着期盼的消息。

　　只是祝福，只是告别。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要奔赴属于他的盛大未来了。

　　而自己，只能停在原地，远远望着。

　　他指尖微微发抖，输入框来回敲了又删，万千心绪堵在胸口。

　　最后，什么都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一边。

　　窗外是万家灯火，喧嚣遥远。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两年心动，两年陪伴，到此落幕。

　　明天的考场，会有许望舒闪闪发光的身影。

　　而他，只能留在这片泥泞烟火里，祝他前路光明，岁岁无忧。

　　哪怕往后余生，再也没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