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盛夏》雾里归

12、步步后退 许望舒

　　许望舒最后还是一个人回去了。

　　老街的烟火气很吵，吆喝声、炒菜声、路人的说笑声缠在一起，乱糟糟塞满整条街道。可他走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空得发慌。

　　晚风一吹，眼眶微微发热，却哭不出来。

　　就是堵，堵得厉害。

　　他站在排档门口，愣了很久。

　　直到陆烬在后厨来回忙碌的身影彻底不肯再往外看一眼，直到老板催促的声音一遍比一遍急，他才慢慢挪步转身。

　　他懂陆烬的意思了。

　　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烦躁。

　　是真的铁了心要推开他。

　　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窗外夜色一点点沉到底。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飞快倒退，像被强行翻篇的日子。

　　两年同桌，两年朝夕，两年藏在细碎日常里的互相救赎。

　　在陆烬一句句“不值得、别再来、别惦记”里，被硬生生画上隔断。

　　回到家已经很晚。

　　书桌上依旧摆着两份笔袋，两本配套的错题整理册，还有那罐陆烬天天给他塞糖的玻璃小罐子。

　　以前看着是温柔，现在看着每一样都刺眼。

　　许望舒坐在桌前，盯着桌面发呆。

　　他翻出手机，看着最后几句对话。

　　他小心翼翼的问候、担忧、解释。

　　换来的全是陆烬冷冰冰、不带半分温度的短句。

　　他心里太清楚陆烬的性格了。

　　这人骨子里最倔，最能扛，最会藏事。但凡有一点办法，但凡还能撑着留在学校，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态度对自己。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惦记。

　　是太清楚现实差距，太自卑，太怕拖累他。

　　所以宁愿自己做那个绝情的坏人，亲手斩断所有牵连，逼着他往前走。

　　第二天回学校，后排靠窗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灰尘又厚了一层。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陆烬不会回来了，闲聊时偶尔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

　　“陆烬应该是辍学打工了吧。”

　　“本来就不怎么读书，这下彻底放弃了。”

　　“也是，家里那样，没办法。”

　　这些轻飘飘的评价，每一句都像刀子。

　　没人知道，那个被说放弃读书、自甘堕落的少年，曾经熬夜帮他整理错题、冬天给他捂手、雨天默默护送他回家，撑着自己一地破碎的生活，拼尽全力温柔了他一整个青春。

　　许望舒以前听见别人乱评价陆烬，会默默听着不说话。

　　今天却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句：“他没有放弃。”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旁边同学愣了愣，尴尬笑了笑，没再继续聊。

　　陈阳坐在前面，回头看了许望舒一眼，眼底满是无奈和心疼。

　　他最清楚，最痛苦的从来不是单方面不爱。

　　是两个人互相惦记，互相舍不得，却被现实硬生生拆开。

　　一整个上午，许望舒都心不在焉。

　　以前做题累了、倦了，侧头就能看见陆烬安安静静陪着他。

　　现在转头只剩冷风和空座位。

　　那种落差，磨得人心态一点点崩塌。

　　午休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又给陆烬发了消息。

　　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是很平淡、很懂事的一句话。

　　【我不打扰你打工，也不给你压力。】

　　【你要是累了、撑不住了，随时可以找我。】

　　【我一直在。】

　　他不想逼他，不想给他增加负担。

　　他只想让陆烬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发送成功。

　　这一次，陆烬隔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回。

　　只有短短两个字，冰冷刺骨。

　　【别发。】

　　干净利落，没有半点余地。

　　像是彻底划清界限，警告他不要再有任何牵连。

　　许望舒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咬着牙，忍住所有委屈，没有再发一条消息。

　　他懂了。

　　陆烬是真的打算，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之后的日子，日子过得飞快，却也无比煎熬。

　　高三的节奏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模考复盘、专题训练、真题冲刺，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跑。

　　许望舒逼着自己沉下心学习。

　　他拼命刷题、拼命背书、拼命压下所有情绪，把所有心思全部塞进试卷里。

　　因为他听懂陆烬最后那句隐晦的期盼。

　　你要好好考，你要去远方，你要有最好的未来。

　　陆烬亲手推开他，赌上自己所有的舍不得，就是想让他无牵无挂往前走。

　　那他不能辜负。

　　哪怕代价是永远失去他。

　　偶尔课间，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窗户，拂过空荡荡的座位。

　　许望舒还是会习惯性侧头。

　　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再也没有那个冷白侧脸、沉默温柔、只会对他一个人心软的少年。

　　他偶尔会想起以前。

　　深秋的晚风、天台的落日、晚自习的热牛奶、桌角甜甜的糖、暴雨夜里温柔的遮挡、刷题时并肩的沉默。

　　那些温柔太满、太真、太刻骨铭心。

　　以至于现在的冷清，显得格外残忍。

　　陈阳偶尔会跟许望舒说说陆烬的近况。

　　说得很少，都是零碎碎片。

　　说他每天从早忙到晚，白天打零工，晚上排档夜班，睡觉时间少得可怜。

　　说他瘦了很多，整个人更冷、更沉默，谁都不搭理。

　　说他从不提学校，从不提同桌，从不提许望舒三个字。

　　像是彻底把那段两年的青春，从自己人生里剥离掉了。

　　可只有陈阳看得见。

　　夜深人静的时候，陆烬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坐一整晚。

　　手机屏幕停在和许望舒的聊天界面，久久不动，却从来不敢点开。

　　他比谁都痛，比谁都舍不得。

　　只是他的人生，没有选择温柔的资格。

　　他只能后退，只能绝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步步走向自己永远触碰不到的未来。

　　时间一点点熬，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学校的梧桐慢慢长得枝繁叶茂，绿意铺满整条校园小道。

　　盛夏快要来了。

　　属于他们的结局，也快要来了。